声明:本书为八零电子书(txt02.com)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,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,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『算命/作者:木笙』 『状态:已完结』 『内容简介: 杨家老祖宗杨纪清一觉醒来,杨家后人几近死绝,只剩下一个被杨家后人收养的杨一乐,祖传的算命绝学学得乱七八糟,混成了一个兼职神棍。任家老祖宗任朝澜一觉醒来,任家后人生意从活人做到死人,任家成了玄术圈首富之家。……四百年后,穿着一身正红嫁衣的杨纪...   』 ------章节内容开始------- 第1章第1章   Z市,北塘区。   老赵开着出租车跑在路上。   三月末的时季,傍晚将近六点的时间,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。天空飘着细雨,道路两旁的路灯光,都在雨丝中朦胧成一团。   天气不好,加上这一片也没什么繁华的商业圈,一路开过去,都没看到几个行人。老赵心里盘算着,过了前面的栖山风景区,就转道回市区。市区虽然容易堵车,但至少比北塘区这一片容易拉到客人。   就在快到栖山风景区正门时,老赵突然瞥见路边站着一个人。  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,一头乌黑及腰的长发束在背后,身上穿着青色的宽袖行衣,整个穿着打扮仿佛一位来自古代名士。这人也没打伞,就这么形单影只地站在景区门口的路灯下,任由纷飞的雨丝落在身上。   对青年的穿着打扮,老赵没觉得大惊小怪。最近几年国内掀起了一阵汉服热,不少年轻人就喜欢穿这类古装出游。这小青年多半也是穿汉服出来玩的,只可惜天公不作美,遇到雨天了。   老赵踩了刹车,把车停在古装青年面前,打算问问他打不打车。然而,他降下车窗,侧着身子,还未开口与那青年搭话,就先被对方的容貌惊得一怔。   那是一种可以说是浓墨重彩的俊美——肤色釉白,唇色殷红,鼻梁高挺漂亮,乌黑微卷的发梢下,眉眼狭长,带着几分矜贵。老赵一直认为,浓眉大眼国字脸的男人才能叫英俊,对自家女儿看脸粉的那些小鲜肉,他完全体会不到俊美在哪里,眼前这人算是打破了他固有的审美观念。   不过,老赵也只被对方的容颜惊了一瞬,很快就回过神来。小青年长得再好看,对他来说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   “小伙子,坐车吗?”   “坐啊!”青年眼皮微抬,视线在老赵脸上微微一顿,随即展颜一笑,贵气中带着几分闲散。   “哎!那赶紧上车,这还下着雨呢!”老赵顿时喜笑颜开地坐直身体,按下空车灯,顺便低头调整了一下歪掉的安全带。因此,他并没有注意到,青年走到后车门前,伸手拉车把手时,动作间流露出来的陌生、试探和迟疑,就好似人生第一次接触汽车一般。   青年坐进后车座,关好车门后,老赵扭身塞给他一包抽纸。   “淋湿了吧?先拿纸巾擦擦。”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. t x t 8 0. c c   “谢了。”青年抽了一张纸巾,但并没有立即拿来擦拭身上的雨水,而是有些好奇地用手指捻了捻纸巾的一角。   “小伙子,去哪儿啊?”老赵一边打着方向盘转入车道,一边询问道。   “往东三十里。”   “啊?”老赵有些傻眼,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报目的地的乘客,“呃,没有具体地址吗?”   “那你先帮我查查,往东三十里是什么地方。”   “……这样吧,我就沿着这条路往东开,你到地方了跟我说。”   出租车破开朦胧的雨丝,一路往东驶去。   后座的青年靠坐在座椅上,偏头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,脸上的笑意褪去。   他名叫杨纪清,出身精通卜卦算命的杨家。他本该是早就死了的人,今天却突然诈尸醒了——说诈尸或许不太准确,比起诈尸,他更像是死而复生,他有体温、有心跳,还能感觉到腹中饥饿,跟活着时的感觉没什么区别。但死而复生并没能让他感到半分欣喜,只生出了满腔的恼火。尸体不会无故诈尸,死人不会无故复活,不管他是诈尸还是复活,这都说明在他死后,有人对他的尸身动了手脚。他的死而复生是被人安排好的,动手安排的人,也多半有所图谋,而他最是不爽被人利用算计。   不过,让他感觉奇怪的是,他醒来的地方是在杨家祖坟,而杨家人是万不敢对他的尸身动手脚的。他醒来时躺的棺材,也是以杨家特有的方式封了棺,他死后应该是正常下葬的,而且之后再没人动过他的尸身。虽说他死的时候年仅23岁,但并未因此怨气冲天,按理来说,他怎么都不应该诈尸才对。   从杨家祖坟出来,杨纪清当场就给自己起了一卦。然而,诈尸的缘由,雾里看花算不分明,只算出他现今大概身处400年后,以及——欲寻杨家后人,利在东行。   杨纪清从山上下来后,感觉又冷又饿,便暂且按下被诈尸的不爽情绪,决定先去让自家后人尽点孝心。   出租车驶入隧道,杨纪清从窗外收回视线。   老赵开着车,一路往东跑了二十多分钟,进入了城东老城区的街道。   老城区的街道两侧都是老小区,里面是一排排有些年头的楼房,沿路外围则是一排店面不大的商店。可能是因为雨天没什么生意,大部分的店都早早关了门。 第2章第2章   老小区的楼道狭窄逼仄,楼道灯却是意外的亮堂。木质扶手上披着岁月的沧桑,水泥台阶上印着层层叠叠的水迹和脚印。杨纪清收起伞,跟着杨一乐往上走,又给湿漉漉的台阶,新添了一层新的水迹。   这单元楼是一层两户,东西对门的格局。   到了三楼,杨一乐摸出钥匙,打开了靠西面的房间。   这是一间一室一厅带厨卫的房间,进门见客厅,客厅不大,家具摆设有些陈旧,但胜在干净整洁,暖色的灯光一打,看着还有几分温馨。   杨纪清踩着拖鞋在客厅内转了一圈,这边按两下电灯开关,那边摸一下挂壁电视,最后绕过沙发前的木质茶几,翘腿坐在沙发上。那自由闲适的模样,仿佛他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。   “站在门口做什么?快进来啊!”杨纪清微微侧过头,招呼站在玄关处没动的杨一乐。   杨一乐扒拉了一下自己头顶的黄毛,才抬脚慢吞吞地往客厅里走。他一边反省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地就把人带回来了,一边觑着眼打量沙发上的人。   一般尸体诈尸后,会变成活死人,而活死人本质上还是一具死尸,属于阴物,身上会散发阴气,这倒是跟这人身上萦绕着一股阴气的状况吻合了,但是——若是阴物,应当会对他的符纸和护身符有反应才对,可这人不但对符纸和护身符没反应,之前他将护身符拍在他胸口时,甚至还感受到了体温和心跳。   杨一乐在木质茶几前站定,视线落在杨纪清的腿上——杨纪清的左手放在大腿上,宽袖微微卷起,露出了手腕上戴着的五帝钱。五枚五帝钱叠在一起,红色手绳两端的金活扣扣在方孔中,连结成手链,就挂在他腕间轻轻晃动。五帝钱驱邪避凶,哪有阴物会贴身佩戴五帝钱的?   “咕噜噜……”   肚子鸣叫的声音,在客厅内响起。   杨纪清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,抬头看向杨一乐,“我饿了。”   杨一乐:“……”这人根本就是个大活人吧,诈尸的活死人可不会感到饥饿。   “你就是个骗子吧!”杨一乐终于忍不住出声说道,“诈尸还能诈成一个大活人的吗?”   “我是不是骗子,你可以自行求证。”杨纪清整理了一下衣袖,慢条斯理地说道,“对杨家人来说,求证一件事的真假,也不是什么难事吧?”   “你等着!”杨一乐撸起袖子,从另一只口袋里摸出三枚硬币,“看好了,让你见识一下我杨家家传的卜算之术!”   “哎,等等!”杨纪清出声制止。   “怎么?怕了?”杨一乐挺直腰杆,抬起下巴。   “嗯,怕了,我怕你一卦定不下结论,耽误我吃晚饭的时间。”杨纪清说着认真建议道,“要不你先把米饭蒸上?”   杨一乐顿时气成一只河豚。   他是正经学过杨家卜算之术的,就算当年在杨家人中他只能算是一般水平,但跟外面同辈卜算人相比,他的实力绝对是名列前茅的。这又不是卜算具体事宜、命理走向,不过是卜问真假这种小事,这人居然还认为他做不到一卦定乾坤,这是有多看不起他啊?   不过,被这么一气,他突然想起了杨家家族史上关于杨纪清的记载——就算这人真是尸变而成的大活人,也绝无可能是他杨家先祖杨纪清!   杨纪清,杨家第三任家主杨余林独子。家主杨余林的卜算天赋极高,杨纪清却比其更胜一筹,他在卜算一道上天赋卓绝,至今无人能出其右,当之无愧的杨家第一人。他在世的时,民间曾有“天知十分,杨纪清知其九”的说法。   杨纪清十岁那年,其父杨余林不幸过世,之后本该由杨纪清接任家主之位,但杨纪清却推了他小叔继任家主,自己去当了赏罚堂的堂主执掌家法。家族史上记载,杨纪清执掌家法期间,杨家家法甚严,即使长辈犯事,他也从不留情。这样的人,性格即便不是严苛狠厉,也该是个严肃沉稳的。而眼前坐在沙发上这人,散漫没个正形的模样,看着更像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,除了年纪与杨纪清的过世时相仿,就没有哪点像杨纪清的!   “我叫外卖!”杨一乐愤愤地拿出手机,但只点了自己那份外卖,并没有点杨纪清的份。这骗子骗了他49块钱的打车费,还瞧不起他的专业技术,休想再从他这里骗走一顿晚饭!   点完外卖,杨一乐深吸一口,将三枚硬币合捧在双手中摇动,“敬问天地,此人是否为我杨家先祖杨纪清?”   三枚硬币落在茶几上,杨一乐暗自算完硬币卦象,顿时如遭雷劈——卦象显示,眼前这人正是他杨家先祖杨纪清。   “算得不错。”杨纪清看了一眼杨一乐凝固的表情,笑着给他鼓掌。虽说卜算天赋不高,但能够引出正确的卦象,还不算太差。   “这不可能!”杨一乐取回茶几上的硬币,重新合捧在手中,“我要再算一次。”   “多算几次,毕竟是认祖宗的大事,确实需要谨慎对待。”杨纪清从沙发缝里摸出遥控器,百无聊赖地拿在手里乱按。   杨一乐又扔了一次硬币。   “看!卦象显示否,你果然就是骗子!”杨一乐兴奋道。   “算错了。”杨纪清拿遥控器,点了点距离他最近那枚硬币,“这枚钱币能按正东方位算吗?”   杨一乐仔细一看,发现自己果然是算错了,这一卦还是说眼前这人是杨纪清。 第3章第3章   穿着制服的服务员,引着杨纪清往里走。   这是一座两进的四合院,穿过门房,率先看到的是石雕影壁。绕过影壁,穿过槐树摇曳的院落,直走步入正屋。正屋左边是木雕吧台,右边是服务台,服务员有序地各自忙碌着。继续直走,穿过正屋之后,眼前的景色豁然一变。   这里原本应该是后院,但被改造成了是一个大厅,装修不再像前面那么古色古香,加入了更多现代的设计。   顶上挂着暖黄的球状灯,悬在空中,外墙是整面的玻璃,可以看到外卖的红漆回廊。大厅不算大,只有不到十个位置,每个位置间都设有仿古的雕花镂空隔断。   这个时间还没到饭点,大厅内只有一桌食客,坐在靠内侧的位置,小声聊着天。   “先生,这个位置可以吗?”服务员带着杨纪清走到挨着玻璃墙的位置。   “嗯,可以。”杨纪清在服务员拉开的椅子上坐下,抬眸往前看去。前面镂空的隔断后面,摆着两盆半人高的盆栽,木质的扶梯在盆栽的绿叶间若隐若现。   “那边是上是二楼包间的楼梯。”服务员解释完了,询问道,“需要给您换包间吗?”   “不用,我就在这大厅用餐。”杨纪清收回视线,对着服务员微笑道。   “好的,我们这里一共有6个套餐,您看一下。”服务员取下餐桌架子上的菜单,在杨纪清面前摊开。   杨纪清将设计清雅的菜单简单看了一遍,随便挑了其中一个套餐。   “您稍等,稍后就为您上菜。”服务员收起菜单,一步三回头地往前面正屋走。好看的男人不少,但好看成这样的当真少见,要不是还在工作中,她真想跟这位客人合个影。   这家店做的是中式菜品,上菜的流程却是照着西餐来的,吃完一道,再上下一道。从头盘到最后的热饮,每一道都做得精致而美味,杨纪清吃得相当满意。   桌上续杯的绿茶见底,杨纪清按下桌上的呼叫铃,正坐等服务员来结账之时,突然听到前面隔断后的扶梯传来一阵脚步声。   杨纪清抬眸看去,很快就看到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自楼梯口出来。   走在前面的,是一个身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,长相儒雅,只是身形有些发福。跟在中年男人身后的,是一个模样三十出头的青年男人,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,手里拿着公文包,正低头小声跟中年男人说着今天的行程,显然是中年男人的助理。   “秦总,您下午的行程就是这样,您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?”   “不用调整,就照这个行程来。”中年男人说道。   杨纪清盯着中年男人的脸,指尖在桌面上轻磕了两下,在对方从自己身旁路过时,出声喊住了他,“我看你眼袋暗沉,应该是近日家中小儿有难。”  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,看到杨纪清那张脸时,顿时面露惊讶道,“你是算命的?”算命先生他遇到过不少,但这么年轻,长相还堪比明星的算命先生,他还是第一次遇到。   “算是,不过我也不是谁都给算的。”杨纪清撑着脸,继续道,“让你家中小儿近日别靠近有水的地方,否则一个不好,可能就要赔上性命了。”   中年男人说道,“不好意思,我是不信命理算数这种东西的。我眼袋暗沉,那是昨晚没睡好,生出的黑眼圈。”   杨纪清身体后仰,后背靠在椅背上,“信不信由你,我只是好意提醒而已。”   正说着,服务员拿着账单走了过来。杨纪清拿出手机递给对方,“我扫码。”   服务员看了一眼杨纪清递过来的手机,抽了一下嘴角,一脸尴尬道,“先生,您这老年机没有联网功能,无法进行扫码支付。”   中年男人:“……”   助理:“……”   杨纪清拿着手机的手微微一僵,在尴尬的氛围中,假作无事发生一般地收回手机。  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,抬步往外走。   助理跟着往外走了两步,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对杨纪清说道,“你长着这么一张脸,就算去做个网红也好,何必当个江湖骗子?”   助理说完,便大步离去。   服务员拿着菜单,带着有些生硬的笑容,保持礼貌道,“先生,你是要现金结账,还是刷卡结账?”   杨纪清沉默片刻,才开口道,“我晚点再结账,再给我续杯茶。”   服务员:“好的,先生您稍等。”   服务员转身离开后,杨纪清才重新拿出手机,从通讯录中翻出杨一乐的号码,给杨一乐打了个电话。打电话的操作杨一乐昨晚教过他,他学了一遍就学会了,所以这个电话很顺利地拨了出去。   杨一乐很快就接了电话。   “祖宗爷爷,你是饿了吗?中午想吃什么?我给你叫外卖。”杨一乐一接起电话,就连珠炮似的问道。   “我已经吃过了。”   “吃过了?你哪里吃的?我记得家里只有泡面了,难道你自己泡了泡面?”   “我在外面店里吃的。”杨纪清回道,“我身上没钱,你过来帮我结了一下账。”   “我现在正好有空,马上就能过去。”杨一乐跟同事招呼了一声,接着问道,“祖宗爷爷,你在哪家店里?”   “我在山味居。” 第4章第4章   他那日从山上下来,起卦寻杨家后人,便已经算到现今杨家人丁单薄。而在他见到杨一乐,表明自己身份后,却没听杨一乐提及其他杨家人,那时便有所猜测,杨家多半已经没有其他后人,就只剩杨一乐这根独苗了。   杨一乐在墓前摆好供品蜡烛,用打火机点燃蜡烛后,取了三根线香,恭敬地对着墓碑上香磕头。   杨一乐从地上爬起来,回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杨纪清。   杨纪清卷曲的发梢下,眸色深沉,不见了一贯的闲散。杨一乐看不清里面具体浮动的情绪,但他觉得,杨纪清应当是在难过。   当年杨家第三代家主杨余林过世,杨家风雨飘摇,那时杨纪清虽未接任家主之位,转去执掌了赏罚堂。但后来杨家能够青云直上,在京城站稳跟脚,多是有赖杨纪清出手,一举大败京城原先的神算大家,之后才有杨家以神算世家的身份,名震京城。   杨纪清与这墓里葬的杨家后人素昧平生,但到底也是一脉相承的后世小辈,而且杨家当年是他撑起来的,如今却死得只剩一个杨家养子,杨纪清心里怎会好受?   “祖宗爷爷,你要上香吗?”杨一乐小声问道。   杨纪清看着墓碑,朝杨一乐伸手,“给我一束。”   杨一乐赶紧取了三根线香,点燃了递给杨纪清。   这墓里葬的杨家人,没一个比杨纪清辈分高的,杨纪清也就没有下跪磕头。他上完香,将青烟袅袅的线香插在墓前,看杨一乐在一旁烧了一会儿纸钱,才开口问道,“给我说说,他们是怎么没的?”   杨家后人死得就剩一个杨一乐,而且死后还被合葬在一个墓里,这显然不可能是正常的寿终正寝。   杨一乐组织了一下语言,开始给杨纪清讲述关于杨家灭族那段往事,“一切的起因,都要从是一枚能打破阴阳界限的钥匙——冥锁阴扣说起……”   大概20多年前,杨家不知从何处拿到了冥锁阴扣。由于是拿出去就可能会引起阳间大难的东西,杨家人便一直秘密收藏着,等待合适的处理时机。   然而,千年前的魔魂尚童降于世间,为了取回他被封印在阴间的另一半魔魂,一直在四处搜寻冥锁阴扣。   13年前,尚童发现冥锁阴扣在L市的杨家村,也就是当时杨氏一族所在的村子。他多次前去索要冥锁阴扣,杨家人都拒绝交出,他便屠尽了杨家村。杨家为了不让冥锁阴扣落入魔魂手中,杨家亡魂在杨家村设下胗笼,封锁村子拒绝外人进入。   在封村前,杨一乐被师祖送出村,嘱托他等8年,等到杨家村胗笼将要开门之时,再动身去找一个叫顾寅的人,托其将冥锁阴扣带出杨家鬼村。   “我按照师父卜算的卦象指示,等了8年,然后找到了顾寅。顾寅和秦飞联手,解决了魔魂临世的尚童,将引发祸端的冥锁阴扣封回了阴间。”   “顾寅和秦飞是……”杨纪清问道。   “顾寅是如今玄术圈四大家族之一,顾家的家主。秦飞是十世圣僧转世,他是顾寅是爱人。”杨一乐说着,继续道,“多亏了顾寅和秦飞,他们帮我复了杨家的仇,还助我将杨家人的尸骸从杨家村带了出来。”   杨一乐说完,迟迟没听到杨纪清出声,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。   杨纪清安静地看着墓碑,目光似落在碑文上,又似哪里都没着落。   “祖宗爷爷,你还好吗?”杨一乐出声问道。   “我能有什么不好的?”杨纪清看着墓碑上的铭文,淡淡道,“没有一个家族能够一直延续下去,有朝一日总会迎来消亡。我杨家延续了几百年,已是难得。人各有命,生死天定,若是命中注定,避无可避,杨家后人有此一劫,这只是顺应天命。既是应了天命,大仇也已经得报,我还有什么好纠结怨怼的?”   杨一乐挠了挠头,看来祖宗爷爷比他想象的要看得开。   “杨家村在L市,你怎么将他们葬在了这Z市?”杨纪清问道。   “我曾听我师父说,Z市才是杨家的故乡,杨家的祖坟也在Z市。当年因为战乱,杨家才举家搬迁到了L市。如果没有遇到冥锁阴扣招来的劫难,大家原本是打算迁回Z市居住的。结果……那之后大家都不在了,只能由我替他们完成生前的心愿。他们的骸骨我没法直接从L市带出来,就在L市火化了,带着他们的骨灰带来了Z市。我最初是想将他们葬进杨家祖坟的,可是杨家的祖坟现在已经变成了风景区……”   “栖山风景区?”   “对,就是栖山风景区。你怎么知道的?”   “我诈尸后,就是从那里面出来的。”   “……”对哦,祖宗爷爷可不就是葬在杨家祖坟的么?杨一乐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,才接着说,“后来我又考虑了距离杨家祖坟比较近的墓地,但都太贵了,我的存款买不起,最后才买在了这渚合山上。”   “这墓地选址也不错,是个聚福之地。不过,后面那座山风水更佳。”杨纪清抬手,指着渚合山后面呈驼峰状的山,说道,“有迎面向东之状,又有蛟龙出海之势,就算建王侯将相的阴宅,也不算委屈他们的显贵。”   “那双顶峰风水那么好?”杨一乐仰头看了一眼杨纪清指的那座山,“不过,我之前听说市里有文件,那片不让开发,风水再好也不可能拿来建墓园的。”   等到墓前的线香燃尽,纸钱的星火熄灭,杨一乐将墓地前的供台收拾干净,然后去跟看守墓园的老夫妻打了声招呼,送了他们一袋捎带上来的水果,便带着杨纪清下山了。   墓园在半山腰里,上下山需要不少时间,所以来渚合山扫墓的,多是赶在一早上来的,过了午后上山的人就少了。两人进墓园的时候,园里就没剩几个人了,离开的时候,那几个人也早走了。因此,两人这一路往山下走,都没瞧见一个人影。   杨纪清手里捏着路边薅来的狗尾巴草,掐着茎秆一摇一晃。   杨一乐眼珠子跟着那毛茸茸的狗尾巴滚了两圈,开口问问道,“祖宗爷爷,我能问你一件事吗?”   “你问。” 第5章第5章   山道狭窄,仅容两人并肩而行,那伙盗墓贼从山下上来,队形差不多是在山道上一字排开。随着领头的络腮胡子一声令下,那伙盗墓贼便纷纷冲入林间,就如撒出去的渔网般,从斜下方位置朝杨纪清两人包抄过来。   杨纪清一眼扫过来势汹汹的盗墓贼,踹了一脚还拿着啤酒瓶发愣的杨一乐,“还傻愣着做什么?快跑!”   杨一乐被杨纪清一脚踹得元神归位,慌忙轮起两条腿狂奔。   “你带上那酒瓶子做什么?”杨纪清紧跟在杨一乐身后,看着他紧紧抓在手里的绿色酒瓶问道。   “我忘记放下了!”   “……”   “我该怎么办?现在把这啤酒瓶扔出去吗?但这是土.炸.弹,扔出去会不会爆炸啊?”   “……”他哪知道扔出去会不会爆炸?他又没用过。“你还是继续拿着吧。”   山林里没有走道,山坡上泥土混着石块,没个平整的地方。林间的杂草长势还十分茂盛,好些地方连下脚处都看不清。双方都磕磕绊绊地跑不快,一时间盗墓贼追不上杨纪清他们,杨纪清他们也甩不掉盗墓贼。   但是,这场追逃的拉锯战并未持续多久,情况就发生了变化。   这问题主要出在杨一乐身上。   他开始仗着人瘦灵活,跑得速度不算太慢,无奈体力不行。盗墓贼从斜下方追过来,他们只能往斜上方跑,而斜坡又相当消磨体力。时间一长,杨一乐就跑不动了。   杨纪清也不能扔下杨一乐不管,只能半推半扯地带着他往上跑,这么一来,两人脚步就都慢了下来。但追在后面的盗墓贼,大部分都人高马大,不缺体力,前头两人一慢,他们也就追了上去。   “祖、祖宗爷爷,我不行了,你先跑……”   “那也要我有机会先跑啊!”   说话间,已经有两人盗墓贼追了上来。   “跑!”杨纪清推了一把杨一乐,回身一脚踹翻一个伸手试图抓他的盗墓贼,随后横踏一步,一拳捣中另一个盗墓贼的眼窝。   “小心!这长头发的小子会几分拳脚!”被撂倒在草丛中的盗墓贼,对后面同伴喊道。   杨纪清这一动手,顿时将追上来的盗墓贼拦了下来。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,也没有一挑十的能耐,他能拦住部分盗墓贼,却拦不下所有盗墓贼。   后面的盗墓贼,见前面同伴接二连三地被放倒,立刻选择绕过杨纪清,去追前面的杨一乐了。   当杨纪清放倒第五个盗墓贼时,后面传来盗墓贼头领粗嘎的喊停声。   杨纪清单脚踩着一个盗墓贼的胸口,回头看去。   只见那络腮胡子,一手挟持着脸色发白的杨一乐,一手拿着水果刀抵着杨一乐的侧颈,一脸凶恶地威胁道,“长毛小子,你再不停手,老子就扎穿这黄毛小子的脖子。”   杨一乐僵直着身体哆哆嗦嗦地看向坡下。杨纪清站在那里,直直地看向他身后的络腮胡子。他刚想说些什么,却先被杨纪清眼底透出的森冷骇住。   那乌沉沉的眸光,就好似慵懒的大猫狩猎时展露的杀机,冷冽而危险,与杨纪清平日里闲散纨绔的模样判若两人。可等杨一乐眨眼再细看,杨纪清眼底哪有什么森冷,除了神情严肃了些,跟平日也没太大区别。   难道是他看错了?杨一乐眨了眨眼,僵着脖子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色阴沉得仿佛马上就要入夜,他们又在林间,光线入林就更暗了,确实很容易看错一些东西……   “怎么?你小子还不服?”络腮胡子冲着杨纪清抬了抬下巴。   这盗墓贼的头子的态度完全没有变化,看来刚才那一瞬真是他看错了,杨一乐心想。   “服。”杨纪清将踏在盗墓贼胸口的脚收回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“现在这形势我也没立场不服啊!”   “算你识相。”络腮胡子朝杨纪清咧嘴一笑,扭头对旁边两名盗墓贼说道,“强子,大山,收了他们身上的手机,把人绑了。”   强子和大山应了一声,过去收走杨纪清和杨一乐口袋里的手机,然后用扎带将两人的手反绑在身后。   杨纪清双手被绑住后,不太舒服的挣了一下,发现那两根细白的带子,要比他想象的结实许多。   “扎带没见过?这玩意可要比一般绳子结实多了,你要能挣断,那算你牛。”强子拍着手里一把扎带,嘲笑道。   说话间,落在后面的盗墓贼陆续抵达。   杨纪清和杨一乐挨着站在盗墓贼的包围圈内,用目光一个个地数起盗墓贼来。之前跟盗墓贼照面,忙着逃跑,没来得及细数对方有多少人,现在被抓住了,倒是有时间数人头了。   这伙盗墓贼算上络腮胡子那个盗墓头子,一共12人。这些人看着不是像蛮横山民,就是像街头混混,但其中有一人却是与他们格格不入。   那是一个正扶着树干喘气的瘦白青年,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,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,不像个盗墓贼,更像个在学校教书的老师。   杨纪清这边打量着那眼镜青年,盗墓贼这边则开始商讨怎么处置他们了。   “冲哥,这两人咋办?”这人口中的“冲哥”,喊的就是领头的络腮胡子——罗冲。   “人肯定是不能放,放了这俩小子一报警,咱们准备那么久的事就得黄。你们有什么好主意?”罗冲问道。   “冲哥,要不我们把他们绑这林子里,等我们办完事再回来处理?”   “这不保险吧?万一被他们跑了怎么办?”   “你这么不放心,你可以留下看着他们啊!”   “你提的主意,要留下也应该你留下!”   “吵死了!”罗冲怒道,“都给老子好好想办法!” 第6章第6章   周浩文与罗冲一伙人合作,负责的主要是入墓挑选值钱的明器,以及后期对明器的估价和保存。   为了方便周浩文能更好的展开工作,关于墓主人宣远侯的资料,罗冲提供得十分积极。周浩文不但看过罗冲手里记载宣远侯墓的县志,自己也查阅一些相关材料,对宣远侯的事倒是知道不少。   “宣远侯名叫虞野,是800多年前的一员名将。据史料记载,他一生领兵作战72次,大胜68次。他的最后一场战役,是护君南逃之战。”   “当时虞野驻守西北边疆,敌军使诈从东南入侵,直取国都。虞野连夜回都护君,以300精兵对战6000敌军,战死国都,成功护国君南逃。那位国君后来从江南起兵收复旧土,便追封虞野为宣远侯,特赐国葬之礼。”周浩文推了推眼镜说道,“这些都是正史记载。”   “那野史?”杨一乐伸着脖子问道。   “宣远侯的野史不少,其中最广为流传的是——他克妻。”周浩文说道。   “就这?”杨一乐面露失望,这野史一点也不刺激。   “据野史记载,他生前前后总共定过九门亲事,但九个新娘都在过门前意外暴毙了。”   “嘶——”杨一乐倒抽一口冷气,“克死了那么多!”   “因此,宣远侯一生未娶一妻。”周浩文接着说道,“在宣远侯下葬后,据说他的墓地相当不太平,几乎每年都要闹出些怪事。当时百姓就说,宣远侯一生未娶,心中不平,才会这么个闹法。所以,后人每次祭祀他,都会选一名未出阁的女子,扮做新娘,作为祭品上供。”   “那、那扮作新娘的人会不会有事?”杨一乐看了一眼杨纪清,着急地追问道。   那些盗墓贼,可是打算拿他祖宗爷爷充当祭品新娘,照着古法祭祀的,他得问清楚这祭祀到底是怎么回事。   “祭祀者并不会对祭品新娘做什么,只是带她去墓中祭台走个过场,结束后会将人好好地带出来。”周浩文回道。   “这样啊……”杨一乐松了口气,“那还好。”   “扮过祭品新娘的女子,如果在离开墓地的七天后暴毙,那就说明宣远侯对祭品新娘很满意,亲自带走了她。”   杨一乐刚放下去的小心脏,顿时又提了起来。   “我猜那祭品新娘可能只是在墓里碰了什么有毒物质,才会暴毙身亡。或者正巧祭品新娘本身就有恶疾,一两次的巧合,经人口耳相传,被歪曲成了这种诡谲的故事。”周浩文十分科学地猜测道。   “反正只是迷信传言,不用太过在意。”周浩文说完,扫了一眼周遭,见附近没人,压低声音对杨纪清叮嘱,“古时祭祀结束,他们会把祭品新娘带出来,但罗冲他们却不一定。而且罗冲他们也不是用正常手段下墓的,如果触发墓中一些机关陷阱,肯定顾不上带你们出来。这个你拿着——”   周浩文说着,往杨纪清手里塞了一样东西。杨一乐借着电筒的余光扫了一眼,发现那是一个指甲钳。   “多的我也帮不了你们,你们自己找机会,剪断扎带逃吧。”   “小眼镜,你嘀嘀咕咕跟他们说什么呢?”一个盗墓贼拎着两只大塑料袋走了过来。   “随便聊聊。”周浩文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,冷淡道。   “你还真闲。”那盗墓贼冷哼一声,扭头对杨纪清说道,“赶紧起来,跟我去换衣服。”   “换什么衣服?”杨纪清问道。   “自然是新娘的衣服。”盗墓贼提了提手中两只鼓鼓的塑料袋。   杨纪清站起来,盗墓贼招呼了两个同伴过来,让他们看着杨一乐,随后又警告杨纪清,“你最好别想着趁机逃跑,不然你这同伴的安全,我们可就没法保证了。”   杨纪清跟上那盗墓贼,语气懒散地回道,“知道了。”   杨纪清跟着那盗墓贼,在不远处换上了一身正红的新娘嫁衣。   衣服的款式,跟杨纪清曾经生活的朝代十分相似,只是宽袖改成了窄袖,又做成了收腰的设计。   因为不确定抓来的新娘穿什么尺码,这嫁衣特意买了加大的码数。但这到底还是女装,要不是杨纪清腰身够细,这嫁衣就很难穿进去了。即便如此,裙摆也还是短了一截。   剩下的凤冠杨纪清没戴,他和盗墓贼都不会挽发髻,最后用一段红绸束了长发了事。   杨纪清换好嫁衣,盗墓贼重新给他双手捆上扎带,然后转身去找罗冲。   没一会儿,罗冲便发令前往墓地。   这伙盗墓贼显然在这山里探过许多次了,对墓地所在位置相当熟悉,步行十余分钟,便抵达了墓地所在。   墓室是埋在地底下的,地面上只能看到半截墓室的石门。这半截石门前掩着葱茏的杂草,石门上盖着土丘,远看就像一座野坟。   “先把这石门下半截挖出来,然后用炸.弹把石门炸开!”   罗冲他们显然是打算直接从那扇石门进入墓中。他这一声令下,盗墓贼便开始忙碌了起来。   他们先用铁锹、镐子挖出埋在土里的半截石门,然后用电钻在石门上钻了一圈的孔——那是怕炸.弹威力不足,直接炸,炸不开那石门。   “祖宗爷爷,我们现在跑么?”杨一乐凑到杨纪清身旁,小声问道。   “不跑。”   “现在不跑,就要跟他们一起下墓了。”杨一乐急道。   “现在跑了,他们会知道是周浩文帮了我们。而且——”杨纪清环顾了一圈四周,“我们不如盗墓贼熟悉地形,怕是跑不出多远,就会被他们抓回来。”   “可是,如果周浩文说的那些都是真的,这宣远侯墓多半是大凶之墓。”杨一乐咽了咽口水,“万一遇到墓主人诈尸怎么办?我带的符纸都被那些盗墓贼搜走了……”   “不就是诈尸么?”杨纪清斜眼看向杨一乐,“他要诈尸,还得喊我一声前辈。”   “……”差点忘了,他家祖宗爷爷也是诈尸的。   轰地一声巨响,火药伴随着泥腥味,自那墓门处弥漫开来。 第7章第7章   罗冲拿着手电筒,又将墓室仔细看了一遍,终于看出了跟之前那些墓室的区别。这个墓室的墙根处,用浅褐色的染料画了许多狐狸,是之前的墓室没有的。   “嘿!这还真跟之前的不一样……”罗冲正高兴着,一个扭头,却在旁边的墓道看到了五只狐狸。   那可不是壁画,而是真正的狐狸,但跟普通狐狸不同的是,它们毛色暗沉打结,眼神阴森诡谲。它们迈着四肢,无声地朝他们所在的墓室走来,仿佛从幽冥游荡而来的阴魂。看得罗冲遍体生寒,正要出声提醒,却先听到了同伴惊慌的叫声。   “狐狸!好多狐狸!”   罗冲回身看去,发现不止他旁边墓道里出现了狐狸,剩下三条墓道里也出现了三五成群的狐狸。它们不疾不徐地朝着墓室走来,竟是将他们包围在了这墓室之中!   “祖、祖宗爷爷……”杨一乐颤着声往杨纪清身边凑。   “站这格子里别动。”墓室地面铺着方形石板,石板间的缝隙,将地面画成一个个的方格,杨纪清用脚点了点其中一块方格说道。   杨一乐也来不及多想,急忙跑到方杨纪清说的方格里站好。他刚一站好,就见墓道里的狐狸成群结队,已经走到了墓道口。它们就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,在每个墓道口都留下两只狐狸驻守,剩下的狐狸则果断地冲入墓室,凶悍地追着墓室内的人抓咬。   墓室中的人惊叫着地逃窜,狐狸低吼着追逐。霎时间,墓室内乱做一团。   约摸一刻钟后,墓室归于平静。狐狸群从墓道退走,而墓室内的盗墓贼一伙,都仿佛梦游一般在墓室内游荡。有的来回走动,有的在原地转圈,还有的在石壁前一下一下地撞墙,画面十分诡异。   “祖宗爷爷,他们这都是这么了?”杨一乐一脸惊悚地问道。   “那些狐狸都是尸体,受控尸术控制行动。他们这是被狐狸咬了,中了尸毒,陷入了幻境。”杨纪清用指甲钳剪断手腕上的扎带,揉了揉勒出红痕的手腕,又去帮杨一乐剪扎带。   “那些狐狸怎么没攻击我们?”   “因为我们站在的方格是这个墓室的辟邪位。”   杨纪清剪完杨一乐的扎带,把指甲钳扔给他,随后转身朝着在原地转圈的罗冲走去。   “被狐狸咬了之后会死吗?”杨一乐亦步亦趋地跟着杨纪清。   “死不了,放着不管的话,过段时间也能清醒。这只是警告,让盗墓贼知难而退,他们清醒后要是再往里走,会遇到什么就说不好了。”杨纪清从罗冲兜里摸出一把水果刀,   杨一乐看着杨纪清把玩着水果刀,眯着双眼盯着罗冲的脖子看,那眼底透出的森冷,一如之前他被罗冲挟持时,杨纪清看向罗冲的眼神——之前果然不是他的错觉,他祖宗爷爷纨绔的表象底下,确实藏了一个危险的灵魂。   杨纪清手中的水果刀刀刃弹出,杨一乐吓得原地一蹦,“祖、祖宗爷爷,杀人犯犯犯犯法……”   杨纪清拿着水果刀,有一下没一下给罗冲刮胡子,“我没想杀人。”   杨一乐:“你你你这刀刃都往他脖子上比划了……”   杨纪清:“他这胡子能长到脖子上,也是挺少见了。”   杨一乐:“因为是络腮胡子吧……”   最终,杨纪清只在罗冲脖子上留了一道浅浅的血痕,没真把人怎么样。他最恨人要挟,尤其是拿人命要挟。换作以前他可不会就这么算了,但现在毕竟时代不同了,他并不想给杨一乐添麻烦。   杨纪清扔了水果刀,从地上捡了两支手电筒,一支扔给杨一乐,一支拿在手中,往一条墓道走去。   “我们现在是出去吗?”杨一乐跟上杨纪清的脚步。   “不出去,去主墓室看看墓主人。”   “死人有什么好看的?而且他要是诈尸了,你打得过他吗?这宣远侯生前可是将军啊!还是百战百胜那种……”   “这里可不是什么宣远侯墓。”杨纪清慢悠悠地说道,“这墓室规格根本够不上王侯墓。”   “啊?这里不是宣远侯墓?”那周浩文讲的那段故事岂不是白听了?   “从防盗布置来看,这墓主人多半是个术士。”   “你都知道是术士了,还有必要进去看吗?”   “我好奇这术士究竟是谁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杨纪清坚持要去拜访一下这位墓主人,杨一乐也没法,只能跟着他往墓的深处走。 第8章第8章   看着杨纪清掐着任朝澜的脖子,使劲往棺材里摁的架势,杨一乐感觉自己之前目睹诈尸的惊惧感,在转瞬之间裂了个稀碎,甚至有那么一点同情对方了。   不过,主要还是这位尸变的男尸不对,瞧着高冷端庄的模样,怎么行为就这么不端正呢?刚诈尸就来回调戏他家祖宗爷爷,娘子夫君张口就来。这不,把他祖宗爷爷惹恼了吧?   哎,等等!封棺要怎么做?杨一乐手忙脚乱地在棺材边上来回走了一圈,随后茫然地看向对面的杨纪清,“封棺是把棺材盖盖回去吗?”   杨纪清松开棺材里的任朝澜,心累地朝杨一乐摆了摆手,“算了,是我为难你了。”   杨纪清也并不是真想把任朝澜封回石棺,胡乱掐了一通出气后,便让他从棺材里出来了。   任朝澜衣发凌乱地从石棺出来,又跟着杨纪清从放置石棺的石台上走下来,清凌凌站在石台前的空地上。   杨纪清站在任朝澜面前,先用手电筒将其从头照到脚,随后又绕着他走了一圈,确定他是原装尸变,并非是被孤魂野鬼占据了尸身后,他又上前抓着任朝澜的手腕探了脉搏——虽然刚才掐任朝澜时,已经感受到了对方颈间的脉搏和温热,但他还是决定再探一次。   二次查探的结果没有任何变动,任朝澜身上带着阴气,但确实有脉搏,也有体温,是跟他相同的诈尸方式——复活式诈尸。   “他是谁?”杨纪清低头在探任朝澜的脉搏,任朝澜的视线却越过他,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杨一乐。   杨一乐顿时僵立在原地,一动也不敢动。任朝澜这次的目光,没有尸变睁眼时的锋芒毕露,甚至是有些冷淡,但内里却藏着一种敌视感,叫他感觉头皮发麻。   “嗯?”杨纪清松开任朝澜的手腕,顺着他的视线回头,“他叫杨一乐,我杨家后人。辈分排不清了,姑且算是我的小曾孙。”   杨纪清话音一落,任朝澜眼底的那丝敌视感便跟着消失了,杨一乐感觉身上一松的同时,又觉得满头雾水。为什么知道他是杨家后人就不敌视他了?他刚才在敌视他什么?敌视他是杨纪清的同伴吗?他应当是知道他是杨纪清的同伴的,杨纪清掐他的时候,还喊他帮忙封棺呢!   墓室光亮不足,杨纪清没注意到杨一乐充满困惑的表情。从杨一乐那边收回目光后,他便朝着任朝澜一拱手,算是这时隔400年,首次重逢的正式问候。   “任家主,久违了。”杨纪清问候完了,也不给任朝澜回话的机会,直接切入对他先前的行为的质问,“只是——不知道任家家主什么时候,有了张口就叫人娘子的习惯?”   “我见你身着嫁衣,以为你想我唤你娘子。”任朝澜低眉垂眼,眼神一错不错地凝视着神色不善的杨纪清,好似注视着这个世上最值得他珍而重之的存在。   “所以你是见个穿嫁衣的都喊娘子?”杨纪清被任朝澜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地与他错开了视线。   “自然不是。”   “叫娘子就算了,我就当你刚诈尸,脑子不太清醒——后面那声夫君又是怎么回事?”杨纪清说着,又忍不住重新抬眸打量任朝澜。   他以前与任朝澜来往并不密切,每年也就逢年过节的一些礼节来往,能有机会见上一面。可十多年来往下来,见的次数也不算太少。就他所知,任朝澜一向清冷稳重,就算要体现自己的幽默感,也不会以喊人“娘子夫君”这种轻浮的方式来表达。   “我唤你夫君有什么不对?”任朝澜微微蹙眉。   “你觉得这有哪里是对的?”杨纪清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任朝澜。   “你我早已成亲结为夫夫,称呼彼此为夫君,是理所当然的事。”   杨纪清石化在原地,脸上一片空白。   杨一乐嘴巴张成“O”形,脑子里噼里啪啦一通雷鸣闪电之后,灵光一闪,他明白终于任朝澜之前在敌视他什么了——那是把他当成情敌了啊!   “祖宗爷爷,你跟他……”   “不是,闭嘴,肃静。”   主墓室内寂静片刻后——   “夫……”   “你也别说话。”杨纪清打断任朝澜,制止他说出那个令他窒息的称呼,头疼地按了按眉心。   很明显,任朝澜的脑子出了问题。但为什么会出问题呢?同样是诈尸的,他就很正常,怎么任朝澜就出问题了呢?难道真的是在棺材里躺得脑子发霉了?   “先出去再说。”杨纪清说着,转身往主墓室外走。任朝澜脑子的问题,继续留在这里也想不出结果,而且他晚饭就吃了一个馒头,现在饿得脑子都有些转不动了,还是出去再说。   杨纪清一行三人往墓外走,途中经过罗冲那伙盗墓贼所在的墓室,趁着任尸毒未褪,杨纪清让任朝澜用引尸符,引着人跟他们一起出墓。   “是不是只要活人中了尸毒,他就能控制?”杨一乐小声问杨纪清。   “尸狐是他们任家炼化而成的,身上的尸毒是他们任家特制的,只有中了那种尸毒的活人,才能用他们任家特制的阴尸符控制。”杨纪清停下脚步,适宜杨一乐回头看,“而且控制对象到底是活人,效果很差。”   杨一乐回头看去,只见跟在队伍最后的几个盗墓,转了几圈后,开始晃晃悠悠地往回走了。   “我去后面纠正他们的路线。”杨纪清侧身从盗墓贼之间穿过,往队伍后面走。   “杨一乐,你拿着符在前面引路。”任朝澜将手中的引尸符塞进杨一乐手中。   “啊?你要去哪儿?我不认路啊!”   “我会在后面告诉你该如何走。”任朝澜说完,也转身往队伍尾巴走去。   “……”祖宗爷爷的这位假夫君好粘人哦! 第9章第9章   警方的讯问结束后,确定参与盗墓活动的罗冲一伙,被关押起来,等待进一步的审问调查。而确定未参与盗墓活动的杨纪清、杨一乐和任朝澜三人,只有杨一乐被允许自行离开,杨纪清和任朝澜由于拿不出任何身份证明,需要暂时留下,配合警方核实他们的身份。   当然,因为杨纪清和任朝澜没有犯罪行为,待遇要比罗冲一伙人好得多。两人被安排在派出所空闲的接待室里,还各自得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,吃了一顿迟到的晚饭,而且也不禁止他们与他人会面——这个他人眼下主要特指杨一乐。   杨一乐是已经自由了的,但杨纪清不能走,他自然不能不管他。他跟着杨纪清他们一起,在招待室蹭了警方一碗牛肉面后,整个人开始困意上涌。昨天一个下午都在山上山下地跑,跑得他脚底都起泡了,两条腿又酸又软。现在热腾腾的一碗面下去,吃饱喝足,又本来就是该睡觉的时间,疲乏就催着困意上来了——但他现在还不能睡!他得先想办法解决杨纪清他们的身份问题!   “那你想到办法了吗?”杨纪清无视任朝澜递过来的茶,看向窝在旁边沙发上的杨一乐——任朝澜刚才在警方的问讯中,竟然跟人交代他们是夫夫关系,他暂时不太想搭理对方。虽然知道对方脑子出了问题,但听他理所当然地跟他解释,他们是正经成亲的夫夫,没什么不能对人讲的,他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   “我准备打电话找玄术圈的人问问。”杨一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——他们被盗墓贼搜走的物品,经过警方检查后,已经如数归还给了他们。杨纪清拿回了自己的衣服,舒服地换下了那身大红的嫁衣,杨一乐也拿到了他的手机和符纸。   杨一乐捏着手机,视线从一脸不太愉快的杨纪清,转到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的任朝澜身上,最后决定拿着手机去外面打电话——接待室里这氛围,容易影响他组织语言。   杨纪清和任朝澜都是死了400年后诈尸的,两人的来历,警方再怎么查,也是查不出结果的。不如找玄术圈的人问问,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。诈尸这种事,怎么看都是玄术圈的人比较有经验,说不定会有解决诈尸人员身份的办法。   杨纪清身份的事,其实应该早点想办法的。只是杨纪清之前一直没有遇到需要用到身份证的事,他也跟着疏忽大意了,忘了他家祖宗爷爷是个黑户的现实。   杨一乐在通讯录里翻到秦飞的名字,然后给对方拨了个电话过去。   秦飞虽说是十世圣僧转世,但他并不算正经的玄术圈人。不过,杨一乐真正想问的人,其实也不是秦飞,而是秦飞的对象,玄术圈四大家族之一顾家的家主——顾寅。当年帮他们杨家复仇的,正是这秦飞和顾寅两人,杨一乐跟两人交情不浅。至于为什么不直接给顾寅打电话,一是他跟秦飞关系更好些,二是顾寅的脾气不太好,所以联系他们,他一般都是给秦飞打电话的。   “杨一乐,你知道现在几点吗?”电话被接起,然而接电话并不是秦飞本人,而是他对象顾寅,而且对方语气相当不善。   “我错了,我就是有点急事。”杨一乐迅速认错,飞快解释。   “急事?是你正在面临生命危险吗?”   “不是。”杨一乐冷汗,顾寅的嘴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。   “不是就天亮再打,挂了。”   “等等等等!”杨一乐赶紧喊住顾寅,“你接都接了,听我把事说完嘛!”   “给你一句话的机会。”   “我家祖宗诈尸了!”  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,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似乎是顾寅轻手轻脚下床走出卧室的声音。   “你家祖宗诈尸了?听着有点意思,具体说说。”顾寅饶有兴趣道。   “……”这哪里有意思了?杨一乐心里吐槽着,嘴上却尽量简洁地把事情讲了一遍,唯恐顾寅不耐烦挂断电话,“我家祖宗爷爷诈尸后,就跟我生活在一起。昨天清明,我带着我家祖宗爷爷去渚合山扫墓,回来途中遇到了盗墓贼,被他们抓着下了一座墓。进了墓后,我家祖宗爷爷坑了那群盗墓贼,带着我去了主墓室,然后主墓室里的墓主人也诈尸了。我们一起从墓里出来,就被警察抓住了,现在我家祖宗爷爷和那位叫任朝澜的墓主人,成了身份不明人士,被派出所扣留了。”   “你们下墓遇到的墓主人叫任朝澜?”   “对。”   “玄术圈四大家族之一,任家也姓任。”   “你是说……没那么巧吧?”杨一乐说完,也忍不住跟着怀疑起来——任朝澜会不会真是任家的祖宗?   现今玄术圈四大家族,分别是戚家、耿家、顾家和任家。戚家擅长符咒,耿家擅长御鬼术,顾家擅长阵法,而任家擅长阴尸阵。因此,圈内又称这四大家族为——飞符戚家,纵鬼耿家,司阴纹阵顾家,以及舞尸任家。   再说任朝澜——   他们在进任朝澜的墓时,遇到的尸狐用了控尸术;出墓时,任朝澜使用了阴尸符——无论是任朝澜的墓中布置,还是任朝澜本人用符,所用术法,都跟控尸相关,正好四大家族中的任家流派相似。不得不说,这确实巧合得有些微妙了。   “你打电话是想问什么?”顾寅转回了原来的话题。 第10章第10章   都……不是外人?   任巧巧微微一愣,视线从杨纪清掠到杨一乐,调侃道,“这么说来,杨家跟我们任家,400年前还是一家人。”   站在任巧巧身旁的任游,皱着眉头认真想了想,说道,“但是我们任家家族史上,并没有记载我们跟杨家400年前是一家。”   杨一乐举手积极接话道,“我们杨家家族史上,也没有记载我们跟任家400年前是一家。”   任朝澜抬眸,凉凉地看向任家两人,“我说的是,杨纪清和杨一乐不是外人,至于你们——那就未必了。”   任游点头道,“那说得没毛病。” ( 重要提示:如果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. c o m 老域名,可以通过访问t x t 8 0.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。 )   任巧巧:“……”   杨纪清:“……”   杨一乐:“……”   任巧巧横跨小半步,挡在任游身前,抬起穿着高跟鞋的脚,往后狠狠地跺在任游脚背上。   任游哀嚎一声,抱着被踩痛的脚,抽着冷气单脚直蹦。他一米八的大个子,蹦跶得接待室内的地面都产生了震颤感。   “任先生,不好意思,任游不太会说话,他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任巧巧看着任朝澜,试着打圆场。   任朝澜的身份是还未确定,但主动上门求证的是他们任家。这求证还没开始,你就开始当着对方的面,举证对方不是他们这个任家的祖宗,这合适吗?而且——万一人家是呢?因为凌晨打不到车,就近抓住了任游当司机,这可能并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。   “他并未说错什么,我又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?”任朝澜右手掌心向上,做了个请的动作,“坐。”   任巧巧摘下头顶的墨镜,尴尬而拘谨地在任朝澜对面的位置坐下。她双手放在膝盖上,看向任朝澜的目光,下意识地避开了与对方视线接触。   任朝澜对他们的态度是冷淡而疏离的,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和压迫感,但这人即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存在感也叫人不敢轻易造次。任巧巧心想,这人即便不是他们任家的祖宗,也绝对不会是一位简单的人物。   “喝豆奶吗?味道还不错。”任巧巧正琢磨着自己该从哪里问起时,旁边的杨纪清从桌上拿了杯豆奶,搁在她面前。   “谢谢。”任巧巧偏头看了一眼杨纪清那张带着笑意的俊脸,双手捧住面前还是温热的豆奶,感觉重新镇定了下来。   杨纪清给任巧巧递完豆奶,又重新坐回了原位。他们吃早饭的是一张可折叠的四方小桌,任巧巧和任朝澜面对面,他坐下后,右手边是任朝澜,左手边是任巧巧,打麻将三缺一的局面。   杨一乐站在杨纪清身旁,用眼神问他:我们真不用回避吗?   杨纪清用眼神回复杨一乐:不回避。   任朝澜都不介意他们在场,他们有什么好回避?能在接待室里坐着吃早饭,何必跑去外面走廊站着吃。最重要的是——他要是出去了,任朝澜又跟人宣扬他们是“夫夫关系”怎么办?不如在现场盯着比较稳妥。   “本来应当是我们家主亲自前来的,只是不巧,他有事去了国外,短时间内赶不回来,所以才换了我过来的,并没有对你不敬重的意思。”任巧巧解释完,也摆出足够的敬意后,才清了清嗓子,开口问道,“请问任先生贵庚?”   “年纪也是你们认亲的依据?”任朝澜不答反问。   “不算死了的那400多年,他26岁。”杨纪清翻了个白眼,开口替任朝澜作答。   任朝澜的石棺上刻了生卒年月,他是在他死后不到半年亡故的。在他生前任朝澜只长他两岁,但因为他死后半年是跨了年的关系,任朝澜现在硬是比他多长了一岁,现在长他三岁。   “家住何处?”   “京城之内,皇城脚下。”杨纪清接着帮任朝澜回答。   虽然任朝澜本人不太配合,但由于杨纪清积极作答,任巧巧这场询问进行得还算顺利。可惜的是她终究没能把想问的问题都问完,不到十分钟,任朝澜便开口结束了这场谈话。任巧巧有异议,但她不敢抗议,只能跟杨一乐要了一个联系方式,起身带着任游离开接待室。   走出接待室,任巧巧就给远在国外的任家家主任少泽拨了个电话过去。任少泽显然一直在等她消息,她这边电话拨通没一会儿,那边就接起了电话。 第11章第11章   杨纪清三人打车离开渚合镇派出所不久,钱淼的副手冯益涛拿着一叠资料,敲开了钱淼的办公室。   “钱队,特殊刑案局那些人走了?”   “走了。”钱淼按了按眉心说道。   “特殊刑案局这个部门是干什么的?以前好像没听说过。”冯益涛走到钱淼办公桌前,单手撑着桌子问道。   “据说是专门处理特殊案件的,一些匪夷所思的案件,大多都会交到特殊刑案局手中,但具体情况不清楚,他们处理的案件保密级别相当高,我也没办法调看。”钱淼说着,敲了敲桌子,“你就专门跑来跟我打听特殊刑案局的?事情那么多,你怎么那么闲?”   “不是,钱队,我是专门给你送这个来的。”冯益涛将手中的资料翻到标记页,推到钱淼面前,“这是双顶峰墓前以及入口墓道的勘察报告,现场痕迹对比后,跟盗墓贼们交代情况完全一致,没有遗漏的犯罪分子……”   “痕迹跟犯罪口供一致,说明那些盗墓贼没有撒谎,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钱淼接过资料,低头看上面的内容。   “盗墓贼的痕迹都没问题,但这任朝澜的痕迹很有问题啊!”冯益涛指着一组脚印说道,“墓道里只找到了任朝澜出墓的脚印,但完全没有他入墓的痕迹,就好像——他是直接从墓里走出来的……”   “别乱说。”   “但现场这痕迹说不过去啊!”   “也许……有其他的入墓洞口,他是从其他入口进去的。”   “那我让人再查探一下其他入口?”   “双顶峰的墓地,已经转交给特殊刑案局接管,没法再探了。算了,有问题特殊刑案局会处理,我们还是先把罗冲那伙人盗取的文物数量盘查清楚。”   钱淼打发走了冯益涛后,又重新低头盯着勘察报告看。   杨纪清和任朝澜查不到身份资料,勘察报告上任朝澜像是从墓里走出来的,特殊刑案局却帮两人办理了身份证件,还强势接管了双顶峰墓地——那特殊刑案局秘密查办的案子,不会是灵异类案件吧?   钱淼拍了拍自己的脑门——他一定是通宵办案脑子不清醒了,才会往这么不科学的方向发散思维。   上午十点不到,网约车便将杨纪清三人送达了阳光新苑。   三人回到杨一乐的住处,先轮流冲了个澡。毕竟在山里跑过,身上多少都沾泥带土的,不怎么干净。杨纪清和任朝澜先冲的澡,杨一乐则趁着这空挡,跑去附近超市,帮任朝澜买了两套衣服回来。   大概一个小时后,三人穿着款式不同的超市货,顶着半干的头发,围坐在客厅的茶几边。   杨纪清坐在正对着电视的沙发上,任朝澜坐在杨纪清对面的椅子上,杨一乐则坐在两人之间的板凳上——又是打麻将三缺一的局面。   “我们先来聊聊关于你记忆的问题。”杨纪清看着任朝澜,率先开口问道,“你真没感觉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吗?”   杨一乐双手托着下巴,顺着杨纪清的视线,扭头看向任朝澜。   “我的记忆没有任何问题。”任朝澜抬眸对上杨纪清的视线,语调不疾不徐,语气却斩钉截铁。   杨一乐又扭头杨纪清。   “你我虽然认识十年有余,但我们每年也就在逢年过节的拜会中,才会见上一面,平日甚少有机会相遇,你觉得我们可能成亲吗?”杨纪清反问。   杨一乐又重新转头看向任朝澜。   “我们可不止在逢年过节时才见面?”任朝澜微微蹙眉,“我十三岁那年认识你,前几年你我确实甚少往来。但在我二十岁那年,我便对你心生爱慕,追求你一年有余。在我二十一岁那年,你我喜结连理。此后五年,我们朝夕相伴,伉俪情深,直至你意外亡故……”   杨一乐瞪大双眼:哦豁!   “你这故事编得还挺细节。”杨纪清眼角一抽。   “这并非是我编造的故事。”任朝澜道,“这些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?”   “根本就没发生过的事,我怎么会记得?”   “杨纪清。”任朝澜直直地看着杨纪清,“你有没有想过,并不是我记忆出了问题,而是你失忆了——你忘记了我们之间的过往。”   杨纪清傻眼,万万没想到,这说着说着,任朝澜这个脑子出问题的人,竟然开始怀疑他脑子出问题了。   一旁的杨一乐以拳击掌,“有道理。”   “你帮谁的?”杨纪清伸手揪住杨一乐的耳朵。   “哎哎哎,祖宗爷爷,虽然但是,他的话逻辑真没问题啊!”杨一乐被杨纪清扯着耳朵,歪着头为自己辩解。 第12章第12章   三枚古朴的铜钱,从杨纪清手中抛出。   杨一乐坐直了身体,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杨纪清的动作。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杨纪清起卦,有幸见识杨家第一人的本事,必须认真观摩。   杨纪清没有念起卦敬辞,抛掷铜钱的动作也十分随意,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,但在那三枚铜钱离手,在空中翻转时,那铜钱给人的感觉就倏地变了——就好似被赋予了生命,产生了一种有灵魂在脉动的感觉。   杨一乐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,将眼角绷得紧实。   不过眨眼的功夫,铜钱便落在了茶几上,发出一阵跳动的轻响后,显出了卦象。   卦象一出,杨纪清身体便往前凑了凑,盯着三枚铜钱的落点,根据任朝澜的生辰八字,开始推算结果。   客厅内顿时安静下来,只听得到三道轻缓的呼吸声。   片刻之后,杨纪清伸手收了茶几上的三枚五帝钱,扣回手腕的红绳上,随后张开双手摊在沙发靠背上。   “结果如何?”任朝澜问道。   “还是算不清楚。”杨纪清吐了口气道。根据任朝澜八字算的这一卦结果,竟和他的八字算的结果十分相似,都是雾里看花,似是而非的答案。   “啊?怎么会这样?”杨一乐不禁出声道。他刚刚看那铜钱应卦的气场,还以为能这一卦必定能有结果呢!   “这并不奇怪。”任朝澜拿起茶几上写着自己八字的纸张,将其撕碎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,“你我是夫夫,红线缠腰,赤绳系足的关系,命格因此牵连在一起。你自己的八字算不明的事,用我的自然也一样。”   “这你都可以强行拿来论证我们是夫夫关系?”杨纪清重新坐直了腰,单手撑着大腿,身体前倾,与任朝澜目光交接。   “卜算推演我也懂一些,可不是强行拿来论证。”   “如果非要以刚才那一卦论我们的关系,那可不是夫夫关系——你知道是什么关系吗?”杨纪清笑盈盈地看着任朝澜。   “……什么关系?”   “我们是同父同母的孪生兄弟!哈哈哈哈……”杨纪清捂着肚子笑倒在沙发上,“任朝澜,你成我流落在外的孪生哥哥了!哈哈哈哈哈……”   “……”   任朝澜来到杨一乐家的第一天,除了差点被杨纪清按头当亲哥,其他都还算平顺。   晚上,吃完晚饭,杨一乐和杨纪清、任朝澜一起看了会儿电视,就抱着自己的被子,去对门借住了。住对门的青年名叫李高峰,是杨一乐在飞鸽快递的同事。   杨一乐的房子,两个人还能将就一下,但三个人是实在没法睡,因为其中一个是任朝澜。换作其他人,还可以安排两个人挤卧室的床,一个人睡沙发,但有一个任朝澜就很难安排了。   杨纪清肯定是不乐意跟任朝澜一起挤一张床的——任朝澜认定了跟杨纪清是夫夫关系,杨纪清就不可能让他上床。要是杨一乐跟杨纪清挤一张床,任朝澜会有意见。换成杨一乐跟任朝澜挤一张床,杨一乐觉得他承受不来那种心理压力——别看任朝澜在杨纪清面前温和得好似没脾气,但杨纪清一不在场,他就还是那个冷淡疏离、叫人望而却步的任家主。   所以,杨一乐二话不说,选择卷铺盖去对门同事家蹭住——感谢同事还是一只单身狗,让他不至于睡地板。   不过,蹭住也不是长久之计,杨一乐抱着被子出门的时候,就开始考虑换个三室的房子租。   杨一乐走后,杨纪清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,双手举起,拉直了身体,抻了个懒腰。   杨纪清身上的睡衣,是杨一乐年底买一送一留起来的那件,不是他的尺寸,穿在他身上有些偏小。他这么一抻懒腰,上半身的衣服就跟着往上提,露出藏在底下的一截腰肢。任朝澜一偏头,就看到了那段白皙劲瘦的腰,以及在拉伸的动作下绷紧的腰线,顿时呼吸一窒。   “我去睡了,你看完电视自己关。”杨纪清说着,便踩着拖鞋往卧室走。走到卧室门口,一转身,发现任朝澜也跟着过来了,“……你跟着我干嘛?”   任朝澜垂眸看着杨纪清,认真道:“夫夫应当同睡一个房间。”   杨纪清朝着任朝澜冷笑一声,随后当着他的面甩上了房门。   任朝澜看着紧闭的房门,轻笑了一声,笑意自眼底划过。   真好,他又见到了嬉笑怒骂、明艳鲜活的杨纪清,对方不是一具没了气息的冰冷尸体,也不是他日思夜想出来的幻象。   任朝澜抬手,将手掌轻轻贴在门板上。   他就在这门后,唤他一声就能听到他的声音,不会像那年夏天,茫茫天地之间,再也遍寻不到。   次日清早,杨纪清起床,一打开房门,就看到任朝澜背朝房门,腿上盖着被子坐在椅子上。他垂着头,散落的长发将他的脸遮了大半。杨纪清弯腰凑近任朝澜,发现他闭着双眼,呼吸清浅,竟是在睡梦中。   杨纪清愣住,还未来记得直起腰,就看到任朝澜睁开了双眼,抬眸与他对上了视线。   “你怎么坐在这里睡?”杨纪清直起腰,开口问道,“不喜欢睡沙发吗?要不今晚你就睡床吧。”   “你也睡床?”任朝澜抬头,嗓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和喑哑。   “你睡床我当然是睡沙发了。”杨纪清送了任朝澜一个白眼,绕过他坐着的椅子,往客厅里走。   “那还是你睡床吧。”任朝澜抱着被子站起来,起身去沙发那边叠被子。   两人洗漱完,杨一乐就带着早餐回来了。   三人一起吃完早餐,杨纪清提出要去剪头发。长发打理起来麻烦,以前有丫鬟帮忙,现在只能自立更在。杨纪清自力更生了几天,决定放弃努力,入乡随俗,融入这个时代男人短发的大潮流当中。 第13章第13章   任朝澜对他们之间关系的错误认知,杨纪清已经懒得开口纠正了。反正无论他怎么辩驳,任朝澜都听不进去,只要他不去到处宣扬他们所谓的“夫夫关系”,剩下的他还是可以做点让步的。   但是——   这两人争抢着结账的架势,是质疑他的卜算结果吧?这他可没法当做听不到。   “你俩这是在质疑我的卜算结果?”杨纪清曲着手指,扣了扣桌面,面上笑容亲善和煦,眼中目光却一点也不友善。   “杨纪清卜卦必应,当年京城中人谁人不知?我怎会在这方面质疑你?”任朝澜望着杨纪清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你喜欢什么,我都愿意给你买。你喜欢吃这家菜馆的菜,就无需等他人请客,随时可以过来吃。”   “我自己有陪葬,还有小曾孙,用不着花你的陪葬。”杨纪清轻哼一声,赶在任朝澜跟他展开讨论夫夫财务问题前,转开视线,转眸看向站在餐桌旁的杨一乐,“来,小曾孙,既然你不信我,我们就我这一卦的结果,来打个赌吧。”   “我信!我不打赌!”杨一乐试图逃跑,被杨纪清抢先一步抓住衣摆。   “你信你刚刚愁什么结账?”   “我那只是怀疑你想吃山味居,骗我说有人请客而已!”毕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杨纪清就骗他是说自己是僵尸,他这只是合理怀疑一下下,“我没有质疑你的卜算结果!我没有!”   “我至于为一口吃的骗你?还有——我什么时候故意骗过你钱?嗯?”   “祖宗爷爷,我错了!”   “不用认错,我们还是来打赌吧。我之前让你抄100遍《杨家入门卦术》,你还没抄吧?”杨纪清拽着杨一乐的衣摆,把人扯过来,“要是我这卦应验了,你回去就翻倍抄写《杨家入门卦术》——也就是抄200遍。”   “要、要是没应验呢?”杨一乐回头看着杨纪清,小心翼翼地道。   “你勇气可嘉啊!”杨纪清真情实感地夸奖了一句杨一乐——居然还敢跟他假设没应验?   “既然一定要赌,不能只有我出赌注吧?”赌局他是大概率要输的,但是万一呢?马有失蹄,人有失手,万一杨纪清失手了呢?没有可以赢的赌注,他多亏啊!   “你想要什么?”杨纪清松开杨一乐,问道。   “你不能追究我刚才怀疑你为了吃山味居骗我。”   杨纪清挑了挑眉,他家小曾孙这是想要一个免死金牌啊!   “可以。”杨纪清点头应允。   “还有——《杨家入门卦术》我会看,但是我不想抄。”   “你还挺贪心?”杨纪清端起茶杯,喝了口绿茶,“也可以。”   “一言既出——”杨一乐举起一只手,掌心朝着杨纪清。   “驷马难追!”杨纪清用力地拍在杨一乐手上,与他击掌约定。   击掌声刚落下,杨一乐就看到一名服务员,引着一位三十出头的青年,快步朝他们这边走来。   “先生……不,大师,你还记得我吗?”青年走到杨纪清身旁,立刻躬身垂手着问道。   “记得,之前劝我去当网红,不要当江湖骗子的男人。”杨纪清单手撑着脸,看着对方说道。   他上次来山味居,曾给一中年男人看过相,道他近日嗣有难,结果那中年男人不信。而当时跟在那中年男人身后的,就是这精英模样的青年——这人临走,还折回来“建议”他,当江湖骗子不如当网红。   不过,这人今天来找他,他大致能猜到早上那卦为什么会说有人给他送钱财了。应该是那位不听劝的中年男人的儿子,应卦出事了。 第14章第14章   “夫人当时立刻决定送二少爷去医院检查,但二少爷根本没法交流沟通了,他要不一言不发地坐着发呆,要不见水就疯——只要见着水,不管是水杯里的开水,还是餐桌上的鸡汤,二少爷都会试图把自己的脸埋进去。夫人实在没办法,最后只得叫了救护车来。”楚照说道,“二少爷的力气也变得异常的大,为了把不配合的二少爷送上救护车,三个身强力壮的男佣人配合救护人员,都差点摁不住他。”   那晚,秦夫人费了好大劲,才将小儿子秦展枫送进了自家医院。然而,医院给秦展枫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,却根本查不出他突然疯掉的原因。匆忙赶到医院的秦江远,听他夫人说了情况后,就立刻想到了前几天杨纪清给他算的一卦。他笃信了半辈子科学,但小儿子那么一疯,却一下子动摇了他的信念。   秦江远和他夫人一起把秦展枫接回家后,就立刻嘱托助理楚照去找杨纪清。   楚照起初找了关系,试图从山味居打听杨纪清的信息,却发现杨纪清只是偶然来到山味居的客人,既不是常客,也不是会员,山味居那边根本没有他的个人信息。   要找一个只是偶然见过一面,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,唯一的线索就只有这人去山味居吃过饭,楚照只能寄希望对方还会再去山味居,每天饭点就去山味居蹲人。他对蹲到人也没抱多大希望,没想到蹲了两天,这人还真被他蹲到了。   “那是我祖宗爷爷掐指一算,算到了山味居有人找他,特地赶过去的。”坐在副驾座的杨一乐一脸骄傲。   “杨先生真是神机妙算。”楚照恭维了两句,在路口打转方向盘,转入了坐落在市区边缘的别墅区。   刷卡进了别墅区园区大门,楚照开车沿着林荫道,往里行驶了数分钟后,就到了一幢三层的别墅前。   “到了,这里就是秦总家。”楚照把车开进别墅的前院,停在别墅大门口,然后下车殷勤地给杨纪清开车门。   待杨纪清三人下了车,便引着人进了一楼东侧的客厅。   跟着楚照走进客厅,杨纪清发现里面的人要比他想象的多。   客厅中央,摆成L状的组合沙发上,坐着画风各不相同的四人。   身形健壮的男人,一个人占了一边沙发,手边放着一只四四方方的藤编盒子,大概有挎包大小。穿着褐色长衫的老者,坐在沙发另一边,手里拄着一根鸡翅木拐杖。穿着长裙配针织衫的中年女士,跟那老者隔着一人的空位,坐在同一边沙发上,她手里捧着一个圆形的木匣子。而在独立于组合沙发外的单人沙发上,则坐着一位戴金丝边眼镜,衬衣西裤的青年。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,眉眼却带有几分经世的锐利。   那青年一见到楚照带着杨纪清三人进来,先是愣了一下,立即起身迎了上来。   楚照先给杨纪清三人介绍了起身相迎的青年——青年名叫秦见松,是秦江远的长子,也就是秦家大少爷,昨天刚从外省赶回来。随后才将杨纪清三人,介绍给在场其他人。   秦见松跟杨纪清三人寒暄了两句,为他们介绍了坐在沙发的三人——壮汉姓程,老者姓张,中年女士姓刘,这三人也是秦江远请来给秦展枫看病的大师。   “之前因为不确定能否找到杨先生,我父亲着急小弟的情况,就托人请了不少大师,今天他们恰巧也一起过来了。”秦见松怕杨纪清介意他们请了其他大师,介绍完了又仔细解释道,“实在是小弟的情况太糟糕了,他已经三天没进食了,再拖下去身体怕是受不了。我们也没办法,只能多请几位大师,希望能早点治好我小弟——还请杨先生不要介意。” 八_ 零_电_子_书_w_ w_ w_.t_x_t _8_0. c_o_m   “我是不介意一起看的——”杨纪清的视线扫向沙发上三人,“就是他们中有两位好像还挺介意的?从刚刚开始就盯着我朋友看。”   在楚照介绍完他们三人后,沙发上的老者和中年女士,就直直地盯着任朝澜。   任朝澜并不介意被人盯着看,听到杨纪清开口,才抬眸朝沙发那边看去。只是极为冷淡的一瞥,便叫盯着他看的两人,飞快地收回了视线。   “这位任先生可是来自四大家族的任家?”那位老者收回视线后,思索片刻,又站起来开口问道。   秦见松闻言一怔,看向任朝澜的眼神霎时亮了起来。   这两天他们请大师的时候,曾听人提起过玄术圈四大家族,也知道了那四家代表的是玄术圈的顶层阶级。他们起初就想从那四大家族中请人,但以前他们家从不信鬼神,根本没跟玄术圈的人打过交道,这次还是他们家第一次请大师,根本摸不清请人的门路。   秦见松满眼期许地望着任朝澜,“任先生……”   任朝澜眼也不抬地回道,“我不是。”   任朝澜话音一落,沙发上两人便收回了视线,秦见松眼神也跟着暗淡了几分。   杨纪清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。   任朝澜侧头看着杨纪清,目光落在他素质参红的侧脸上,低声说道,“我是杨家人。”   杨纪清:“……”   “几位先喝茶。”秦见松很快收起失落,对杨纪清三人说道,“我弟不能见水,等你们喝完茶,把茶水收了,我再去把他带出来。”   “不用了,直接带你弟出来吧。”杨纪清摆了摆手,也不落座,直接说道。   秦见松去隔壁房间通知了一声,随后秦江远夫妇便推着轮椅走了出来。一个身高腿长的少年,头发微湿,双眼戴着眼罩,右手抓着左手,一言不发地呆坐在轮椅上。 第15章第15章   就在杨纪清三人小声私语间,那边程姓壮汉已经捏着水蛇,走到了秦展枫面前。不等那程姓壮汉站定,他手中的水蛇就猛地挣脱而出,蹿进秦展枫怀里。   程姓壮汉看着自己突然空了的手,一脸傻眼的表情。   “怎么回事?”秦见松从程姓壮汉的反应中看出,情况出乎了对方的预期,他上前一步,护在秦展枫身旁,紧张地盯着秦展枫怀里那条水蛇。   “这……我这灵蛇是受到小公子身上鬼魂的刺激,反应激烈了点。”程姓壮汉在一旁解释道。   “算了吧,秦二少根本不是鬼上身,你也别再继续装神弄鬼了。”刘姓女士看着程姓壮汉劝道。   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她也总算看出这壮汉是什么路数了,这根本就是个圈外人,完全是在瞎整。那条被他称作灵蛇的水蛇,身上没有半点术法的气息,仅仅只是一条平凡的水蛇而已——很可能还是养殖的。   “你放屁!谁在装神弄鬼!”程姓壮汉梗着脖子恼怒道,“秦二少就是鬼上身,是你看不出来而已!”   刘姓女士手里捧着圆形木匣子,无言地望着那壮汉。   “秦二少确实并非鬼上身,刘女士手里的百宝镜,是能够照出鬼影的。”张姓老者半抬起松垮的眼皮,“你生来阳气旺盛,而阴魂畏惧阳气,遇见鬼上身的人,你只需跟他们近距离接触一段时间,普通阴魂便能被顺利驱走——这就是你平时驱鬼的手段。你也是运气好,那么乱来现在还没吃到苦头。”   程姓壮汉张了张嘴,没能说出话来。张姓老者说的都对,唯一不对的是,他其实是吃过苦头……   “秦二少若真是鬼上身,你站他那么近,他早该有所反应了。没反应便足够说明,秦二少并非是鬼上身了”张姓老者跺了一下拐杖,收回视线,“哼!外行终究是外行。” ㈧_ ○_電_芓_書_W_ w_ ω_.Τ_Χ_t_捌_0. c_c   程姓壮汉沉默地退到了一旁。   “杨先生……”秦江远将目光转向杨纪清。   “嗯?轮到我了?”杨纪清捏了捏手腕,朝着坐在轮椅上的秦展枫走去。   杨一乐在原地迟疑了一下,见任朝澜跟了过去,他也赶紧跟上杨纪清的脚步。   “张老先生和刘女士说得没错,秦二少爷确实是阴气缠身,但并不是普通的阴气缠身。”杨纪清走到秦展枫面前,低头看着盘在秦展枫双手上的水蛇,“秦二少身上的阴气带着一股子水汽……”   “他明显刚洗过头,他头发还湿着,当然会有水汽的味道。”程姓壮汉在一旁说道。   “说的不是他头发上的水汽味,是阴气中带着的一股子像湖水的水汽味。”杨一乐看了一眼程姓壮汉,“普通人闻不出来。”   “确实有水汽味,然后呢?”张姓老者问道。   “他身上有水汽味,而且试图淹死自己,这明显是溺死鬼在找替死。”杨纪清看向秦远江,“所以我先前才提醒你,近日别让你家中小儿靠近有水的地方。”   “唉,是我的错。”秦远江后悔道。   “溺死鬼多会被困在溺死的地方,想要离开自己的死亡之地,就会找人替死。”刘姓女士说着,看向秦家人的眼神顿时不对了,“你是说这别墅里藏着溺死鬼?”   “你别乱说,我们没杀过人,这别墅也没死过人。”秦江远急了,慌忙地解释道,“我之前虽说不迷信,但我也不能让家人住在有人溺死过的房子里啊!”   “溺死鬼死亡的地方在别处,不在这别墅里。”杨纪清说着,伸手抓住盘在秦展枫双手上的水蛇,随手扔给程姓壮汉,“是秦二少捡了溺死鬼的东西,然后被那东西上的怨气驱使着去替死。”   杨纪清说完,伸手就去抓秦展枫的左手。水蛇会盘踞在秦展枫手上,那说明他手上水汽的味道最重,也就是说——溺死鬼的东西多半就在秦展枫手上。秦展枫右手上看不出有拿着东西,但他右手抓着左手,明显是有意藏起左手的意思。   所以——东西应该就在左手上!   杨纪清一抓住秦展枫的左手,秦展枫顿时在轮椅上弹跳起来。但是,没等秦展枫跳起来,早有准备的任朝澜飞快出手,按住了他的右肩,生生将其摁回了轮椅。随即又伸手扣住他右手手腕,顺着脉络往上飞快地按了几处穴位。原本试图攻击杨纪清的秦展枫,身体抽了一下,很快重新安静了下来,任朝澜也顺势松开了他的手。   “这是在按什么?”秦见松小声问道。   “那应该是注阳的手段,通过按压穴位将使阳气入体,驱散体内阴怨之气。”张姓老者喃喃道,“但这么立竿见影的手法,我还是第一次见到……” 第16章第16章   少年,你很勇哦!我这个当小曾孙的人,都不敢当着任朝澜的面,跟自家祖宗爷爷要抱抱,你居然要得那么热情奔放不说,还骚里骚气的把英文都整上了。杨一乐心里想着,视线从朝杨纪清张着双臂的秦展枫身上,转到了另一侧的任朝澜身上。   任朝澜面上依旧是看不出喜怒的淡漠,但他落在秦展枫身上的目光,明显带着凉意。不过,任朝澜的目光并未在秦展枫身上停留太久,他很快就转开了视线,因为杨纪清开口拒绝了给秦二少一个拥抱。即便如此,杨一乐却还是真情实感地替秦二少捏了把冷汗。   杨一乐一直觉得,任朝澜要比杨纪清危险得多。   任朝澜身上,那优雅端庄也掩藏不去的疏离淡漠,其实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。他若要杀人,手起刀落之间,怕是眼皮都不会抬一下。他就像一捧新雪,看着晶莹雪白,实则冰冷无情。也就在杨纪清面前,这人的情绪才会鲜活起来,像一个活人。   秦江远看着自家小儿子,张着双臂,对着杨纪清叽里咕噜一通说后,终于感觉自己悬着的心脏踩到了实地。眼前的情况都没搞明白,人也都不认识,还能叭叭说得他头疼,可见是真的恢复正常了。   “接下来就是戒指的事了——”杨纪清伸手拨开封阴符,露出裹在里面的婚戒让秦展枫看,“秦二少,你还记得这枚婚戒是从哪里捡来的吗?”   秦展枫是已经没问题了,但婚戒的主人要是不处理,还会有其他人被找替身,所以接下来得去把戒指的主人找出来。   “啊!这枚戒指……”秦展枫盯着杨纪清手中的戒指,神情恍惚了一下,才重新开口,“那天扫完墓,从墓园下来时,我在附近的山林里走了一圈。这枚戒指是我在山林里的水库捡到的,我当时收了起来,想回去的时候顺路送去派出所的……奇怪?我怎么没把戒指送去派出所?”   “墓园下来的山林里,那可是有好几处水库。”秦江远皱着眉头道,“小枫,你还记得具体是在哪处水库吗?”   “我记不起来了……”秦展枫摇头。   “记不起来就算了,这问题也不大。”杨纪清说着收起戒指——等到了那片山林,他起上一卦,自然就能知道戒指是在哪处水库捡的了。   杨纪清问完话,秦夫人便推着秦展枫的轮椅离开的客厅。秦展枫的精神虽然看着不错,但毕竟快有三天没进食了,确实是饿的撑不住了。   秦江远让人安排好车子后,便和秦见松一起,带着在场所有大师——包括冒牌货程姓壮汉在内,一起前往秦展枫捡到戒指的水库。   张姓老者和刘姓女士虽说没能帮上主家的忙,但作为旁观者,本着有始有终的想法,是想亲眼看到这件事情画上句号。至于冒牌大师程姓壮汉——他一半是去凑热闹的,一半是因为一个人提前离开有点尴尬。   水库所在的山林,距离秦家不算太远,开车不到一小时就到了。   到了山林,杨纪清就地起了一卦,算出水库所在的位置。   这座山上建的是高档墓园,为了方便人上山扫墓,不管是上山的山道,还是林间的小路,都铺了平整的石板,路旁的杂草也修得相当干净。所以,尽管是山路,路也并不难走。杨纪清领着一行人入林没多久,就抵达了卦象所指的水库。   这水库不大,但水深却在8米以上。水库边上立着深水警告,沿岸围着原木护栏,护栏上挂着两个救生圈,岸边还铺了一片平整的水泥地。   到了水库,张姓老者三人自觉跟秦家父子站在一旁,将临湖的主场位置给杨纪清空出来。   杨纪清也没跟他们客气,走到水库边上,和任朝澜并肩静立片刻之后,开口说道:“湖水阴气浓重,那阴魂应该就藏在这湖里。”   任朝澜的目光掠过倒映着青翠林木的湖面,定格在接近湖中心的位置,“湖水还有尸气,藏在这湖里的,应当不仅仅只有阴魂。”   杨纪清看着湖面,微微蹙眉,“你是说尸体也在这湖里?”   人溺水而亡后,尸身是会浮上水面的,而眼前这个一眼就能望到对岸的水库,水面上却看不到任何漂浮物。但任朝澜既然开口说湖里有尸体,那湖里必当是有尸体的。现在水面上看不到尸体,只能说明尸体是沉在水底的。   怎么死的人,死后尸身才会沉在水底?很显然,失足落水和自杀的概率是极小的。   杨纪清从湖面上收回视线,转身朝杨一乐伸手道:“小曾孙,给我一张黄纸。”   杨一乐立即跑过去,给杨纪清递上一张黄纸。   杨纪清:“墨水。”   杨一乐摸出墨水盒子给杨纪清。   杨纪清拿着黄纸和墨水盒看向张姓老者,“张老先生,能跟你借一炷香吗?”   张姓老者点了点头,转开拐杖拄手,从中空的拐杖柱身中抽出一根线香,递给杨纪清。 第17章第17章   尸体一打捞上来,警方立即控制了现场。   杨纪清等人也全部被拦到了警戒线外,湖里的女尸被抬上岸时,他们也只是远远地瞥到两眼——尽管如此,一行人的脸色也变得相当难看。有一部分是被那女尸模样刺激的,更多的是对女尸丈夫杀妻沉湖有了更为直观的认识,从而滋生出了更深层的同情和愤怒。   警方的人妥善装殓了女尸,便小心地抬着尸体往山下走。   原本飘在杨纪清身旁的阴魂,盯着自己的裹尸袋,就要跟着离开。她先前无法离开水库,是因为尸身沉在水底,如今尸身被打捞起来,她对水库也放下了执念,便想跟着尸身一起离开。   杨纪清喊住那阴魂,“这就走了吗?”   阴魂回身望着他,面上一脸的痴傻,眼中的怨憎却是丝毫未消。   杨纪清展开封阴符,将里面的婚戒递送到阴魂面前,“冤有头,债有主,只是阴魂难走阳间路,你又神志不明,但你若想讨枉死的债,我便给你一个寄身之处,直至你怨恨消解。”   阴魂盯着婚戒,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,旋即转身冲向杨纪清,半透明的身影化作一缕青烟,没入婚戒之中。   杨纪清捏着婚戒低念咒词,为婚戒附上适合阴魂附身的阴器。咒毕,原本缠绕在婚戒上的阴怨之气,迅速收敛入戒,原本晶亮的钻石也随即变得暗淡无光,就像钻石表面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薄纱。   “小曾孙——”杨纪清垂眸看着手中的婚戒,拖着调子喊道。   “哎!来啦!”杨一乐从后面跑到杨纪清身旁。   “伸手。”杨纪清回头看着他说道。   “哦!”杨一乐双手作捧状,伸到杨纪清面前。   杨纪清将手里的婚戒放进杨一乐手里。   “祖宗爷爷!你没裹封阴符!”杨一乐瞪着手中光秃秃的婚戒,吓得差点蹦起来。   “用不着封阴符,她现在只找仇人,不找替死。”杨纪清撸了一把杨一乐的黄毛,“去,把这枚戒指交给那些……唔,警察叔叔?”   杨一乐拿着戒指转身去警察,站在杨纪清身旁的张姓老者却是皱了皱眉,迟疑着开口道,“你这是让阴魂去找活人索命?这怕是有些不妥吧?”   杨纪清似嘲非嘲地轻哼了一声,“没什么不妥的。就许他无故杀人,不许阴魂有因复仇?而且他也不一定会死,阴魂散了怨气自然就会收手,我这也算是超度了亡魂了。”   张姓老者张了张嘴,却想不出反驳的话,最后沉默了下来。杨纪清的做法虽说与他们惯常的做法不同,或许激进,但杀人偿命也确实大快人心。   秦江远作为报警人,警方喊他过去做了一个简单的笔录,留下联系方式后,便被准许离开了。   杨纪清一行人下了山,时至傍晚,天色擦黑,秦江远提出设宴款待众人。不过,张、刘、程三人刚刚见过淹死的女尸,实在没什么食欲,就婉拒了秦江远的邀请。杨纪清对吃宴席也兴致不高,也谢绝了秦江远的邀请。   秦江远也没勉强,喊来楚照,让他给张、刘、程三人转了一笔不菲的感谢费。张、刘、程三人虽说没帮上忙,程姓壮汉还是个冒牌大师,但三人也是大老远跑来,秦江远也是挺感谢他们的。   给张、刘、程转完感谢费,秦江远才亲自过来询问杨纪清想要的酬劳。   “你想要多少?”杨纪清偏头问任朝澜。   “你定。”任朝澜回道。   “我跟任朝澜,一人给个20万吧。”杨纪清思索片刻后,给秦江远比了两根手指。   “20万?这收得也太少了吧?”秦江远惊讶道。   “出多少力,收多少钱,这件事差不多这个价格吧。”杨纪清说着,让杨一乐把转账账户给秦江远,随后话锋一转,开始推销自己,“秦总要是真想感谢我,以后你周围的亲朋好友要是遇着这类事,你记得推荐价廉物美的我——当然,我这只是一个假设,我并没有希望你的亲朋好友遇到这种事。对了,没什么大事,想算命也可以找我,算命才是我的专业领域。”   “杨先生的厉害我是见识过了,他人若是有需要,我一定首推杨先生。我还没杨先生的联系方式,我们先加个微信?”秦江远刚说完,就想起了杨纪清在山味居掏出的老年机,表情微微一僵,立刻风情云淡地改口,“我们先交换一下手机号?” 第18章第18章  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钓鱼战略吧——玄术圈是钓鱼的池塘,让他祖宗爷爷诈尸的术士是那片池塘里的鱼,而他祖宗爷爷则是钓那术士的专用鱼饵。   “但是——那术士现在还活着吗?”杨一乐忍不住问道。   “死了算他运气好。”杨纪清轻哼了一声。   “那没死呢?”   按照他祖宗爷爷的说法,那术士是在他入葬前动了他的遗体,也就是说那术士应该是400多年前的人,正常情况下应该早就已经死了。不过,术士本就不是普通人,手里有些长存世的手段也不奇怪。而且,那术士既然能让他祖宗爷爷和任朝澜诈尸,那安排自己诈尸也不是难事。这么一想,感觉那术士活着的可能还挺大的。   “自然是剁了喂狗。”杨纪清冷笑道。   杨一乐对杨纪清的回答并没有感到多大意外,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,他差不多也摸清了杨纪清的脾性。   杨纪清这人,你只要不去招惹他,他就能跟你嘻嘻哈哈愉快相处,但你要是招惹到了他,那他必然是要咬死你的。   杨一乐双手合十,在心里提前给那术士献上虚假的默哀。   “任朝澜。”杨纪清轻撞了一下任朝澜的肩头,“同为受害者,你对那术士什么想法?”   任朝澜偏过头,视线落在杨纪清身上。   死后遗体被不相干的术士擅自妄动,这毫无疑问是一种严重的冒犯,可如果没有那位术士,他或许根本没有机会再次见到杨纪清。所以,单从被诈尸这件事来讲,他并没有像杨纪清那么愤怒,甚至还有一些感谢那术士。   但是——   就像杨纪清说的,那术士这般行为背后,必然是有所图谋的。对他暂且不论,但算计到杨纪清头上,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。   “我跟你一样的想法。”任朝澜看向前方,眼底是透不出光的墨黑,“将那术士找出来,处理掉。”   “既然我们想法一致,那我们就此联手结盟如何?”杨纪清说道。   “我们本就是一体的。”任朝澜看着杨纪清认真说道。   “……”你是想说夫夫本是一体吧?但我跟你是夫夫吗?杨纪清并不想跟任朝澜争论他们记忆的分歧问题,因为根本争不出来结果,索性闭眼道,“不结盟我们就是两个个体,这事便各查各的。”   “那就结盟吧。”任朝澜无奈道。   说话间,三人走到了夜市尽头的烧烤店。   天色已经黑透,但时间才过五点不久,烧烤店还没几个客人。三人走进店里,坐下点完单没等多久,老板就把烤得喷香的烤串送了上来。   烧烤店老板的技艺卓绝,鲜香麻辣的烤串一口下去,就让人停不下来嘴。杨纪清一口气连吃了好几串,手边的空竹签开始纵横交错时,抬眸却发现,对面的任朝澜捏着半串烤牛肉,微蹙着眉头,小声倒吸着冷气。   “任朝澜。”杨纪清咽下嘴里的肉,开口唤对面那人。   “嗯?”任朝澜抬眸看来。   任朝澜偏薄的双唇被辣得通红,好似上了一层艳红的口脂,清冷的双眸中浮着一层水光,让他的眉眼柔和了不少。这么抬眼看来,竟是有种媚眼如丝的意味,看得杨纪清一愣,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。   “我说,你是不是根本不会吃辣啊?”杨纪清清了清嗓子道。   “不碍事。”任朝澜垂眸道。   “你这是在逞什么强呢?”杨纪清说着叫来老板,又点了一份不加辣的给任朝澜,还在杨一乐的建议下,给任朝澜点了一瓶冰牛奶解辣。   然而,老板送来了冰牛奶,任朝澜放下手中的半串牛肉,看向对面的杨纪清。   “看我干嘛?喝牛奶啊!”杨纪清把吸管插进盒装牛奶中,推到任朝澜面前。 第19章第19章   杨纪清拒绝跟任朝澜一起双人舞,并且在大妈的队伍里,扭了一个小时的广场舞才回去。   在解决了秦展枫被找替死后的第三天,杨一乐迎来了轮休日。   休息日是打工人的快乐日,但从今天这个休息日开始,持续到后面好几个休息日,杨一乐觉得他大概都没有快乐了——因为他的休息日都要奉献给抄写《杨家入门卦术》了。有一个指节厚的《杨家入门卦术》,里面的字还都是现代印刷体,抄写200遍也不知道要抄到什么时候去。   杨一乐坐在厨房边上的餐桌旁,在笔记本上抄了一行字后,抬头看向和任朝澜一起坐在沙发上,吃着零食看着电视的杨纪清——他也好想瘫在沙发上,吃着零食看着电视悠闲地度过他的休息日。   “看我做什么?书上有看不懂的地方?”杨纪清吃着薯片,偏头看向杨一乐。   “也不算有看不懂的地方,就是感觉书里有一点好像写得不太对。”杨一乐虽然很向往悠闲的休息日,但并不是说他完全不想研习杨家卜算术。相反,他其实非常渴望自己的卜算术能够精进成熟。   他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孤儿,是他师父收养了他,是杨家人将他教养长大,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回报些什么,杨氏一族便已经不在了。那么——作为师父的徒弟,作为仅剩的杨家后人,他至少也要努把力让自己的卜算术,对得起杨家神算世家的名号。现在祖宗爷爷愿意教导他,他何乐而不为呢?   “哪里不对?”杨纪清起身走到餐桌旁,拉开杨一乐旁边的椅子坐下。   “这书上说,卜算过去需正确的依据,卜算未来则是宜近不宜远——”杨一乐指着《杨家入门卦术》上的一行字,抬头看着杨纪清道,“祖宗爷爷,你当初主动给秦总看相,难道不是因为你那时就已经算到,秦总会成为你钓鱼战略中的一大助力吗?你既然能算那么远,这宜近不宜远是不是不太准确了?是不是只要卜算术足够厉害,就能算得足够远?”   “谁跟你说我当时给秦江远看相,是因为我算到了他能成为我钓鱼战略中的助力?”杨纪清反问道。   “难道不是吗?”   “是什么是?我现在都还不出他能不能帮上忙,让他帮忙介绍生意,也不过是想着多一个人多一个扬名玄术圈的机会而已。”   “那你当初为什么会主动给秦总看相?”   “我看他福德深厚,是个好人。”   医药一向是造福于民的行业,而秦江远正好是秦氏制药的掌权人,只要他不做违背良心的事,那他的福德就必然少不了。   “卜算未来,除了命中注定的事,近期的事才能够卜算精确,远了就很难算准。这是因为世事无常,事情总是充满变数的,而越是遥远的未来,就叠加了越多的变数,演变出无数种结局。”杨纪清身体往后一靠,仔细地给杨一乐解释道,“我算准了秦展枫近期有难,但并未算准后面秦江远会做出的反应。要是秦江远不找大师,或者秦江远找到了厉害的大师,还有理发店的收银姑娘没有找零没有撒落硬币,再或者我那天不去山味居——这些都是变数,只要发生其中一件,那后面或许就没我什么的事了。”   “所以说,除非是命中注定的事,否则卜算未来,时间上就是宜近不宜远,跟卜算能力厉害与否没关系,明白吗?”   “明白了。”杨一乐恍然点头,是他阴谋论想太多了,他祖宗爷爷给秦总看相并没有任何预谋,完全是看对方顺眼,再加心血来潮而已。   杨一乐拿起笔,接着抄写《杨家入门卦术》上的内容。刚抄完一个章节的内容,就听到放在手边的手机振动了一下。他拿起手机一看,发现微博给他推送了一条社会新闻,而这条社会新闻正好是他们前两天从旁参与过的。   “水库女尸的案子查清楚了,警方发了通告。”杨一乐说着,把微博上的警方通告内容给杨纪清大致说明了一下。   女尸生前是智力残障人士,只有8岁儿童的智力。8年前,他丈夫开始追求她。一直追求了3年,并且在她父母那里再三保证会照顾她一辈子,才终于在5年前与她结婚。去年她父母接连过世,给她留了两套房子。她丈夫想要拿到那两套房子娶小三,于是在清明前半个月,骗她去给她父母扫墓,回来路上将其和石头一起捆在渔网中,推进水库溺死。   “这垃圾肯定是图女方家产才追求女方的!”杨一乐愤愤道,“还在给女方父母扫完墓回来路上杀了女方,这什么骚操作?他也不怕做噩梦?”   “都敢杀人了,还怕什么做噩梦?”杨纪清凉声说道,“不过,他现在应该已经噩梦缠身了。”这男子已经被警方逮捕,那他妻子的阴魂多半也已经找到他了。   杨一乐愤慨唏嘘了一阵,随后从这则新闻联想到了秦家打进他卡里的40万。那40万是昨天到账的,他昨天太忙,回来晚了,忘记跟杨纪清他们提了。   “秦总打的40万到账了。”杨一乐翻出到账短信给杨纪清看,“这钱我是先用我的身份证,给你们办两张储蓄卡,放卡里你们拿着用?还是等过段时间你们的身份证到了,直接转到你们自己名下的储蓄卡里?”   “我的20万放在你那里,给杨纪清买东西。”任朝澜微微一顿后,又补充道,“你若有需要,也可以支用。”   “啊?我也可以用?”杨一乐不敢相信地问道。 第20章第20章   杨一乐跟门外这位任家家主曾经有过两面之缘。   当年任少泽也带着任家参与了杨家鬼村的善后,杨一乐在杨家鬼村第一次见到了这位任家家主。两年前他重回怨气平息的杨家鬼村,整理杨家人的遗物,在折返镇上时,又偶遇过一次任少泽。在那之后,他就再没见过任少泽了。   “杨一乐,两年不见,近来可好。”任少泽望着杨一乐,笑容温和又亲切。   “两年不见,我最近挺好的。”杨一乐挠着头回道。   “我来拜会那位任先生。”见杨一乐还直愣愣的站在门口没反应,任少泽抬手指了指屋内,问道,“他在吗?”   “哦!他在的。”杨一乐终于反应了过来。   刚一开门看到就任家家主站在他家门口,让他脑子懵了一下,以为对方是来找他,还寻思着任少泽找他能有什么事。   来找任朝澜的,那就合理了!之前任巧巧没能确定任朝澜的身份,任家自然是要安排后续动作的,毕竟任朝澜万一真是他们任家祖宗,那就是关乎整个家族的大事。只是没想到,任家家主会亲自登门。   杨一乐转身跟客厅的任朝澜转达了访客的身份和来意,得到应允后,才侧身让任少泽进门。   杨一乐租住的房子很小,走进玄关,就是一眼见底的小客厅。任少泽跟着杨一乐走进客厅后,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餐桌边的杨纪清和任朝澜,顿时被震在了原地。   站在餐桌边上的那两位,一位姿容华丽,闲散矜贵,一位端俊清雅,清冷淡漠,两人怎么看都是高门贵族的大人物,此刻却是身上围着超市购物赠送的廉价红围裙,手上捏着粉白的饺子皮,站在小小的客厅中包饺子。   不过,任少泽也只是被震了一瞬,很快回过神,收敛了心神,不懂声色地将目光从杨纪清身上,转到任朝澜身上。   任朝澜今天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衣,因为要包饺子,他将袖子挽了起来,手臂和手毫无遮挡地露在外面,任少泽的目光停留在任朝澜左手的拇指上。乳白色的象牙扳指,上面镶嵌着繁复的银色纹理。任少泽眯起双眼,视线在那银色的纹理上来回转了两圈,旋即摆出十二分的恭敬,朝着任朝澜深深揖了一礼。   “老祖宗,任家后人任少泽敬拜。”   “起来吧。”任朝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开口说道。   “谢老祖宗。”任少泽收礼站直身体。   杨一乐站在任少泽身旁,看看任少泽,又看看任朝澜,最后忍不住好奇地问任少泽,“任家主,我都没给你介绍,你怎么知道那位是任先生的?”   任巧巧之前来见任朝澜,也没拍照片什么的,就算她回去给任少泽描述了任朝澜的长相,也很难精准地认出来吧?任朝澜身上也没胡子之类显著的特点,前两天还剪短了头发,而且还跟他祖宗爷爷站在一起,同样是外表出色的两人,怎么一句话没说上,就确定谁是谁了呢?   “因为老祖宗手上戴着那枚扳指。”任少泽看着任朝澜手上的那枚扳指说道。   杨一乐恍然地点了点头,他想起之前任巧巧来见任朝澜,虽然任朝澜动作极快地用袖子遮住了手上的扳指,但在遮住之前,好像是被任巧巧瞥到了一眼。   “那你又怎么确定任先生是你们任家老祖宗的?”杨一乐又问道。任巧巧那时问了好些问题,最后都没能确定任朝澜的身份。任少泽却是一句话没说,刚一照面,直接就认了祖宗。   “还是因为扳指。”任少泽说道。   还真被他祖宗爷爷说中了,任朝澜当时有意藏起来的扳指,真是任家认祖宗的决定性信物。但是,还是有一点说不通。   “就凭一个扳指,这会不会有点太草率了?”   之前任巧巧问了一堆的问题,就因为其中有几条跟家族史对不上,便没敢轻易下结论,可见任家人对认祖宗这件事有多严谨。怎么现在就凭一个扳指,就认定任朝澜是他们任家老祖宗了?这扳指可不是身上的胎记伤痕,它是一件身外之物,是可以被他人拿去戴的,任少泽就不怀疑那扳指原本并非任朝澜的东西吗?   “确切来说,凭的不是扳指,而是扳指上的银色纹理。那纹理其实并不是装饰用的,而是一种咒印。任家每任家主上位,都会选择一件配饰,亲自纹上与自己的八字命宫相合的咒印,作为家主特有的信物。”任少泽解释道,“每任家主的八字命宫不同,因此家主信物上的咒印都是独一无二的,而且只有持有者才能够佩戴。旁人若只是拿在手里装在袋中,那影响不大,但若是擅自佩戴在身上,那必当遭遇咒印侵蚀。”   “也就是说,纹有这种咒印的配饰,佩戴者必然是持有者。而我们任家每任家主持有的咒印,就会记载在家谱中。来之前我特意调看了家谱,记下了老祖宗持有的那枚咒印。”其实他不仅是看了家谱,还带了好些可以用来确定任朝澜身份的法器灵物。不过眼下见了家主信物,就没必要用其他手段验证了,没有比家主信物更能叫他们任家人信服的证据了。 第21章第21章   为什么不搬?这个小得只有一间卧室的老旧房子有什么好的?任少泽十分不解地看着自家老祖宗。   “为什么不搬?”任少泽还琢磨着该怎么委婉地询问老祖宗拒绝搬家的缘由,杨纪清先一步开口帮他问了,“这里有什么好的?”   “你说过,不赶我走的。”任朝澜偏头,幽幽地看着杨纪清。   “我这可不算赶你走,单纯只是希望你能住得好些而已。”杨纪清连忙坐直身体,表明自己没有赶人,生怕晚了一步,任朝澜觉得他违反了约定,又要开始宣扬他们是“夫夫关系”了。“你住在这里,我让你睡房间你不睡,偏要睡客厅。睡客厅也不好好睡在沙发上,非得搬张椅子坐我房间门口睡。”   “……”所以——他家老祖宗这几天,就是搬张椅子睡在杨家老祖宗的卧室门口的?   “我睡得挺好的。”每天早晨,杨纪清一开房门,他就能第一时间看到对方,让他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,而是真真切切地与他朝思暮想的人重逢了,这让他感到很安心。不过,既然这事真的让杨纪清困扰了,他也不是不可以让步。任朝澜微微抿了抿嘴,垂眸道,“我今晚会好好睡在沙发上的。”   任少泽的视线在杨纪清和任朝澜之间转了一圈,眸光若有所思地闪动了一下。   他进门第一次见到任朝澜和杨纪清互动时,就感觉任朝澜对杨纪清格外亲近,当时他以为是两人生前有私交,所以任朝澜才会如此亲近杨纪清。但现在一看,他感觉他之前很可能想错了。杨纪清对任朝澜的亲近,确实是属于对熟人的亲近,但任朝澜对杨纪清的亲近,却是有些微妙的不同,他对杨纪清的亲近中夹杂了一丝特别的纵容。   “我的意思是,你就不能跟你家后人回老宅吗?”杨纪清斜眼看向任朝澜——谁让你好好睡沙发了?   “你跟我一起回去?”任朝澜问道。   “我又不是任家祖宗,跟你回什么任家老宅?”   “那我也没有回去的必要。”   “啧!你爱回不回。”杨纪清觉得,不能当着任少泽的面,继续跟任朝澜车轱辘下去了。任少泽这小子看着比他家小曾孙精明多了,指不定就从记忆有问题的任朝澜话里,解读出什么有问题的内容了。   杨纪清刚说完,一扭头却正好跟任少泽撞上了视线。   任少泽看着他,一脸悟到了什么的表情。   杨纪清危险地眯起双眼,“这位小任家主,你这是在我脸上研究什么呢?”   杨纪清话音刚落,任朝澜泛着凉意的视线就跟着转了过来。   任少泽:“……”   “咳!老祖宗,我想问一下,你们为何会诈尸么?”任少泽快速转移了话题,“我感觉你们似乎是因为同一种术法诈尸的,但这好像并非我们任家阴尸阵造成的?”   “对哦!你们任家阴尸阵就有起尸效果!”杨一乐恍然想起这回事,“但你怎么知道我祖宗爷爷他们诈尸,不是你们任家阴尸阵造成的?我听顾寅提过,说你们任家祖上传下来的完整版阴尸阵,就能够活死人,让死人与活人无异。”   “我们任家阴尸阵,是源自老祖宗那时的封尸术,是将尸身炼化使其能够长久保存的基础上,再让阴魂附身阴尸,使阴魂借助阴尸庇护在阳间活动,当不能长久行走在阳光下——这是我们任家如今使用的阴尸阵。”任少泽解释道,“而祖上传下来的那阴尸阵,则是要在阴魂附身阴尸后,再为其借阳寿,成功之后才能够活死人。”   “但是,借阳寿这步是极损阴德的,因为要跟活人借,借的还是对方剩余的所有阳寿。也就是说,被借了阳寿的人,就会马上死去。”任少泽接着说道,“而阳寿在借取过程中会大量流失,所有跟一个人两个人借是不够的,可能需要上千也可能上万人。”   杨一乐听得倒吸一口冷气,也就是说,任家祖上这版阴尸阵,复活一个人,就要成千上万人陪葬。   “这是我祖父那一辈,为想要长生不老的当权者研究出来的术法。”任朝澜接话道,“因其太过阴损,未曾尝试,便被列入了家族禁术。”   “祖上这版阴尸阵不仅是施术者有损阴德,而且被这阴尸阵复活的人也将背负罪孽。但老祖宗和杨先生身上给人的感觉却很干净,不像身负罪孽的感觉。”任少泽说道,“而且与其说是诈尸,感觉更像是一种完美的复活术。可按理来说,这种根本不可能存在才对。复活毕竟是逆天而行,不可能没有代价,而且代价往往都不小。”   “等我抓到那术士,可以让你跟他探讨一番。”杨纪清说道。 第22章第22章   杨纪清坐在一旁,偏头看着任朝澜手机界面。任家的微信群内,红包一个接着一个往上跳,看得他十分羡慕。   沉思片刻之后,杨纪清属于他的新手机,扭头看向杨一乐,“小曾孙,我们没有家族群吗?”   杨一乐愣了一下,当即打开微信,当场拉了一个群,把杨纪清拉进新鲜出炉的杨家家族群——因为两个号没法成群,杨一乐不得不把自己的小号也拉进去充数。   杨纪清看着只有区区三人的杨家家族群,沉默了片刻,又抬头看向杨一乐,“小曾孙,你不给我发红包吗?”   杨一乐又默默地给杨纪清发了一个微信红包。   杨纪清:“就一个的吗?”   杨一乐:“祖宗爷爷,我们跟他们大户人家比不来。”   杨一乐这边刚说完,杨纪清就收到了任朝澜的好友申请。他顺手点了一下通过,随后就收到了任朝澜发来的红包,而且一个接着一个。   杨纪清又重新转头去看任朝澜的手机界面。只见任朝澜每收一个任家家族群里的红包,就反手转给他。   杨纪清:“……”他刚刚听任朝澜问任少泽怎么发红包,还以为他要给群里小辈回红包,结果这人一个红包不给小辈回,反而全发他这里来了。   杨纪清没点任朝澜发的红包,只给杨一乐回了个长辈红包,就暂时收起了手机。   任朝澜见杨纪清没有收他红包的意思,也懒得再点群里的红包,摁灭了手机屏后,也跟着放下了手机。   任少泽扫了一眼自家老祖宗的操作,随后一脸镇定地收回视线,开口提出告辞。   临走前,任少泽又停下脚步,转过身恭敬地问任朝澜,“老祖宗,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跟你请教。”   任朝澜抬眸示意他说下去。   “根据家族史中记载,你是被葬在我们任家祖坟的,也就是说,当年族中并未将你流放出京。但事实却是,你真身被葬在了京城之外的渚合山,祖坟那边只是你的衣冠冢。”任少泽说道,“我就有些好奇,老祖宗你为何会被葬在这Z市的渚合山上?”   听任少泽这么一问,杨纪清也想起了这件事。   当初进到任朝澜的墓里,打开棺椁看到里面躺着的人时,他就十分不解,任朝澜为什么没有入葬任家祖坟?只是当时任朝澜睁眼就喊他“娘子”,他被冲击得一时间忘记问了。之后出刚墓门,又被警方连同盗墓贼一起抓了回去,紧接着又是任家人找来认亲,任朝澜却决意要跟他走。反正就是接二连三的事,导致他一直没想起问任朝澜入葬地的问题。   “我也很好奇,好好的你怎么没入任家祖坟?反而跑去渚合山起了一座孤坟入葬?”杨纪清也跟着问道。   任朝澜从任少泽身上收回视线,转落在身旁的杨纪清身上。   他凝视着杨纪清,目光深邃而悠远,就好似忆起了遥远的过往,将当时浓烈沉重的情感也一并翻了出来,试图将杨纪清紧紧拢住。   被任朝澜那么看着,杨纪清有些不太自在地转开视线,但随后他就听到任朝澜低声开了口。   “因为任家祖坟离着杨家祖坟太远了。我想跟你葬在同一片土地上,我想尽可能地离你近一些。”任朝澜看着杨纪清说道。他语气平静,就像单纯地在陈述一件平凡的往事,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情感,并未任其肆意喧腾,惊扰面前的人。   杨纪清怎么也没想到,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。   任朝澜这话不是表白,却胜似表白。他说得情真意切,这话的真实性原本是不该被怀疑的,但是任朝澜说他们是夫夫关系的时候,也是一样的情真意切。   “哦。”杨纪清怔愣一瞬后,回神敷衍地应了一声,心想,这个问题今天极有可能是白问了,还是等以后任朝澜记忆恢复正常,再重新问吧。   杨纪清是没什么想问任朝澜的了,但是任少泽还有。   “老祖宗,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。”任少泽微微一顿,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杨纪清,才继续道,“我听任巧巧说,你对她提过,杨家人于你不是外人。所以——我们任家和杨家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   杨纪清看着任少泽眯起双眼。这位小任家主明面上,问的是任家和杨家关系,实则是在旁敲侧击地打听,他跟任朝澜是什么关系。 第23章第23章   任少泽和杨一乐对视片刻后,假装无事发生地转提起了杨一乐之前说的话。   “你刚才说,等过两天找好房子就搬家?也就是说,你们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房子?”   “我之前在招租网站上找了两处房子,去看了之后,祖宗爷爷和任先生都不是很满意。”杨一乐一边警惕任少泽再套他的话,一边回答对方,“我明天有空准备去找中介问问,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房子。”   “这样的话,那我这边也帮忙找一下吧。”任少泽说道,“你们对房子有什么要求?”   “也行。”任少泽的卡他收着不合适,但让他帮忙找房子这种小事还是可以答应的。“任先生想要有个能种花的阳台,我家祖宗爷爷要求周边热闹些,我希望房租能便宜点,离这边的飞鸽快递点能近一些。”   “好,我记下了。”任少泽说完,跟杨一乐道了别,转身朝着不远处一辆亮着车灯的宾利招了招手。   宾利缓缓开到任少泽面前,司机下车,帮任少泽拉着后车座车门。   任少泽坐进车内,隔着车窗玻璃朝杨一乐摆了摆手,便坐着宾利离开了阳光新苑。而在车子驶出阳光新苑后,任少泽就给任巧巧打了个电话,让她帮忙找房子。   “老祖宗不回老宅吗?”任巧巧愣了一下,问道。   “老祖宗没空回老宅。”他老人家正忙着追人杨家老祖宗呢!任少泽手指敲着膝盖说道。虽然最后还是弄清老祖宗和杨纪清以前是什么关系,但他家老祖宗因为爱慕杨纪清不愿跟他回去,这点毋庸置疑是板上钉钉的。   任巧巧在电话那头追问,老祖宗为什么会没空回老宅,任少泽没搭理她,自顾自地继续交代后面的事。   “你再去跟任游说一声,到时让他来Z市帮老祖宗搬家,顺道可以问问老祖宗愿不愿意留下他。老祖宗要是没意见,以后就由他跟在老祖宗身边供老祖宗差遣。”   “等等,你这是打算让任游跟在老祖宗身边?族里愿意跟着老祖宗的人可多得是,为什么选任游?”任巧巧问道。   “因为他缺心眼啊!”   “……”   “族里愿意跟着老祖宗的人是多,但里面有小心思的人也多。我送一个想从老祖宗身上讨好处的人过去,老祖宗能高兴?到时老祖宗又会怎么想我?”而且,有点心眼的人多半能看出任朝澜对杨纪清的心思,他今天试探了两句,杨纪清都开始有点不待见他了,要是送去那位聪明人自作聪明地去插上一脚,估计会惹翻杨纪清。任朝澜想要跟杨纪清住在一起,也不会愿意惹杨纪清不高兴,心眼多的人他肯定不会留。   “要心眼少,方便跟老祖宗住一起,能开车下厨干家务的,我思来想去,也就任游比较符合条件。”   “但是任游那小子经常说话不过脑子,你不怕他说错话惹到老祖宗吗?”   “没事,他皮糙肉厚的,抗揍。”   “……”任巧巧沉默片刻,没想出反驳任少泽的有力话语,又听任少泽说没其他事了,索性就直接挂断电话,去安排任少泽交代的事去了。   任少泽来访后的次日,杨一乐趁着午休的时间,带着杨纪清和任朝澜,跟着中介看了两处房子,但依旧没有一处是满意的——一处离着杨一乐上班的地方太远,一处阳台背阴不适合种花。   看完房子回来,三人在阳光新苑附近,挑了一家餐馆吃午饭。   “你俩真麻烦。”杨纪清在一家餐馆落座,一边看着菜单,一边说道,“我觉得今天看的那两处房子都可以,你们就不能稍稍克服一下吗?”   “前天看的那房子我跟任先生都觉得不错,就你嫌弃周边不够热闹。”杨一乐小声说道。   “大胆,竟敢跟老祖宗顶嘴。”杨纪清撸了一下杨一乐那头黄毛,“罚你去给老祖宗拿罐冰可乐来。”   “哦!”杨一乐起身,扭头询问任朝澜,“任先生,你喝什么?” 第24章第24章   “我家清明的时候,也买过一些纸钱,但都是印刷的,没有这种的。”李高峰咽了咽口水,刚刚讲述梦境时提起来的那点精神气,又重新委顿了下去,“而且,我确定我睡前枕头底下是没有任何东西的。我的被子我妈白天帮我晒过,收进来没来得及帮我铺。晚上睡前我自己铺的被子,我记得很清楚,床上除了枕头被子,没有其他东西。”   “阴气覆纸,确实是阴魂送来的纸钱。”任朝澜看了一眼李高峰铺在桌子上的纸钱,开口说道。   “而且还是个死了好几年的老鬼。”杨纪清点了点头,又补充道。   “啊?你怎么知道这是个死了好多年的老鬼?”李高峰不解地问道。   “按照习俗,给新死者烧的是白纸钱,亡故三年以上才会给烧黄纸钱。”杨一乐在一旁给他解释道,“所以手里有黄纸钱的阴魂,就必然是死了三年以上的。   “反正我现在只要一睡着,那男鬼就会到我梦梦里折腾我,而且每次惊醒,我身上都会多一张纸钱。我开始扔掉过两张纸钱,但完全不管用,后面还是每次惊醒就会多一张纸钱。我昨晚就这么反复地被惊醒,一夜没睡好,现在头还疼着。”李高峰的目光,从任朝澜转到杨纪清,最后落在身旁的杨一乐身上,巴巴道,“所以,杨一乐,你会驱鬼吗?”   杨一乐跟李高峰对视了片刻,扭头去看自家祖宗爷爷。   捉鬼驱邪他会一点,可是根本算不上擅长,只能算有点三脚猫的功夫。而且,听李高峰的描述,那阴魂就不像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。   像李高峰这种健康的青年男人,身上阳气旺盛,普通阴魂根本近不了了身。但是,那阴魂却能在一天之内,多次入梦李高峰,直接将其整到罡火低迷。如果他没猜错,找上李高峰的阴魂,多半是有些道行的。   “看我做什么?你朋友是在跟你求助,又不是在跟我求助。”杨纪清看了一眼脸都快皱成橘子皮的杨一乐,又加了一句,“不过,我可以陪你一起去金堰村。”   “那我试试?”杨一乐扭头看向李高峰。   “哦哦,加油,你可以的!”李高峰抓着杨一乐的手说道。   “我努力!”杨一乐深吸一口气道。   考虑到白日阳气重,那阴魂可能会躲着不出来,杨一乐决定等到天黑再去金堰村。   时至傍晚,杨一乐背上桃木剑,又带上八卦镜和大量的符纸,跟着李高峰出发前往金堰村。杨纪清和任朝澜两人,简装随行。   金堰村距离阳光新苑不是很远,也就八站公交的距离。一行人坐公交抵达金堰村时,晚霞的最后一缕绯红,也消失在了天地之间的交界处。   金堰村在早几天前就已经彻底腾空,村子里没有一丝光亮,也没有一丝人气。村里老旧的平房,就像枯槁的老人,影影绰绰地立在黑夜中,透出几分阴森。   这样的金堰村,李高峰这个自小在这里长大的人,看着都感觉有些陌生了。又想到自己很可能就是在这里撞的邪,就感觉凉气一阵阵地往天灵盖冲。   李高峰拿着手电筒,硬着头皮在前面带路。杨一乐手里握着桃木剑,一脸紧张地跟在他后面。杨纪清和任朝澜两人缀在最后面,不疾不徐地跟着他们。   数分钟后,李高峰就带着人走到了他家老屋门口。   他推开虚掩的铁皮门,一边领着人往里走,一边把他昨天回老屋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。   “我昨天过来,走的就是刚刚带你们走的那条路。进了门后,我直接穿过客厅,去了我奶奶的房间。”李高峰推开他奶奶先前住的房间房门,“我奶奶的银镯子,是在那炕底下找到的。我找到镯子后,出去给老屋拍了几张照片发朋友圈,之后就按原路离开村子回家了,中途没去过其他地方。”   杨一乐把桃木剑挂回腰间,一手拿着手电筒,一手拿着举着八卦镜,在屋里到处探阴气。他里里外外转了两圈,并未发现阴魂遗留的阴气。但他也没有感到太意外,有道行的阴魂大多懂得收敛阴气,对方有意藏匿身上阴气,那探查不到就很正常。杨一乐收了八卦镜,往自己眼皮上抹上牛眼泪,打算开眼找。   李高峰看到,好奇地问了一下,也让杨一乐帮他抹上牛眼泪。   “这真的管用吗?这样就能看到鬼了?”李高峰小声嘀咕。   “管用,等会儿你看到就知道了。”杨一乐说完,拿着手电筒环视了一圈,没看到阴魂的影子,也没看到杨纪清和任朝澜,“我祖宗爷爷他们呢?”   “在后面院子里。”   杨一乐跟着李高峰走到后院。   李家的老屋后院,搭着一张石桌,上面画了中国象棋的棋盘。杨纪清和任朝澜用残缺的棋子,摆了一盘残局,正打着手电筒在那里下棋。   杨一乐:“……”   杨纪清跳完马,头也不抬地问道,“找到那阴魂没?”   杨一乐:“没找到,好像不在这屋里。我起卦看看……”   杨一乐说完,摸出三枚硬币,就地起卦。   硬币在不太平整的水泥地上,发出磕碰的声音,还未落定成卦,先前还盯着棋局看的杨纪清,却是陡然扭头看向杨一乐所在的方向。几乎是同一瞬间,杨一乐感觉自己后背传来一阵森然的寒意。   在捉鬼驱邪方面杨一乐不太擅长,但他并不是完全没有经验的新手,后背感受到那股异常的阴冷时,便意识到了有阴魂在他身后。   杨一乐飞快地抽出腰间的桃木剑,回身往身后劈去。 第25章第25章   杨纪清沉思片刻,又接着小声问杨一乐,“为什么任家会成为玄术圈首富?”   任家任的专长领域是封存尸身,在曾经大盛土葬的时代,生意确实不差,但那时玄术圈的首富也不是任家,而是以风水见长的周家。现如今都改流行火葬了,任家怎么就偏偏成了玄术圈首富?难道现在任家不再主营封尸生意,而是改成了其他的主营业务?   杨一乐凑近杨纪清,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,“顾寅跟我说,这是因为任家不但跟活人做生意,还跟死人做生意。”   杨一乐说完,给杨纪清具体说了一下任家现在的生意模式。   遭遇车祸、谋杀分尸之类的死者,遗体是支离破碎的,为了不让死者死无全尸,亲属就会找任家帮忙拼接修补死者遗体,这是跟活人做生意。   跟死人做生意,情况就比较繁杂——无人收尸的亡魂会找任家帮忙收尸;思念亲人的游魂会跟任家租借阴尸,去跟阳世的亲人说上几句话;还有一些因为奇怪的理由想在阳间走动的阴魂,也会去找任家租借阴尸。   既然是做生意,死人也是需要支付任家酬劳的。有亲人在世的,会托梦让亲人付钱;陪葬值钱的,会用自己的陪葬品代替酬劳。没有陪葬也没有亲人在世的,尸身尚在的,会让任家将自己的尸身炼成阴尸,租借给任家,直至付清酬劳;连尸身都没有的,阴魂就只能留在任家打工了。   杨纪清:“……任家后人可真有想法。”   杨一乐:“可不是。玄术圈的世家,在明面上都有公司,其中顾家明面上的公司是赚得最多的,就因为玄术圈的生意却比不过任家,所以任家就这么成了玄术圈首富。”   杨纪清跟杨一乐嘀嘀咕咕地了解完现今任家赚钱模式,转过身,就看到之前在落地窗边,静看外面庭园的任朝澜,已经走到了吧台边上,正拿着水杯喝水。   杨纪清先是看了一眼任朝澜手中的白瓷杯,又看向吧台上剩下两只的同款白瓷杯。   他记得杨一乐喝完水后,把杯子放回了原位,跟那杯没喝过的靠得很近,而他拿着杯子喝了一口后,随手把杯子放在了离那两只杯子的稍远处。然而,现在吧台上就剩下两只挨在一起的杯子,他放在稍远处的那只不见了。   杨纪清重新转眸看向任朝澜手里的杯子,随后视线上移,落在他被水润湿的双唇上。   “怎么了?”任朝澜见杨纪清盯着自己,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,主动开口询问。   “你拿的那杯水,是我刚刚喝过的……”杨纪清指了指任朝澜手里的水杯,说道。   听到杨纪清的话,因为任朝澜过来,让开站到稍远处的任游,探头看了一眼吧台,出声证明道,“啊对,老祖宗,你拿的水杯是杨先生刚才喝过的。”   杨纪清看到任朝澜微微怔了一下,随后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白瓷杯,他那比白瓷杯还要白上两分的耳廓,迅速地染上了绯红。   看着任朝澜泛红的耳朵,刚刚还没什么特别感受的杨纪清,顿时就感觉别扭了起来。不就是喝了同一个杯子的水吗?任朝澜这人干嘛突然害羞起来了?整得他也莫名地感觉不自在起来了。   杨纪清转开视线,不去看任朝澜泛红的耳朵。任朝澜却是抬眸,看向避开他视线的杨纪清,嘴角露出几分笑意。   感觉两人间氛围有些微妙的杨一乐,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两步。而对此毫无所觉的任游,却是张口义正言辞地总结道,“都是男人,喝一个杯子的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   任朝澜转身将手中的白瓷杯放在吧台上,难得地开口附和了任游的话,“是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   任游听到自家老祖宗接了自己的话,又高兴地继续道,“如果是妹子不小心喝了杨先生的水,多半要觉得不好意思了,幸好老祖宗是男的。”   任朝澜:“……”   杨纪清:“噗哈哈哈哈哈哈……说得好!”   任游不好意思挠了挠头,“谢杨先生夸奖,我这好像也没说什么高明的话。”   杨一乐:“……”任巧巧要是在这里,任游现在肯定已经抱着被高跟鞋伤害的脚,嗷嗷叫着表演单腿蹦了。   任游还没忘记自己是带老祖宗他们来看房子的,自觉讨喜地闲聊了两句后,话又转回了正题,“老祖宗,你对这套合院满意吗?不满意的话,我这就带你们去看其他地方的房子。”   任朝澜没有直接回答任游的问话,而是看着杨纪清问道,“你怎么看?”   只要跟杨纪清住在一起,他住在哪里都可以,所以他的意见不重要,重要的是看杨纪清怎么想。   杨纪清环视了一圈客厅后,开口说,“我觉得这里不错,要不就这里了?” 第26章第26章   入住合院小楼的第一晚,每个人的心情都相当愉悦。   任游原本做好了第二天就打道回府的准备,谁想峰回路转,他家老祖宗在吃了他做的菜之后,竟是改变主意,开口留下了他——他妈说得没错,厨艺好的男人果然更受人欢迎。   因此,任游在临睡前,给他母亲打了视频通话,告诉对方自己被老祖宗留下这个喜讯的同时,也对她当年的金玉良言表示了感谢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妈听完他的感谢后,冲他翻了个白眼就挂断了通话,但这半点不影响他的好心情。   杨纪清和杨一乐感到开心的原因就单纯多了,就是因为晚上的菜很好吃,而且今后还能经常吃到这样好吃的饭菜。   至于任朝澜,他心情好的理由就更简单——因为杨纪清心情好。当年在望京阁一别,他这一生的喜怒哀乐,就注定了要追随杨纪清。   任朝澜站在阳台上,迎着略带寒凉的夜风,看着隔壁的阳台。杨纪清还没睡,屋里的灯亮着,有几缕光亮从窗帘缝隙中透露出来,洒落在了阳台的地面上。   任朝澜伸手,想要捞住那束从杨纪清房间偷跑出来的光亮,遗憾的是距离稍稍远了一些。不过,要是杨纪清走出来站在阳台上,以这两个阳台的距离,他应该能轻松接住对方递过来的酒杯。   当年他离开望京阁时,杨纪清就站在楼上朝他举杯作别。之后好些年,他就一直很想知道,杨纪清那时拿在手里的那杯酒,究竟是什么味道的。   一直等到隔壁阳台上的光亮消失,任朝澜才转身折回自己的卧室。   次日清早,杨纪清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,在楼梯口与刚起床的杨一乐互道了一声早之后,开口说道,“我今早起来,总感觉好像忘了一件什么事。”   杨一乐用手压着他额前翘起来的那撮黄毛,点了点头道,“我也感觉好像忘了一件什么事。”   两人在楼梯口,大眼瞪小眼地沉思半晌,没等想出个头绪,就先闻到餐厅飘来了早餐的香味。   “既然想不起来,那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。”杨纪清说道。   “对,没错。”杨一乐赞同道。   “任朝澜,你快点,吃早饭了。”杨纪清回头冲刚从房间出来的任朝澜喊了一声,随后哼着小调,推着杨一乐径直朝餐厅走去。   任游做早饭的手艺也相当可以,一点不输昨晚的正餐硬菜。   四人吃完早饭,杨一乐帮着任游收拾了碗盘,在正在厨房往洗碗机里塞时,任游接到小区门卫的电话。他昨天联系专卖店下单的一部分东西到了,门卫是来跟他确认送货人员的身份的。在确认无误后,就给那两辆小货车放行了。   这两辆小货车送来的是一批当季的鞋帽衣裤。昨天任游帮忙搬家,看到了自家老祖宗那点少的可怜的衣物,当即觉得那样不行,就根据旧衣物的尺码,加急订了一批衣服过来。   任游这人虽然不会看氛围,还常常说话不过脑,但办事却是相当细心。他不单只给任朝澜订了衣服,也没落下杨纪清和杨一乐的。   八排落地移动衣架,上面挂满罩着防尘罩的衣物,占领了一大半的客厅。任游签完单子后,征得任朝澜三人同意后,便让配送的工作人员,帮忙把衣服搬进三人的房间。   “怎么给我也买了?”看着工作人员推着两排衣服,走进自己的房间,杨一乐从任家的豪横中回过神来,十分不好意思地看向任游,“这不太好吧?”   “就一些衣服而已,不值什么钱。”任游摆了摆手,豪爽在杨一乐背上用力拍了两下,“我们是盟友,老祖宗也说过你们不是外人,你们先前收留老祖宗也没跟我们任家要酬谢。要是这几件衣服都要计较一下,那就见外了啊!”   杨一乐被任游拍得几欲吐血,双手撑着沙发背呲牙。任朝澜说的不是外人,指的可不是咱们两家之间的结盟关系,但这显然不是能跟任游说的话。不过,先前任朝澜住在他们哪里,杨纪清也确实没有跟对方计较过钱财问题,而且他有预感,即便没有任家来认亲,任朝澜没能赚钱,杨纪清也不会将人赶走。   杨一乐扭着手摸着被拍疼的后背,看向正站在不远处跟任朝澜说话的杨纪清。突然意识到,杨纪清口中跟任朝澜结成的盟友关系,很可能要比他认知的更为亲近,他们不单纯只是追击共同敌人的盟友亲近,更有来自同一时代的天然亲近。所以,杨纪清才会爽快地同意搬进任家买的小楼,对任游买来的衣物也没有开口拒绝。   这么一想,感觉两人的记忆即便没有分歧,也不会彼此也不会太见外。   所以,从始至终,就只有他在见外么?   杨一乐决定放弃纠结,紧紧跟上自家祖宗爷爷的脚步。祖宗爷爷见外,他就见外,祖宗爷爷不见外,他就躺平跟着蹭吃蹭住呗!   配送衣物的工作人员手脚十分利落,很快就将八排落地衣架的衣服,按照要求整理进了各房间的衣柜,随后将杂物收拾干净,离开小楼。   走在最后的一位工作人员,刚走出大门没几步,就瞥见侧门廊下的狗窝门口,绑着一个脏兮兮的咸蛋超人玩具,便扭头询问任游,“任先生,狗窝那边的咸蛋超人也是垃圾吗?需要我顺道带出去帮忙扔掉吗?”   “嗐!我就说怎么感觉忘了什么事,原来是把咸蛋超人忘了啊!”跟着任游出来的送人的杨一乐,看着狗窝门口的咸蛋超人,一拍脑门,大彻大悟。   问话的工作人员一脸困惑地看向杨一乐。   “谢啦,那咸蛋超人我们自己会扔的。”任游看了一眼狗窝方向,没理会工作人员眼中的困惑,笑着谢绝了对方的好意。   配送衣服的两辆货车离开后,杨一乐赶紧去狗窝解下咸蛋超人,然后和任游一起回屋。   客厅里,杨纪清和任朝澜正坐在一起看电视,看到杨一乐拎着咸蛋超人进来,顿时也想起自己忘了什么,“原来是忘了把这位送去超度了。”   “两位大爷,你们就放过我吧,超度真的好难受的。”杨一乐刚把封着阴魂蒋丛的咸蛋超人放在茶几上,蒋丛就一个翻身给杨纪清和任朝澜跪下。 第27章第27章   看到蒋丛这个坏家伙摊在茶几上,像个失去灵魂的咸蛋超人,杨一乐心里顿时舒坦了。   “你可要好好配合游哥的研究,让他爱怎么研究就怎么研究。”杨一乐给蒋丛重复了一遍他先前的保证后,哼着杨纪清早上哼过的小调,快快乐乐地出门上班了。   蒋丛被任游的假老实深深地伤害了,但他并没有就此死心。   在被任游研究期间,他依旧尝试了逃跑。结果没跑出去多远,就被任游用控尸咒控制了身体,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原路折返了回去。   逃跑失败,重回小楼后,还要听任游欣喜地给他分析,他身上的控尸咒之所以能生效得如此彻底,是因为任朝澜的阴尸阵将咸蛋超人炼化得足够彻底。   蒋丛被气得只想当场掀桌。   当然,以他那点力气,桌子是肯定掀不动的,最多也只能掀翻一只瓷碗。   到了第三天晚上,任朝澜同意将咸蛋超人暂借给任游的最后一天,蒋丛真的快绝望了。他在一楼客厅里,绕着充电中的扫地机器人,焦虑地转了一圈又一圈,。一番思来想去之后,他最终决定去找杨纪清谈谈。   经过这两天的观察,这小楼中四人说话的分量轻重,他差不多算是看明白了——话语权最高的是,毫无疑问是任朝澜和杨纪清。   任朝澜他是不敢去找的。这人将他封入咸蛋超人那晚,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——简单来说,就是他害怕任朝澜。而且,任朝澜这人性情冷漠,还对他有些敌意,找他谈毫无疑问是谈不出结果的。   而杨纪清就不一样,这人有人情味多了。他乐意倾听,也愿意与人交谈,最重要的是,任朝澜愿意听他的话。只要杨纪清开口说放了他,任朝澜就不会有意见,剩下的杨一乐和任游,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。   这个时间,四人刚吃完晚饭不久,任游在厨房里收拾碗筷,任朝澜回房洗澡了,杨纪清在二楼书房,杨一乐在他住的次卧找杨家家族文书,等会儿会给杨纪清送上去。现在没人管他,杨纪清也正好单独一人,是找对方谈谈的好时机。   蒋丛当机立断地翻身从地上站起来,迈开双腿哒哒哒地跑向楼梯,然后扒着台阶一级级地往上爬。   费了好大的劲,蒋丛终于爬到了二楼,站在了杨纪清的书房门口。   书房门关着,应该没有上锁,但他够不到门把手,只能用咸蛋超人的小拳头使劲敲门脚。敲了好一阵子,杨纪清才来开门。   “我还以为有老鼠,原来是你啊!”杨纪清低头看着还不到他膝盖高的咸蛋超人,懒洋洋地问道,“找我有事?”   “少爷,我们聊聊。”蒋丛难得一本正经地说话。只是他顶着咸蛋超人那张脸,长着一双像嵌了两个鸭蛋的眼睛,多少看起来有点滑稽。   杨纪清倒也没有嘲笑他,只是轻挑了一下眉梢,就放蒋丛进了书房。   书房和楼下完全现代化的风格不同,是略带中式复古的装修。   进门右侧靠墙是一面实木书架,上面错落有序地放满了各种书籍;左侧立着博古架,放着小件绿植盆景和文玩摆件;博古架后面隔出的宽敞空间,摆放的是书桌,书桌上面文房四宝俱全;在书架和博古架之间,书房门正对的是飘窗台上,摆着一张矮几,矮几左右放着两个坐垫,是一处喝茶休息的地方。   飘窗台上,矮几左边的坐垫旁,扣着一本翻开的书,矮几上的茶具还冒着水蒸气,杨纪清刚才显然是正坐在那里看书。   杨纪清回到书房,直接回了原来的地方落座。他对面的位置空着,蒋丛过去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,不是他能轻松爬上去的,就索性直接盘腿坐在飘窗前的地毯上。   “说吧,你找我是想聊什么?”杨纪清侧坐在矮几旁,单手支在桌面上,垂眸看着地毯上的蒋丛。   “少爷,跟你商量个事儿,别送我去超度成么?”   “不商量。这话题我已经聊腻了,你能换个话题吗?”这两天蒋丛见缝插针地求不超度,他听得耳根子都快起茧了。   普通阴魂作祟活人,情况不严重的,教训一通,或许可以考虑放了。蒋丛虽然也没闹出大事,但他除了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外,最重要的问题在于他道行不浅,是个危险份子,真放了他说不定下次就给惹出大麻烦了。   “少爷,你要是担心我出去找普通人供奉,我可以破例当你的鬼使。”蒋丛说道,“以后我就是你忠实的仆人!”   “我是算命的,不养鬼。”   “算命的也有养鬼的啊!问阴术听说过没?就有算命的专门养鬼问阴,占卜测算的。”   “你懂得还挺多。”杨纪清神奇地看着蒋丛,“但我们杨家不是这个流派的。” 第28章第28章   蒋丛盯着那个墨色的斩字,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,就在杨一乐要开口喊他的时候,他突然跪在地毯上,将那块令牌平放在地上,用手指使劲划了两下,随后趴伏在令牌上仔细嗅闻。   “哈!这还真的是斩字令……”蒋丛跪坐在地上,盯着面前的金丝楠木令牌,发出似嘲似愤的叹息。封住他的咸蛋超人做不出细致的表情,面容也是滑稽可笑的,但他悲怒的语调,却好似孤狼怨愤的悲鸣,充满了苍凉和压抑。   “哎,蒋丛,你这是怎么了?”蒋丛异常的模样,让杨一乐下意识地放轻了语气,小声问道。   “少爷,你不是问我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完吗?”蒋丛没有理会杨一乐,而是站起身,仰头直直地看向杨纪清,“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,我没做完的事情是什么——我没做完的事情是复仇,为我的上一位契约术士,向斩字令的主人复仇!”   “去年年初,我的上任契约术士被杀害,我找到她尸身的时候,她身上就放着一枚这样的斩字令。我找野鬼多方打听之后得知,玄术圈藏着一个组织,他们的首领杀人,下令的时候会交给手下的人一枚斩字令。手下的人杀完目标人物后,就会在斩字令上画一个红勾,并将其留在现场。”蒋丛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,“这枚斩字令出现在你们杨家,也就是说,你们杨家有人也是死在斩字令下。少爷,我们拥有同一个仇人。”   “这不可能!”杨一乐出声反驳道。杀害他们杨氏全族的,那是转世魔魂,这点他师父生前卦象就有预示,之后他又在转世魔魂亲口承认,还有多方证据印证,这不可能有错。若是有错,在杨家鬼村徘徊的族人冤魂,也根本不可能散去,“你没有证据,别张口胡说。这令牌可能就是我师父淘来的古玩,并不是给我们杨家的。”   “我怎么没证据?”蒋丛弯腰将地上的斩字令捡起来,将其倒转过来,露出底面的侧边,“斩字令的这个位置,会刻上目标人物的名字,这枚斩字令上就写了杨……嗯?怎么就写了一个杨字?不对啊,应该是会写完整的名字才对……”   “因为目标是我整个杨氏一族。”杨纪清的语调没了一贯的慵懒,透出一股危险的沉冷,吓得蒋丛一个激灵。   “祖宗爷爷,我没说谎……”杨一乐扭头看向杨纪清。杨家灭族之仇,他怎么可能去胡编乱造?   “我知道你没说谎。”杨纪清弯腰,伸手取回蒋丛手中的斩字令,拿在手中翻转了两圈后,又重新看向蒋丛,“我也信你说的话,但你又是怎么确定,这斩字令跟你口中的斩字令同出一处?”   “少爷,我生前就是个混子,没什么文化,让我认笔迹什么的我确实不靠谱,但是闻味道我是不会闻错的。”蒋丛指着杨纪清手中的令牌道,“这斩字是用特制的墨写的,它有一种十分特别的香味,我绝对不可能闻错。我上任契约术士那枚斩字令,其实跟这枚斩字令并不完全一样,那枚是用海松木做的,但上面斩字的味道,我敢百分百确定,跟这枚金丝楠木上的是一样的。”   杨纪清将那斩字令放在自己鼻尖轻嗅了一下,上面有纸张的味道,属于金丝楠木的淡香,朱砂的味道,就是没有蒋丛说的特别的香味。   “我没闻出来。”杨纪清转手将斩字令递给矮几对面的任朝澜,“你帮我闻闻看。”   任朝澜接过令牌,只闻了一下,就对杨一乐说道,“给我一份黄纸、笔墨和火。”   杨一乐应了一声,急忙去博古架后的书桌上取了笔墨,又从自己身上翻出两张黄纸和打火机,一并递给任朝澜。   任朝澜先画了一张符,待符文干透后,将令牌置于符纸上,然后拿毛笔的一头轻刮了几下令牌上的斩字,而后把符纸折成条,用打火机点燃。随着纸条被跳动的火舌吞没,一股令人迷醉的香味在书房中扩散开来。   “好香啊!”杨一乐忍不住闭眼轻嗅。   “确实……”杨纪清话音未落,对面的任朝澜伸手捂住了他的口鼻,同时晃灭纸条上的火舌,推开飘窗窗户,将烧了一半的黄纸扔出了外面,又将窗户开到最大。   “这是死人香,活人不能多闻。”任朝澜收回捂住杨纪清口鼻的手,开口解释道,“死人香,是以尸骨药草调制的香料,一般作为给阴魂的引路香。这种香味正常情况下活人闻不到,只有阴魂能够闻到。这确实是一种十分特殊的特调香料,很多时候,同一个配方,不同的人调制出来,味道都会有差别。”   杨纪清垂下眼帘,视线落在任朝澜放在矮几桌面上的斩字令上。   杨氏一族在十余年前被灭族,元凶转世魔魂于三年前伏诛,但如今却发现了杀意直指杨家的斩字令。蒋丛的上任契约术士在去年年初遇害,现场留下了与杨家同出一处的斩字令。杨一乐不可能搞错凶手,但有可能遗漏了凶手,假如——这斩字令的主人,是他们杨氏一族覆灭的另一位凶手,那便合理了。   杨纪清让杨一乐收了矮几上的茶具,随后取下五枚五帝钱,连起三卦。   一卦以问斩字令追问其主所在。   二卦以杨家族人八字追问凶手。   三卦问他杨氏灭族是否天命所定。   “祖宗爷爷,如何?”杨一乐站在一旁,小声询问。   “斩字令的主人所在,含糊不明,对方似有高人,斩断了跟这斩字令的因果。”杨纪清指尖抚过杨家家谱上,一个个冠着杨字的名字,“但我算到了,我杨家灭族并非命中注定,而是被人设局残杀,而凶手尚在人世。而且……”   “而且什么?”杨一乐问道。   “而且,我猜测灭我杨氏全族的元凶,很可能是斩字令的主人,是他躲在背后,操纵转世魔魂这把借来的杀人刀。”所以杨家的人后才会漏算了元凶,所以杨家的冤魂才会以为大仇已报。杨纪清说完,微微一顿,“不过,这只是我的猜想。” 第29章第29章   杨余林离京之前,就隐隐感觉自己此行凶多吉少。他按照裕王要求孤身前去,但也没有完全顺从裕王行事。到了裕王封地,在进城之前,他提出要求,让裕王先将扣押的杨家人放出城,否则他就拒绝进城。   裕王看重民意,不想封地内的百姓看到他强行押送杨余林进王府,而且杨余林在他封地内名声不小,他还想借他名声起事,最后答应了杨余林的要求,当即放了扣押的杨家人出城。   杨余林确定被释放的杨家人安全离开,跟着裕王的人进了裕王府后,这才知晓裕王找他算什么。   “裕王找伯父算什么?”任朝澜问道。   “他找我父亲算命,算他是否是皇帝命,算他起兵造反、篡夺皇位是否能成功。”杨纪清说完,讥嘲地笑了一声,“但是,这位裕王本身其实并不信算命之术,他真正想让我父亲做的,是在他麾下三军面前,宣称裕王是皇帝命,起兵夺位顺应天理,大事必成。以此来让天下人认同他起事,同时是也为三军助威。”   但是,杨余林起卦帮裕王算了,裕王此次造反必败。他要是顺着裕王的意思,在他三军面前宣称裕王有皇帝命的,那他当即就成了裕王谋反同党。到时裕王兵败,皇帝清算,他们杨氏全族,就都会被归为反贼同党。而要保全杨家,他也不能只是单纯地拒绝裕王的要求,毕竟他人在裕王府,届时极难辩白自己并非裕王同党。   于是,杨余林便与裕王虚与委蛇,假意被裕王许诺的好处说动,应下裕王要求。隔日,在裕王带他上城墙鼓舞三军之时,他趁机高呼裕王造反必败。   裕王当即暴怒,亲自挥刀斩了杨余林。   杨余林死后,裕王起兵谋反,结果正如杨余林所算,兵败被俘。   裕王是皇室血脉,又是皇帝亲叔父,只是被判终生圈禁。裕王同党就则被如数清算,诛杀的诛杀,流放的流放。杨家因为杨余林在城墙高呼裕王必败,在那场流血千里的刑罚中,幸免于难。   “因此,裕王应该是记恨我们杨家的,我怀疑我当年遇害,很可能就是裕王的手笔。”杨纪清整理了一下衣袖,重新在矮几旁坐下。   “是他。”任朝澜清清冷冷的声音,给出了肯定的答案。   杨纪清一愣,扭头对上任朝澜那如墨玉般漆黑的双眸。   “你怎么那么肯定?你帮我查了?”   “嗯,我查了。”任朝澜低声说道,“他买通守卫,给外面亲信传信,让他们找巫师取你性命。”   “还真是裕王动的手——这样的话,那我下面的推断依据算是站得住了。”杨纪清说着,伸手捞起矮几上的斩字令,“金丝楠木,多用于皇家建筑。龙纹,也是皇家标志。这斩字令,又与我们那个朝代的刑场行刑令相似。所以,我怀疑这斩字令的主人,会不会与裕王有渊源?或者索性就是裕王。虽说裕王是400多年前的人,但我们能复活,他说不好也用了什么法子,存活到了现今。”   “不是裕王。”任朝澜斩钉截铁地否定道。   “嗯?你怎么那么肯定?”杨纪清奇怪地看向任朝澜。   “他不可能存活到现在。”任朝澜垂眸倒茶,藏起眼中的冰冷。   裕王当然不可能存活到现在,因为裕王是被他一刀一刀剐成了一架白骨,阴魂被他撕裂了封入拆散的白骨之中,最后分别埋葬在各个凶陵之中。那裕王别说是存活至今,他连转世成一只飞虫都不可能。   只是,这些话他不能告诉杨纪清。他不想吓到杨纪清,也害怕从他眼中看到惊惧的神色。   于是,他又含糊地解释了一句,“因为裕王是死无全尸的死法。”   “是吗?”杨纪清放下斩字令,微微蹙眉,“既然你那么肯定,那看来是我猜错了。”   “我们总能找到这斩字令的主人的,他既然手下有一个组织,那就不是那么好隐藏的。”任朝澜把新倒的热茶递给杨纪清。   “这倒是。”杨纪清接过任朝澜递过来的茶,眉头稍稍舒展。一群人总比一个人难以隐藏,特别是这群人还是一个团体的时候。   任朝澜想了想,又从睡衣口袋的摸出手机,拍了一张斩字令的照片,发在任家家族群里,让他们帮忙留意一下。   次日清早,杨纪清和任朝澜一起从楼上下来时,第一眼就看到了跪坐在楼梯口的蒋丛。   “少爷,结盟么?”蒋丛眼巴巴地仰头望着杨纪清。   “结吧。”杨纪清停下脚步,思索片刻后,回答道。   “少爷!我爱你!”蒋丛顿时欢呼一声,从地上跳起来,原地跑了一圈,结果跑回原点,一抬头就对上了任朝澜冷冷的目光。   “谢谢,但我一点都不爱你。”杨纪清说完,头也不回地朝餐厅走去。   任朝澜站在原地,面上的神色稍稍缓和,但看着蒋丛的眼神依旧不甚友善。   “任、任爷爷,我要是说错了什么,您直说行吗?”蒋丛说着,扑通一声,重新跪回原位。   他只是跟杨纪清说了一句“我爱你”而已,能有什么错啊? 第30章第30章   “不愧是大师家,竟然直接抓鬼回来当园丁,实在太厉害了!”秦展枫一边跟着杨纪清走进玄关,一边真心实意地夸赞道。   “那阴魂并不是特意抓回来当园丁用的。”杨纪清解释了一句,感觉跟秦展枫详细解释起来太过麻烦,就随口瞎编道,“他是自己主动上门来打工的。”   “杨先生,小客厅已经备好了招待客人的茶点,你可以直接带客人过去。”任游走过来,对杨纪清说道。   “辛苦了。”杨纪清对任游笑着说道。   “大哥好!这是给杨大师和任大师带的一点小礼物,我亲自挑的。”秦展枫对着身形高壮的任游问完好,将手中的大包小包递给任游后,扭头小声问杨纪清,“这个也是鬼吗?”   “……不是,这个是活人。”   “哦哦!”   任游没听明白秦展枫和杨纪清在说什么,他也没多问,朝杨纪清点了点头,就拎着秦展枫塞给他的礼物,拿去放储物间,等杨纪清和任朝澜晚点过去拆看。   将礼物送到储物间后,任游扫了一眼装在各个手提袋里的东西,瞬间信了这些礼物都是秦二少亲自挑选的。航拍无人机、新款Switch、单反还有一只国外品牌的篮球,看着就是秦展枫的个人爱好。这位秦二少送的这些东西,与其说是送礼,不如说是跟小伙伴分享自己的爱好来了。   杨纪清带着秦展枫去了小客厅,任朝澜也在。   任朝澜这人对人一向疏冷,见到秦展枫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秦展枫却一点不介意,而且还半点不怕任朝澜,他热情地跟坐在沙发上的任朝澜打了声招呼,然后在旁边的单人沙发落了座。   杨纪清在任朝澜身旁落座,出声招呼秦展枫喝果汁。秦展枫捧着杯子喝了两口,就打开了话匣子。   “我这次主要是来谢谢你们上次救了我,要是没有你们,我可就惨了。总之就是非常感谢。”   “那次要呢?”杨纪清把玩着任朝澜递给他的车厘子,笑着问道。   “你之前不是让我爸给你介绍抓鬼算命方面的生意嘛!我爸认识的人最近没这方面的需求,不过我有一个同学可能有这方便的需求。”秦展枫看着杨纪清说道,“所以我次要就是想给你们介绍一单生意,不知道你们最近有没有空?”   “先说说是怎么回事。”杨纪清啃了一口手中的车厘子,不疾不徐地问道。   秦展枫身体微微前倾,给杨纪清他们细细讲述起来。   遇到怪事的是秦展枫的一个同班同学,名叫江睿,家里主要是做电器生意的,虽然比不上秦家家大业大,但也算是个富家少爷。   江睿的父母很忙,一年到头着家的次数屈指可数。江睿平时很少能在家里见到父母,而自从高三住校之后,他已经很久没在家里见到父母了。   江睿上周周六晚上回家,却发现餐厅饭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,都是他平时爱吃的。他在家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,以为他妈回来给他做了饭又匆匆走了,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,他就没多想,先吃了饭,才给他妈打电话,问她是不是回来过。   结果他妈告诉他,她人在国外,根本没回去过。江睿又打电话问了他爸,他爸倒是在国内,却是在外省,也没回去过。江睿当时又给家政阿姨打电话,问她是不是给他做了晚饭,但家政阿姨告诉他,她上午打扫完卫生就回去了,根本没给他做饭。   江睿当时又懵圈又心慌,但因为当时已经半夜了,他困得不行,就直接睡过去了。   然而,第二天早上起来,他发现他昨晚吃过的碗筷已经被收拾干净,饭桌上又重新摆上了新鲜热乎的早餐。这次江睿不止是心慌,而是有点发毛了,他也终于想起来去检查家里的监控。   江睿家里的餐厅是有装监控的,但监控拍到的画面并没有让江睿安心,反而让他看得头皮都发麻了。   “他看到碗盘是一只只从厨房慢吞吞地飘到餐厅饭桌上的,那些空碗盘在桌上摆好之后,食物就凭空中空碗盘里冒出来了。”秦展枫说道,“那些监控视频他也拿给我看过,是真的,真的特别邪门。”   “然后呢?”杨纪清追问道。   “他父母一个在国外,一个在省外,也没其他能帮上忙的大人,所以他就直接报警了。”秦展枫说到这里,叹了口气,“但这事超出警察的业务范围了,根本查不出结果。江睿一个人也没敢继续待在家里,那天直接提前返校了。”   江睿回到学校后,倒是没再发生这类诡异的事件,他风平浪静地过了一周,几乎都快忘了上周发生在他家里的灵异事件。周六那天,江睿抱着也许上周的灵异现象已经消失了的心态,回家去看情况。然而,这次不但餐厅的饭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晚饭,连浴室的洗澡水都给放好了。   “江睿昨晚就被吓得跑去朋友家借住了,我找他对数学试卷答案时,他就把这事跟我说了。然后我就把我之前被找替身的事告诉了他,他就托我帮忙请两位大师过去看看。”秦展枫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半杯果汁,“不过,江睿的零用钱没我多,可能拿不出太多酬劳。所以,杨大师,任大师,这单生意你们能接吗?”   “这田螺姑娘的故事有点意思。既然故事都听了,那我就跑一趟看看。”杨纪清拿湿巾擦干净手,从沙发上站起来,又扭头对任朝澜说道,“那我出去一趟?”   “我也一起去。”任朝澜说着,也站了起来。   “你不是还要整理外面的花园吗?再过两天你要的花就送过来了。”   “不是有蒋丛在拔草吗?” 第31章第31章   “我也没感觉到阴气。”任朝澜摇了摇头,又偏头看向客厅的全景落地窗,“就算近期有阴魂来过,我想这屋里也很难残留下对方的阴气。”   杨纪清顺着任朝澜的视线,看向那大片的全景落地窗,随后恍然明白过来。   春日的太阳不算热烈,所以落地窗的窗帘也没有拉上,外面的阳光,便自由地透过大片透明玻璃,斜斜地探入屋内,使得整个客厅阳气充盈。就算近期有阴魂来过,被白天的阳气一冲,留下的阴气必然消失得一干二净。   杨纪清哂笑一声,他进门光顾着新奇客厅开阔的视野了,倒是疏忽了阴魂对房屋的喜好。他们现在住的小楼,一楼也有落地窗,但采光却是不及这种高层全景落地窗通透的。像这种屋子,白天阴魂怕是都不敢久留,就算要来光顾,也要等到晚上日落之后。   “看来我们白天是见不到那位田螺姑娘了。”杨纪清走到从落地窗投落进来的阳光下,眯着眼看向湛蓝天空中的太阳,回头看向江睿,“方便我们日落之后再过来看吗?”   “当然可以,就是麻烦两位大师了。”江睿对杨纪清说完,有扭头喊秦展枫,“秦展枫,你帮我跟老师请个假,我今天下午不返校。”   “好嘞!我这就给老孙打电话,跟他说我们今天下午不返校。”秦展枫说着,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。   “我们?”江睿一愣,“你也不返校?”   “我要留下来长见识啊!”秦展枫说完,打出去的电话已经被接起,“老孙,我是秦展枫。给你说一声,我跟江睿今天下午不返校昂!出了什么事?这事说起来有些复杂……”   见秦展枫开始挠头想理由,江睿叹了口气,伸手捞走他的手机,冷静沉着地给电话那头的孙老师,回了一个万能理由——家里有事。   被杨纪清称为“田螺姑娘”的阴魂没现身,而距离天黑还有大半天的时间,在秦展枫的建议下,他们喊上任游,一行五人去了附近的电玩城。   把白天的时间在电玩城消磨完,五人一起吃了晚饭,才踏着落日的余辉,回到江睿家的小区。   和上午一样,任游还是留在车里等着,杨纪清、任朝澜和秦展枫三人跟江睿回家。   电梯抵达12楼,四人走出电梯,走到江睿家门口。   江睿刷指纹开门,他推门踏进玄关。玄关处的感应灯亮起,他正要弯腰换鞋,动作却突然顿住。   跟在江睿身后进门的秦展枫,见他单手扶着柜台僵立不动,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小声问道,“怎么了?”   江睿声音僵硬地回道,“有饭菜的香味……”   秦展枫抽动了一下鼻子,也闻到了空气淡淡的饭菜香,立时咽了咽口水,也跟着紧张了起来,“田、田螺姑娘来了?”   杨纪清也感觉到了属于阴魂的气息,他跟任朝澜对视了一眼,伸手拨开前面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少年,跟任朝澜一前一后,越过他们,放轻了脚步,朝着餐厅方向走去。  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客厅里没有开灯,被一片昏黑笼罩着。而在这片昏黑的对面,有光亮从餐厅内投射出来,照亮餐厅门口的那一片地板。   杨纪清和任朝澜穿过昏黑的客厅,走到了餐厅门口。餐厅内灯光大亮,里面的情形一眼便能看得分明。   餐厅隔壁是同样亮着灯的开放式厨房,此刻里面有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在忙碌。   半透明的身影,穿着粉白色的袄裙,梳着未出阁的发式,面容清秀,脸色却是阴森森的,这明显是一个阴魂。她飘离地面三寸,在料理台前来回忙碌,将碗盘一字摆开后,端起其中一只空盘就往外面餐厅飘。   “盘、盘子真的飘起来了!”秦展枫叫完,和江睿一起看着漂浮移动的盘子,露出一脸呆滞。   他们看不到阴魂,在他们眼中盘子就是凭空漂浮在空中。这画面虽然之前已经在监控视频中看到过了,但这近距离亲眼目睹又是另一种冲击感。   【相公,你回来啦!】听到说话声,那阴魂扭头看了过来,她朝着江睿笑了笑,又看向其他三人,用细细软软的声音惊呼道,【今天还有客人呐!我都没准备那么多菜。】   杨纪清挑了挑眉,有些意外这阴魂的反应,见到活人不躲不藏就算了,还摆出了一副女主人的姿态。   “江睿,你有跟人结过阴婚吗?”杨纪清问道。看这阴魂的穿着打扮,应当在几十年前就死了。江睿今年才18岁,这阴魂生前应该与江睿是没有交集的。但这阴魂唤江睿相公,如果他们真是夫妻关系,那多半就是结过阴婚。   “什么?”江睿茫然不解地看向杨纪清。   “这阴魂唤你相公。”杨纪清指了指已经飘到饭桌旁的阴魂,对江睿解释道。   “没有的。”江睿摇头道,“我家每年的迷信活动,只有祭祖和拜财神。我也从来没听谁说过,我跟谁结过阴魂。”   “也许你们前世是夫妻?”秦展枫双手扒着餐厅门框,探着头往餐厅里看。   【休要胡说!我生前不曾出阁,并未与相公结过亲。】阴魂转过身,蹙起眉头,不高兴地瞪向秦展枫。 第32章第32章   【他杀了我相公,我自然是要寻他赔的。】沈宛看着江睿继续说道,【好在他长得还算不错,我便勉为其难,让他来替代我相公了。】   杨纪清觉得,沈宛的行为举止,跟她说的勉为其难一点都不相符。刚才见到江睿时,那声“相公”叫得可是相当热切。   不过,那份热切之中,并没有爱恋的意味,沈宛只是单纯的中意江睿,或许确切来说,应该是中意江睿的长相。从沈宛在跟术士要纸扎人时,只对长相特别提了要求可以看出,她对“相公”的长相十分重视。而江睿也确实长得不错,所以她才会决定让江睿替代她夭折的纸扎人相公。   “沈宛姑娘,你这虽然是事出有因,但你让活人替代纸扎人跟你结阴婚,这怎么看都过分了吧?”杨纪清指尖点了点沙发扶手,说道。   纸扎人相公、娘子和仆人之类的身份,都是被设定的,类似于角色扮演。纸扎人之于阴魂,就像玩偶之于活人,因为毁掉一个玩偶老公,就要让对方替代玩偶结婚,这就过分了。   【你误会了,我不是想让他与我结阴婚,当我真相公。】   【我原来的相公本来也用不了多久,我怎么可能因为他杀了我那个相公,就让他以身相许?我没那么不讲道理的。】很多阴魂亡灵是不跟活人讲道理的,因为活人的世界与他们的世界不同,活人的规则也束缚不了他们,不过沈宛是大家出身,觉得蛮不讲理的做法有失体面,所以多数情况下她还是愿意讲道理的。沈宛摆了摆手,接着解释道,【我只是想让他生魂出窍后,充当一下我相公,陪我游一次园而已。】   杨纪清懂了,沈宛是想要江睿的生魂扮演她相公,与她一同游园。从阴魂角度来讲,这确实不算过分。   【也不知道要喂他多少吃食,他才能生魂出窍。】沈宛幽幽地叹了口气。   沈宛虽然在阳间滞留了几十年,但她其实还是一个普通的阴魂。她没有修得蒋丛那么高的道行,也不会什么奇术手段,所以她只能给江睿吃阴气凝聚出来的死人食物,将其阳火慢慢催弱到一定程度,促其生魂出窍。但江睿身体健康,阳气旺盛,要让他吃死人食物,吃到阳火催弱到生魂出窍的地步,却是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。让沈宛更愁的是,江睿吃了一次之后,就不愿意吃了。   【你们看起来也是术士,能帮忙让他生魂出窍吗?】沈宛突然抬头看向杨纪清,一脸期待地问道。   杨纪清觉得这位沈宛姑娘真是个鬼才,江睿请他们来驱退她,她反手请他们去让江睿生魂出窍。   “沈宛姑娘,你这要求我恐怕没法满足你。活人生魂出窍,可是要大病一场的,好端端的,我不可能助你伤人。”杨纪清说完,话锋一转,“我们可以赔给你两个纸扎人相公,你看如何?”   沈宛迟疑片刻之后,视线落在杨纪清脸上,轻声说道,【也不是不可以,如果纸扎人相公的长相能够按照我的要求来做的话。】   杨纪清询问道,“你想要长什么样的纸扎人相公?”   沈宛含羞带怯地回道:【长你这样的。】   杨纪清还没来得及回答,任朝澜便先一步否决了,“不行。”   杨纪清斜眼看向任朝澜,“这有什么不行的?”   任朝澜看着杨纪清,嘴角微微紧绷,“我不想你给他人当相公。”   杨纪清不以为意,“只是把样貌借给纸扎人而已,那又不代表我的身份。”   任朝澜没有继续和杨纪清争论,他转眸看向沈宛,眉宇间透处不容反驳的威势,“杨纪清不行,你换一个。”   沈宛瑟缩了一下,半透明的身体卡进沙发中,片刻之后才重新飘起来,小声问道,【那……要个长你这样的,行吗?】   杨纪清:“……”这位沈宛姑娘不但是个鬼才,还是个勇士。   任朝澜:“这世上,我只给一人当相公。”   秦展枫和江睿顿时好奇看向任朝澜。   秦二少忍了忍,没能忍住,开口问道,“任大师你只给谁当相公啊?”   杨纪清假作不经意地用膝盖撞了一下任朝澜的大腿,假笑道,“当然是给他未来的娘子。”   秦展枫觉得这解释有点牵强,任朝澜那话明显是有具体指向的,但杨纪清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,他转头询问江睿,“我们做两个长你这样的纸扎人给她,行吗?”   江睿思索片刻后,点头同意道,“可以。”听杨纪清和任朝澜方才的对话,纸扎人的长相并不影响正主,而且这是在帮他解决问题,用他的长相也是合情合理。   见江睿同意后,杨纪清便直接对沈宛说道,“就给你做两个江睿模样的纸扎人,你要不愿意我们就换个方式谈。”   沈宛看着杨纪清腕间抖露出的五帝钱,委委屈屈地点头,【那也行吧。】   杨纪清也没打算太欺负沈宛,跟她谈妥之后,就表示会找Z市最好的纸扎店,给她定做两个优质的纸扎人。   “然后这两个纸扎人,你要在哪里烧?”杨纪清接着又询问沈宛。   【一个还是烧在品春园,过几天那边又有活动,我想去参加一下。】沈宛说道,【还有一个随便找个地方,晚些烧给我就好。我带着两个相公飘在外面不方便,我要等借用我墓地的术士,炼完那斩什么令,才能将两个相公一起带回去。】   斩什么令?斩字令?!   “你说什么?”杨纪清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,“你说那术士炼的是斩什么令?”   【他说是要炼制一块令牌,我就看到令牌上有个斩字,应该叫斩什么令吧……】沈宛被杨纪清骤变的脸色,吓得从沙发上飘了起来,【具体我不是很清楚。】 第33章第33章   杨纪清和任朝澜对视了一眼,随后一起走向那三根竹竿插立的位置。   走到三根竹竿跟前,两人就发现这是一个简易又高效的聚阴阵。竹竿上刻画着密集的聚阴符文,将墓地的阴气聚集过来,将其锁在顶端红绳网中,用以炼化放在网上的漆黑木牌。   杨纪清手里的电筒光扫过竹竿上的符文后,就转到了放在网面上的木牌上。   “这木牌形状看起来不太像斩字令。”杨纪清微微蹙眉。   他手上的斩字令和蒋丛见过的斩字令一样,都是形似箭头状,而且背面没有图案和文字。但眼前这块木牌却是呈长条状,上圆下方,朝上的背面没有字,雕着一只夜枭模样的图案,模样跟他认知的斩字令出入极大。   “翻过来看看?”杨纪清还是有点不死心。他并没有指望这一趟就能够直接抓到斩字令的主人,但要是跟斩字令毫无关系,那他就有点难受了。   在聚阴阵中的木牌不能直接触碰,需要借助不受阴气侵染的物件。   荒山之中自然很难找到这种物件,任朝澜就在附近捡了一块木片,又接过带尖角的石头,在木片上画了一串符文,直接做了一个能隔绝阴气的法器。当然,这木片只能算一次性法器,在浓烈的阴气中坚持不了多久,但只是给木牌翻个面,却是足够了。   “我来。”杨纪清接过任朝澜画完符文的木片,动手铲着起红绳网上的木牌,动作利落地将其翻了个面。   【你这动作真像翻荷包蛋。】飘过来的围观的沈宛,在一旁小声评价道。   “你闭嘴。”说话间,杨纪清将电筒光定在木牌上,照亮写在上面的字。   杨纪清电筒光一照过去,只看了一眼就失望了。   漆黑的木牌上,雕了四个篆体字,斩鬼符令。   跟斩字令毫无关系。   就在杨纪清沉默地看着木牌上的四个字时,林间突然传来夜枭的叫声。   “这荒山上还有夜枭?”杨纪清手电筒转向夜枭叫声传来的方向,但并没有看到属于夜枭的声音。   【这山上我住了有几十年了,没有夜枭,这应该是……】   沈宛话未说完,一道黄色的电筒光照了过来。任朝澜立刻拿手电筒照向光亮照过来的方向,只见一个年近五十的秃顶男人,拎着一把锄头气冲冲地朝这边跑来。   【是借用我墓地那位术士的养的鸟。】沈宛刚把话说完,那术士人就冲到了杨纪清和任朝澜面前。   “哪来的小贼?这可不是你们能偷的东西!”那术士挡在聚阴阵前,瞪眼怒斥道。   “我们没偷东西,就好奇看了一下你这木牌。抱歉,是我们唐突了。”杨纪清双手合十,跟那术士道歉。   “哦,看样子你们也是术士。”那术士视线落在杨纪清手中的刻着符文的木片上,阴阳怪气地冷哼了一声,锄头往地上一跺,“偷人法器,天打雷劈!”   “我们真没打算偷东西。”杨纪清无奈地摊手,视线却不自觉地被那术士的脑袋吸引。这术士是典型的地中海秃法,头顶秃得特别干净,任朝澜的手电筒照在他身上,头顶都反光了。   沈宛在一旁轻叹了一声,飘到那术士身旁,朝着他的脖子吹了口气。   那术士被阴风吹得一个哆嗦,面上的表情微微一顿,随后脸上的敌意稍稍收敛,微微蹙眉道,“你们是沈姑娘的客人?既是此处墓主人请来的客人,这木牌你们想看就看——但不许乱动!”   杨纪清看出那术士不欢迎他们,朝那术士一拱手,笑着说道,“已经看完了,多有打扰,我们这就告辞了。”   任朝澜对那术士点了点头,转身和杨纪清往山下走。   沈宛看了一会儿两人的背影,随后飘着追上去,【你们走错了,往这边走,还是我领你们下山吧,可别在山上出意外,耽误我跟我相公游园。】   今夜无月,星光暗淡,电筒的光足够亮,但肆意生长的树杈枝叶交错在一起,却十分影响视野,要是没有沈宛在前面带路,确实很难辨清下山路。   杨纪清跟在沈宛身后,走得有些心不在焉。   任朝澜安静地走在杨纪清后面,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。他知道杨纪清现在心情肯定失落,满怀希望地上山,结果却竹篮打水一场空,没得到半分有用的线索。   “杨纪清……”任朝澜唤了一声前面的人,想要说些安慰话,但他在这方面并不擅长,张了口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去安慰才好。   “干嘛?想安慰我?”任朝澜还什么都没说出口,杨纪清却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。朝夕相对似乎真的十分有助于深入了解一个人,比如现在,任朝澜一开口,他就能猜出对方想说什么。杨纪清轻笑了一声,夜风将他平静的话语送到了任朝澜耳边,“我是有点失望,但还不至于需要安慰的地步。对方藏得深,而我手上线索又太少,这样的失望以后应该还会经历无数次,现在不过是刚刚开始,我在最初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。还是说,我在你眼里就是那么脆弱的一个人?一点波折都承受不起?”   自然不是的,杨纪清要是脆弱,当年就不可能在父亲亡故之后,撑着杨家在京中站稳脚跟。   杨纪清有足以令他赞叹的坚韧,他欣赏这种坚韧,只是同时又矛盾地希望他能软弱一些,那样他才能获得对方几分依赖。   杨纪清没听到任朝澜的声音,正要回头看他,却突然感觉刚迈出的那只脚踏到了空处,整个人顿霎时失衡地往前倒去。 第34章第34章   杨纪清心累地看了一眼任游。就山上那位术士的小身板,他一只手就能放倒对方。   但是,要是告诉任游,他们是掉进野猪陷阱里了,好像也不是那么光彩的事?   算了,就让任游就这么误会着吧——山上那位术士是学格斗的,而他们是在格斗术上技不如人,才落得受伤挂彩,这样感觉稍稍体面一些。   杨纪清主意一定,就打算跟身旁的任朝澜串个供,避免他那边说漏了真相。   然而,任朝澜的心思并不在任游的误解上,他看了一眼杨纪清手背上的伤痕,蹙着眉头问任游,“哪里可以看大夫?杨纪清的手需要看大夫。”   杨纪清抬起伤手,看了一眼渗血的手背,说道,“我的手没什么大碍。”   在坠入野猪陷阱时,他用手护住任朝澜的后脑勺,不可避免地擦到了坑壁。坑壁上多碎石树根,就在手背上留下了不少渗血的擦伤,看上去血糊糊的,好像伤得很严重。虽然最后落到坑底时,任朝澜的脑袋砸在他手心里,感觉还挺疼的,但他感觉并没有伤到骨头   “就是一点皮外伤,骨头没问题。”杨纪清将伤手伸到任朝澜眼前,活动着手骨给他看。   “别乱动。”任朝澜避伤口,小心地抓住他的手腕,皱眉道,“能动也不能保证没伤到骨头。”   “你的脑袋又不重,怎么可能撞伤我的骨头?”杨纪清抽回手,随后偏头看着任朝澜,正色道,“反而是你,最好去找大夫检查一下伤势。”   任朝澜表面能看到的伤,只有嘴唇的磕伤,还小手臂上的擦伤,但掉到坑底的时候,任朝澜当了他的人肉垫子。他虽然身量不及任朝澜,可作为一个成年男人,体重就轻不到哪里去。被他砸在身上,那是真的有可能被砸出重伤。   任游看看任朝澜,又看看杨纪清,最后总结道,“你们都得去看医生,被人打成这样,谁知道有没有暗伤。”   杨纪清和任朝澜的身份还没拿到,正常去医院挂不了号,任游联系了一家由任家资助建立的私人医院。   这家私人医院不大,但各种医疗设备都十分先进,医生医术也是一流的。   不过,一通检查下来之后,杨纪清和任朝澜身上的伤情,并没有多少需要先进设备和一流医生发挥的地方。两人受的都是外伤,最严重的是任朝澜腰后的撞伤,当时撞在了石块上,青紫了一大块,但大概是那石块埋得比较深,突出的部分不多,才万幸没有伤及骨头。   杨纪清和任朝澜上完药,任游正好取完药回来,三人就顺道一起离开医院回住处。   路上杨纪清听着沈宛念叨她的纸扎人相公,想起还等着他们报平安的秦展枫和江睿。于是就摸出手机,给那两位小少爷打电话说了一声,顺道让江睿发两张照片过来,方便之后给沈宛做纸扎人。   “行了,剩下的事我们这边会办好,你和秦二少明天就去上学吧。”杨纪清说完,电话那头的江睿又问起了酬劳,“这也不是多大事,酬劳你随便给点就成。”   杨纪清挂掉电话,给江睿发了杨一乐的银行账户后,便靠在车座椅上,闭目养神。   临近午夜12点,杨纪清三人一鬼回到了小楼。   刚进玄关,杨一乐和蒋丛就吵吵嚷嚷地迎了出来。   “祖宗爷爷,我刚收到一笔5万的转账是怎么回事?”杨一乐说完又惊呼一声,“你们怎么受伤了?没事吧?发生什么事了?”   “我今天把花坛的杂草除干净了,我的供品呢?”蒋丛绕过任朝澜,走到任游脚边,结果一抬头看到了跟着后面飘进来的沈宛,“呔!哪来的女鬼?不知道这是我蒋丛……我蒋丛家少爷杨纪清的地盘吗?”   “今天接了个驱鬼的委托,那5万是委托人给的。”杨纪清盐与水困顿地打着哈欠,回答了杨一乐的第一个问题。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他还没感觉多困,就是在回来路上,任游开车开得特别平稳,他在车里坐得太舒坦,给酝酿出了睡意。   任朝澜伸手拦下还想继续问的杨一乐,虚护着杨纪清走出玄关,“太晚了,我们先上楼休息了,有问题去问任游。”   杨一乐看着任朝澜嘴上的伤口,愣愣地点了点头,“哦,好,你们早点休息,上楼小心脚下。”   目送杨纪清和任朝澜上楼后,只觉得自己的小脑瓜里跳满了问号——任朝澜的嘴怎么破了个口?不会是被他祖宗爷爷咬的吧?难道任朝澜真要当上他的祖宗奶奶了?   不是他思想不纯洁,看到嘴上有伤,就想到接吻,而是任朝澜对他家祖宗爷爷的心思不纯洁,并且在明面上摆得明明白白,他想不多想都难。   “任哥!你给我说说,我祖宗爷爷和任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?”杨一乐扭头朝任游扑去。   次日早上,杨纪清起床下楼,就看到杨一乐顶着一双熊猫眼,坐在客厅沙发上。   “小曾孙,你这是怎么了?昨晚没睡好?”杨纪清走到杨一乐身旁,伸手点了点他眼底的黑眼圈,笑着问道。   “祖宗爷爷,你和任先生是怎么受伤的?”杨一乐朝楼梯口看了一下,见任朝澜还没下来,赶紧小声问道。他都好奇一个晚上了,以至于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。   这问题他昨晚其实已经问过任游了。任游告诉他,两人是去找疑似跟斩字令有关的术士,双方发生了一点误会性的冲突,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近身肉搏战。谁想那术士竟是学过格斗的,杨纪清和任朝澜不敌,不幸落败挂彩。   但是,杨一乐总觉得任游说的不是真相。他倒不是怀疑任游骗他,他是怀疑任游被骗了。杨纪清和任朝澜身上的伤,他昨晚大致看到了,怎么看都不像是跟人搏斗留下的伤痕,更像是两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滚了一圈。   “昨晚任游没跟你说?”杨纪清转开视线,伸手从茶几上拿了一包小饼干,“我跟任朝澜去板山坡找一位疑似跟斩字令有关的术士,然后跟对方打了一架。” 第35章第35章   任少泽正在琢磨任朝澜嘴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,就听任游急急地开口喊了一声老祖宗。   任少泽神思一敛,忙问道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   任游手机镜头一转,指着已经开始冒出一缕缕油烟的不粘锅,催促道:“老祖宗,油热了,可以倒鸡蛋了!”   任朝澜沉稳地应了一声,转身上前一步,走到灶台前,将碗中打好的鸡蛋液,缓缓倒入油锅内。   接下来,任少泽通过手机镜头,看到自家老祖宗在任游的指导下,动作生疏笨拙地完成了一道鸡蛋炒番茄。   任少泽:“……”   趁着任朝澜忙着关火的空档,任少泽小声问任游,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   任游一边给任朝澜找干净盐与水的盘子,一边给迷茫的任少泽解释道,“老祖宗想学做菜,我正在教他。”   任少泽看着重新入镜的任朝澜,神情有些呆滞。   虽说他早先就见过自家老祖宗亲手包饺子了,但当时是因为住在杨一乐租房里,也没个专门负责家务事的人,一起分担也算正常。现在他都让任游过去包揽家务琐事了,老祖宗怎么还主动跟任游学起厨艺了?   上数几百年,他们任家虽说不是什么天潢贵胄,但好歹也是皇家御用家族,这位老祖宗当时还是他们任家家主,平时也是锦衣玉食的人物。而且,在他们任家家族史中,这位老祖宗可是一直杀伐果断,冷心冷情的形象。他家老祖宗那双手,拿玉器刀笔他能够想象得出来,但跟锅铲这种充满人间烟火的东西,是真的很不像配啊!   任朝澜没注意到任少泽的表情。当然,即便是注意到了,他也并不会在意。他将炒好的鸡蛋炒番茄,小心地盛到任游给他准备好的干净盘子里,随后扭头看向任游,示意他点评。   “鸡蛋有些老了。”任游说着,拿起旁边干净的筷子,夹了一筷子送到嘴里,“味道有点咸了,下次少放点盐。”   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任朝澜点头记下,这才看向视频中的任少泽,“你找我有事?”   听任朝澜那么一问,任少泽这才从“他家老祖宗也许有一个大厨梦”的猜测中回过神。   任少泽是任家家主,并非无所事事的闲人,他这通电话自然不是找任游闲聊来的。他是有正事要跟任朝澜说,先打到任游这边,是想问问任朝澜是否有空接电话。现在任朝澜既然就在任游边上,他也没必要重新给任朝澜打电话了。   “关于老祖宗你之前发在家族群的斩字令,前两天我让人去查了。”任少泽正色道,“这两天调查一直没进展,我就先把当前查到的来跟你说一下。”   任朝澜眼中露出些微意外,昨晚他跟杨纪清跑了一趟板山坡,没得到任何关于斩字令的线索,没想到今天任少泽却给他们送来了线索。   任朝澜伸手,从任游手中接过手机,看着视频中的任少泽,沉声问道,“都查到了些什么?”   任少泽摆正了手机,把查到的事情跟任朝澜细细说来。   “正如老祖宗你让任游转达的,这斩字令确实是一个玄术圈组织的杀人号令。由首领发号施令,手下术士接令杀人,而杀人目标并不仅限于圈内人,还有普通人。”任少泽说道,“我这边查到的斩字令,最早出现在18年前,时至今日,一共出现过8枚——算上老祖宗你手中那块斩字令,应该算是9枚。”   “我查到的8枚斩字令中,其中3枚斩字令被人收藏着,引发的事件也有具体记载。一令杀一人,共有三位受害者,其中两位是术士,剩下一人则是圈外富商。”任少泽接着说道,“具体事件我整理了文档,晚点我给你们发过去。”   “还有呢?”任朝澜见任少泽停顿,开口追问道。   “老祖宗,我就查到那么多。”任少泽叹了口气,“我也试着去查过斩字令的主人,但是很遗憾,并没能查到跟斩字令主人直接相关的线索。”   关于斩字令一事,任少泽不止让任家人去查了,还亲自去跟顾、戚、耿三大家族打听了消息。这次调查,算得上是联合了玄术圈四大家族的消息网。然而,结果并不尽如人意,调查到的线索并不多,而且内容也十分表面。   “斩字令这事,时间跨度过长,事件发生也不够集中,相关消息也是散落在各处,而且四大家族中并没有出现死于斩字令的人。”任少泽说道,“要不是老祖宗你让我们留意斩字令线索,我也不会特意去调查与其相关的事。说不定到现在我不会知道,玄术圈竟然还藏着这么一位厉害的人物。”   任少泽不得不叹一声这人厉害,这斩字令至少已经发出过9枚,完成了9次杀人事件,而斩字令的主人却是至今都没暴露身份,并且在此之前都没引起过他们四大家族的注意。   感叹完之后,任少泽的神色就沉了下去。   斩字令的直接受害者是杨家,原是与他们任家无关的,他会去查斩字令,完全是因为老祖宗开了口。但在查完之后,他却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。   玄术圈四大家族,不能说是耳目通天,但也算是消息灵通。斩字令这个组织却能够避开他们注意,多次动手杀人,甚至借刀杀人灭了杨氏全族,足以说明对方不简单。虽说这个组织至今未对他们四大家族动过手,但这并不意味着将来也不会对他们动手,这种隐藏的危险还是尽早挖掘出来为妙。   “老祖宗放心,斩字令这事我会继续往下查,定当帮杨先生把这个组织连根拔起。”任少泽收敛了神色,对着任朝澜保证道。   “帮杨先生?”任朝澜抬眸,凉凉地看着任少泽,“你想查下去又不单是为了杨纪清,却打算让他把人情全承了?”   “老祖宗,杨先生现在在家吗?”被任朝澜挑穿了心思,任少泽也没有强行找补,而是眨了眨眼问道。 第36章第36章   【你们是要聊正事吗?】飘在客厅角落聚阴阵中的沈宛开口问道,【需要我回避吗?】   “你随意,也不算什么机密。”杨纪清把平板给了杨一乐,让他和蒋丛一起看上面的电子文档,他和任朝澜则拿了任游打印出来的纸质文件。   沈宛听杨纪清那么说,也就没有挪地方。白天阳气重,附近也没个阴气重的地方,不待在聚阴阵里,对她来说还是挺难受的。   杨纪清靠坐在沙发上,仔细地阅读纸页上记载的文字。   10年前,术士赵家和遇害,死于K市煤矿开采厂……   8年前,富商王德辉,死于D市自家别墅……   5年前,术士姚善,死于D市城西护城河……   这三起案件都算是陈年旧案了,但任少泽查到的内容却是意外的细致。三名受害者的身份背景,受害者遇害现场,以及受害者的家人,都有明确的记录。两名术士已经没有亲人在世,富商王德辉的家人,在他遇害后便举家移民海外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   这三名受害者的信息记录得细致,但线索却也断得干净。根据文件上的内容,根本找不出可以查下去的线索了。   杨纪清将手中的纸质文件来回看了三遍之后,抬手捏了捏眉心,看向抱着平板,和杨一乐挤在单人沙发上的蒋丛。   “蒋丛,你看出什么头绪了吗?”杨纪清问道。蒋丛亲眼见过他契约术士的遇害现场,说不定能看出些他没能注意到的蛛丝马迹。   “没有。”蒋丛一头磕在平板屏幕上。   “他连字都认不全……”杨一乐在一旁吐槽道。   “老子就小学毕业,能认成这样就不错了!”蒋丛不服地冲杨一乐嚷嚷道。   “蒋丛,关于你上任契约术士遇害现场,你能再详细跟我说一遍吗?”杨纪清不指望蒋丛能从文件的字里行间中研究出什么了,转而追问起蒋丛那位契约术士的遇害细节。   关于蒋丛上任契约术士遇害情况,杨纪清之前已经问过一次蒋丛了。当时蒋丛的叙述十分简洁,完全没有可以参考的内容。   “我上次说的已经很详细了。”蒋丛沉默片刻之后,还是将他上任契约术士张曼曼的遇害现场,又重新复述了一遍。   那是他不愿回忆的画面,但是他知道,只要他还想为她复仇,那就是他必须去不断回忆铭记的画面。   “那天我被张蔓蔓支使出去办事,赶回去时就发现她死在了酒店里。警方勘察了现场,房间内没有任何外人入侵痕迹。我在她的身上发现了被诅咒留下的痕迹,她应该是死于术士的诅咒。她就平躺在床上,身上放着一枚打了红勾的斩字令。”   “你再想想,你契约术士那起案件,对比这三起案件,除了斩字令外,还有其他什么共通点吗?”杨纪清接着问道。   “没有了。”蒋丛躺倒在地上。   话聊到这里,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。虽然任少泽给的三起斩字令案件,记录的内容不少,但即便是联系上蒋丛契约术士那起案件,他们也没能从中梳理出有效的线索。   难得到手的情报,没想到最后还是一场空。   客厅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。   “不过,说起斩字令,这三起案件的斩字令,跟张曼曼那枚倒是一模一样的。”蒋丛在安静中躺了片刻,突然坐起来,从平板上找出三起案件的斩字令照片,拖出来放在同个界面上,然后举起来给杨纪清看,“你看,不仅外观一样,用的也都是海松木。就你们杨家那块,只有外观跟我们这些斩字令一样,用的却是金丝楠木。”   杨一乐:“然后呢?”   蒋丛:“然后——就是感觉你们杨家这块斩字令好特别。”   杨一乐:“……”   任朝澜看了一眼蒋丛竖起的平板,开口说道:“可能海松木的斩字令是针对一个人,而金丝楠木的斩字令是针对一个群体。”   蒋丛一拍大腿,附和道,“对!我想说的就是这个!就是有两种斩字令。海松木的斩字令针对个人,所以上面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;金丝楠木的斩字令针对群体,所以写的是你们杨家的姓氏。在我们目前已知的斩字令案件中,好像只有你们杨家是金丝楠木的——”蒋丛放下手中的平板,“这斩字令的主人,跟你们杨家是有多大仇,要杀你们杨家全族?你们就没有一点头绪吗?” 第37章第37章   杨纪清也是刚洗完澡,头发只吹了半干,乌黑微卷的发梢贴着白皙的脖子,就像用浓墨,在细腻的新雪之上,作了一幅凌乱缠绵的画。   杨纪清身上也穿着睡衣,但并没有跟任朝澜一样,将衣服扣子一丝不苟地全部扣上。他睡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没扣,衣领松垮垮地耸拉着,露出沟壑分明的锁骨。   任朝澜垂眸,藏起眼中的深色,调整了一下自己频率错乱的呼吸,才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,转到杨纪清手中的药油上。   “我自己来。”任朝澜说着,伸手去取杨纪清手中的褐色玻璃瓶。   “你伤在后腰,你自己怎么来?”杨纪清手一翻,避开了任朝澜伸过来的手,“而且大夫说了,这药油抹上去后,还要把伤处淤肿推拿开才行。你放心,我的推拿技术还是很不错的,不会把你按坏的。”   “你怎么会擅长推拿的?”任朝澜稍一迟疑后,还是侧过身,让杨纪清走进房间。   “因为我经常让别人受伤。”杨纪清拎着药油瓶子,朝着房间中央的大床走去。   “经常让别人受伤?”任朝澜关上房门,跟在杨纪清身后。   “你忘了,我当年可是执掌杨家赏罚堂的,专门负责毒打犯错的杨家族人。”杨纪清在床边站定,将手中的药油放在床头柜上,“但到底是自家族人,有时打完了我心里也不好受,就会过去帮忙上个药。这么十年下来,在治疗跌打损伤方面,我是想不熟练都难。”   任朝澜想象了一下,杨纪清给犯错杨家族人上完家规,回头又心疼地跑去帮忙上药,不禁莞尔。   “你笑什么?”杨纪清把床头的枕头往床中央一扔,然后单手撑着床边,拍了拍蓬松的枕头,对任朝澜说道,“来,把上衣脱了,然后上床趴好。”   房间内开着空调,体感并不冷,即便不穿衣服,也不用担心冻着。   任朝澜迟疑了一瞬间,才动手开始解扣子。   扣得整整齐齐的睡衣扣子,被修长的手指一颗颗慢慢解开,露出底下肌理分明的身躯。   昨晚掉进野猪陷阱,坐在任朝澜腰腹上,杨纪清就感觉出对方身材不错。而现在任朝澜在他面前脱掉了上衣,袒露出上身后,杨纪清发现任朝澜的身材比他想象得更好,好得都让他有些嫉妒了。   宽肩窄腰,比例完美的骨架上,覆盖着匀称的肌肉,充满了英气的美感,以及惑人的魅力。   任朝澜低垂的眼眸轻颤了一下,他能感觉到杨纪清的目光正在他身上流转,只是纯粹的欣赏,却还是让他感觉有些紧张。   不过,他跟杨纪清是夫夫,他的身体,杨纪清自然是喜欢怎么看都行的。   任朝澜将脱下的上衣挂在床位的衣帽架上,随后按照杨纪清的要求,上床抱着枕头趴好。   任朝澜在床上趴下后,后腰大片的淤青,也就完全落入了杨纪清眼中,那狰狞的青色,瞬间破坏了腰背的美感。   “都这样了,你还不积极上药。”杨纪清提着药油爬上床,“药油都落在楼下没拿上来。”   “我是打算洗完澡下去拿的。”任朝澜低声说道。   杨纪清轻哼一声,不置可否。   “开始可能有点疼,你忍着点。”   杨纪清说完,将药油敷在任朝澜后腰处,随后搓热了手掌,顺着任朝澜腰背上的肌理,开始推拿按压。他先是力道轻柔地推了两遍,将药油推开抹匀了,然后逐渐加重力道。   任朝澜只在最初感觉有些微的疼痛,随着杨纪清的推拿动作,没多久就感觉后腰热了起来,有种血脉畅通的舒适感。但他的注意力在这种舒畅上感没维持太久,很快转到了杨纪清贴着他后腰来回的双手上。   因为揉搓的原因,杨纪清的手心是微烫的,那双手在他身上来回往复,感觉就像是在他身上反复点火。那酥麻的热意,顺着腰窝一路往下延伸,唤醒另一种灼热的感觉。   杨纪清一边给任朝澜推拿,一边跟他聊两天后去见骆岐胜的事。   起初的时候,任朝澜是很正常地在跟他聊,随后却渐渐没了声。而在安静了片刻之后,任朝澜突然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。   “怎么了?我按疼你了?”杨纪清听到声音的同时,感觉手心贴后的后腰骤然绷紧,他赶紧抬头去看任朝澜。   任朝澜的脸埋在枕头上,杨纪清并没能看到他的脸,只看到他露在外面那双通红的耳廓。   杨纪清先是一愣,随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,任朝澜这是被他按得起反应了。   杨纪清:“……”   这是因为他按到什么敏感点了,还是因为推拿的人是他?杨纪清沉思片刻,感觉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。被他推拿过的人很多,就没遇到被他按起反应的,任朝澜还是第一个。 第38章第38章   任游对骆岐胜表达完敬意,发现周遭瞬间陷入了沉默,在场三人谁也没有开口接话。   “怎么了?我说错什么了?”任游抓了抓脑袋,困惑地看向突然安静的三人。   “你说我……擅长格斗术?”沉默片刻后,骆岐胜终于消化了任游那一大段吹捧,他用比任游还困惑地语气问他,“我这模样看起来像是练过格斗的吗?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?”   “啊?您没练过格斗吗?”任游说着,扭头看向杨纪清和任朝澜,“那晚你们在荒山上还遇到了其他术士?”   杨纪清偏头避开任游疑惑的目光,远目看向花鸟市场的大门招牌,假装没听到任游的询问。   “没有。”任朝澜好笑地看了眼忽悠败露后开始装死的杨纪清,开口替他回答任游的问题,“我们不是被人打伤的,只是在下山时摔了一跤而已。”   杨纪清觉得被人知道掉野猪陷阱里丢脸,任朝澜就将其含糊成了摔了一跤。   “杨先生,你为什么要骗我?”任游有些委屈看着杨纪清。   “他并未说过我们是被术士打伤的。”任朝澜说道。   任游一愣。   确实,杨纪清从头到尾都没说过,他和他家老祖宗是被术士打伤的,他只是在他这么猜测的时候,没有开口纠正,任由他这么误解了而已。   但是,这样真的不算另类的欺骗吗?任游纠结地望着他家老祖宗,寄希望他家老祖宗给他一个答案。   任朝澜却是避开了任游的视线,转头看向一旁的骆岐胜,“骆先生,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?”   听到任朝澜这话,任游也想起他们今天约骆岐胜是来谈正事的,便立刻扔了自己那点无关紧要的纠结,跟着询问骆岐胜是否有想好的谈话去处。   骆岐胜并没有想好的谈话去处,他约任家人在这花鸟市场见面,只是因为这里距离他落脚的旅店近而已。   骆岐胜对去哪里聊没有意见,任朝澜和杨纪清表示随意,任游便定了附近一家老字号茶楼。   茶楼距离这边花鸟市场不远,也就步行十多分钟的距离。   任游带着骆岐胜走在前面,杨纪清和任朝澜两人缀在后面小声说话。   “掉进野猪陷阱也没那么丢人,以后这种小事还是不要骗任游了。”任朝澜微微偏着头,对身旁杨纪清说道。   “你刚才不是对任游说我那不算骗人吗?”   “我何时说过你那不算骗人?”任朝澜道,“我跟他说的是,你并未说过我们是被术士打伤的。”   “……”杨纪清一脸漠然地看着任朝澜,“文字游戏好玩吗?”   任朝澜低笑了一声,“还算有趣。”   “你刚才说‘这种小事不要骗任游了’,意思是说任游还是可以继续骗的?”杨纪清看着前面任游高大的背影,说道,“小心我这就去告诉任游,你竟是这样的老祖宗。”   “你可以去说,但我是不会承认的。”任朝澜淡定道。   “你竟然还会耍诈?!”杨纪清难以置信地看着任朝澜。 第39章第39章   骆岐胜扶起撞在他腿上摔倒的小女孩,正要细问孤儿院有鬼是怎么回事,孤儿院负责照顾孩子的阿姨就追了出来。   那位阿姨先是跟骆岐胜道了歉,又跟他解释,这女孩是上个月刚被父母遗弃的孩子,接入孤儿院还没多久,这才会整天闹着要找爸妈,经常找机会往外跑。   那阿姨解释完,就想带那女孩回去。   那女孩也就五六岁的模样,瘦瘦小小的,当时却是死死抱着骆岐胜的腿不肯撒手,最后是被阿姨强行带回去的。   女孩被孤儿院的阿姨抱回去了,但骆岐胜却是对女孩说的话非常在意。他在孤儿院门口,从黄昏徘徊到天黑之后,毅然决定夜探孤儿院。只是因为当时那女孩抱着他小腿时,整个身体都在轻颤,那确实是受到惊吓的恐惧,而非是女孩说谎的自导自演——这么年幼的女孩,演技不可能好到这个地步。   就算那女孩真是在演技方面天赋异禀,那他宁愿被骗,也要图个心里踏实。   骆岐胜在潜入孤儿院后,驱使他手上的动物亡魂,对整座孤儿院进行了地毯式搜索,结果还真被他找到了一只不同寻常的阴魂——一只恶鬼。   人死后,正常的亡魂叫做阴魂,因枉死生怨的亡魂则为厉鬼,心怀恶意的就是恶鬼。   骆岐胜驱使的动物亡魂,在发现那恶鬼的同时,也惊动了那恶鬼。那恶鬼很快就找到了骆岐胜所在的后院,毫不客气地攻击了骆岐胜。   “那恶鬼的力量十分强大,我怀疑他已经吞噬了不少阴魂。我与他交手没一会儿,就落了下风。最后损失了不少动物亡魂,才险险逃出那孤儿院。”骆岐胜说道,“我想过请其他术士过来帮忙,但我这人性格有些孤僻,很少与其他术士往来,根本不认识厉害的术士。我没钱付委托费是事实,没能成功请到人,主要还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厉害的术士。”   任游开口说道:“你真找不到人,可以去四大家族的老宅问问啊!”   骆岐胜看着任游问道:“四大家族的老宅在哪里?”   任游不禁怀疑质道:“……你真的是混玄术圈的吗?”   骆岐胜:“混了快有20年了吧。”   任游:“……那你这性格不是有点孤僻,而是相当孤僻了。”虽然四大家族的老宅所在,确实还没出名到玄术圈所有术士都知道,但是只要找圈内人打听一圈,多半是能打听出结果的。他怀疑,骆岐胜所谓的很少与其他术士往来,其实是根本没有术士朋友的委婉说辞。   “你在板山坡的荒山上炼制的斩鬼符令,就是为了对付那孤儿院里的恶鬼?”杨纪清开口问道。   “不错。”骆岐胜点头。   “我知道了,我会助你斩杀那恶鬼。那孤儿院在哪儿,我们尽快过去一趟。”恶鬼虽然不及厉鬼厉害,想要害死活人没那么不容易,但因为骆岐胜求助无门,已经耽搁了半个月,拖了那么长时间很可能会出现变故,所以这事宜早不宜迟。   杨纪清说完,与其他三人商量了一下,决定今天下午就动身前往那孤儿院。   孤儿院名为儿童慈善教养院,位于Z市城南近郊,是一所民办孤儿院,由一位企业家出资,创办于五年前,主要用来救助4-12岁的孤儿。   这家儿童慈善教养院占地不算很小,有将近一万平,比一个标准足球场还大。周围筑着四四方方的高墙,将整个孤儿院围绕起来。   下午三点左右,骆岐胜就带着杨纪清三人,站在了星星儿童救助院的后院围墙外。   杨纪清仰头看着一人高的围墙顶上,镶嵌的闪闪发亮的玻璃渣,静默片刻之后,扭头问骆岐胜,“从这里进去?”   骆岐胜点头,走到一个玻璃渣较少的位置,“嗯,这个位置比较好翻进去,我上次就是从这里进去的。”   杨纪清道:“我是说,为什么要翻墙进去?这孤儿院没有门的吗?”   骆岐胜道:“有,但他们接受个人探望,去了正门也不会让我们进去的。”   “是这样的,为了不打扰里面孩子的生活,除了领养外,很多孤儿院都是不接受单纯的个人探望的。”任游说道,“不过,我们可以直接走大门进去。” 第40章第40章   “失踪了?”骆岐胜猛地站起来,“那孩子都说了这孤儿院里有鬼,你们为什么不重视点?”   “骆先生,我们一向很重视聆听孩子说的话,但鬼怪之说纯属无稽之谈。”刘海惠的脸色冷了下来,眉心的折痕因为蹙眉的动作,变得更加明显,她盯着骆岐胜,质问道,“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?”   “你们重视?你们重视那孩子会失踪?说不就是因为那恶鬼……”   “哎,老骆……”   “咚咚!”   在杨纪清开口制止骆岐胜的同时,接待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。   刘海惠看了一眼杨纪清,扭头对门外的人应声道,“进来。”   接待室的门从外面被人推开,一个梳着马尾的年轻女孩端着茶水走了进来。   那女孩走到茶几旁,将五杯茶包泡的茶,依次摆在五人面前,扭头就看到刘海惠在揉太阳穴。   “院长,你头疼又犯了?”那女孩轻声问道,“你昨晚到现在都没合过眼,要不你先去歇会儿,我帮你招待客人?”   “也好。”刘海惠思忖片刻之后,就同意了女孩的建议。   虽然中途离开有些不礼貌,但她刚刚跟对方在语言上起了冲突,再聊下去气氛也很难再缓和回去。而且,她觉得这行人来孤儿院,目的明显跟普通资助者不太一样,后续资助的可能性也不大。   刘海惠绷着脸跟杨纪清四人致了歉后,便起身离开了接待室。   刘海惠离开后,女孩就跟杨纪清四人简单认识了一下。她名叫张嘉丽,是在半年前入职这家孤儿院当行政的。   “你们还是我入职这家孤儿院后,第一次接待到的客人。”张嘉丽坐下,随后十分直接且直白地说道,“我们这里已经好久没有领养人和资助人上门了,真的穷得快不行了,如果可以的话,还请你们一定要帮帮我们!”   “刚才你们跟院长争执的那几句,我在外面都听到了。”张嘉丽接着说道,“我们院长虽然外表看着有点严肃,但她人真的很好,对孤儿院里的孩子尤其好。对苏梦楠她并不是不重视,她只是不信鬼神之说而已。”   “苏梦楠经常说孤儿院里有鬼,院长觉得她是晚上被什么黑影吓到了,还特意嘱托阿姨晚上睡在苏梦楠旁边。她自己也经常过去给苏梦楠讲各种科学故事,告诉她这世上根本没有鬼。”   杨纪清点头表示理解,“我懂,你们院长是个唯物主义者,对吧?”   任游一脸惊讶道,“杨先生,你居然还知道唯物主义!”   张嘉丽:“?”知道唯物主义者需要那么惊讶的吗?   杨纪清:“这没什么。”   任游:“杨先生谦虚了,我家老祖宗就不知道什么是唯物主义者。”   任朝澜:“任游……”   任游:“啊?老祖宗,你也知道什么是唯物主义者?”   任朝澜:“……” 第41章第41章   张嘉丽说完自己入职孤儿院这半年的心路历程,就充满期待地望着杨纪清,见杨纪清偏头和她对上视线后,还十分可爱地眨了眨眼。就好似在说,亲,这么充满爱意的孤儿院,真的不给点资助吗?   杨纪清哭笑不得,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明晃晃的暗示。   “资助的事,找任游谈。”任朝澜伸手轻推了一下任游。   “啊对!资助的事找我谈。”任游上前一步,想了想说道,“要不,你先给我整理一份这家孤儿院的介绍和具体需求的文档,我带回去给人审核?”   “只要文档就够了吗?”   “我也是第一次经手这种事,也不是很清楚。”任游挠头道,“你先给文档吧,到时还要其他资料,我再跟你说。”   “那文档具体要写什么内容?你详细点跟我说……”   杨纪清走到任朝澜身边,挨着他的肩膀小声说道,“我感觉这活动室里有淡淡的阴气。”   任朝澜微微颔首,低声回道,“但并不是恶鬼的阴气,而是属于阴魂的阴气。能在活人密集的地方留下阴气,肯定不止一两只阴魂。”   杨纪清:“你是说这孤儿院里还飘荡着一群阴魂?”   任朝澜:“不错。”   杨纪清:“骆岐胜不是说,那恶鬼会吞噬阴魂,这里的阴魂怎么还不跑?搁这儿给那恶鬼屯口粮呢?”   任朝澜:“也许是跑不了。”   杨纪清:“你的意思是说,孤儿院这里的阴魂,可能是被那恶鬼控制了?”   任朝澜:“这个可能性不低。”   杨纪清感觉这事比他想象得要麻烦一些,他看了一眼活动室门口,沉思片刻后,出声喊了一声张嘉丽。   “张小姐,我听刘院长介绍,你们这孤儿院里一共有26个孩子,其中6个今天都去学校上课了,也就是说院里应该还有20个孩子,对吧?”杨纪清问道。   “对,没错。”   “但我刚才数了一些活动室的孩子,好像没到20个。”   “有四个孩子前几天降温感冒了,留在起居楼那边,有阿姨看着。”   “能带我们过去看看吗?”杨纪清问道。   “这……”张嘉丽面露迟疑。   “我们就站外面看看,不会进去打扰。要是担心吵到孩子的话,就带他一个人过去就行。他特别喜欢孩子,也特别担心那几个生病的孩子。”杨纪清指着身旁的任朝澜瞎掰道。   他本来想说带自己过去就行的,但想到任朝澜对阴气更敏感,能发现更多的迹象,就点了任朝澜。不得不说,在阴气的感知上,任朝澜是真特别好用。   任朝澜看着杨纪清指着自己的手指,默然无语。   张嘉丽则是怀疑地打量着任朝澜,虽然人不可貌相,但这一脸冷淡的大帅哥真的会喜欢小孩吗?   “都一起过去吧。”张嘉丽思索片刻之后,便决定道,“我都带你们来看活动室里的孩子了,再带你们去看看那几个生病的孩子也无妨。”   起居楼是红瓦小楼另一侧的小白楼,跟行政楼的小白楼一样,二楼跟与红瓦小楼相通。   穿过两幢楼之间的通道,走进起居楼,杨纪清一行人的脸色就先后变了。相比于之前在活动室里感受到的阴气,起居室这边阴气明显要浓重得多,就连骆岐胜都觉察到了。   “生病的孩子都在这个小房间里。”张嘉丽领着杨纪清一行人转过几条过道,在一间房间门口站定,“因为怕传染给其他孩子,就把他们从集体宿舍那边转到了小房间。让他们待在一起,也方便阿姨照看。”   张嘉丽说完,轻手轻脚地推开门。   房间内,靠窗位置并排放了四张小床,四个孩子都躺在床上睡着。负责照顾孩子的阿姨坐在床尾的椅子上,正在缝补一条小孩的裤子。   张嘉丽低声唤了一声陈阿姨,陈阿姨抬头看到她,放下手中缝补的裤子,放轻了动作走到门口。   “他们情况怎么样?有好转吗?”张嘉丽小声询问。   “唉,还是那样,药也按时吃了,但就是不怎么起作用。”陈阿姨皱着眉头说道,“要是明天再不好转,最好再送去医院看看。” 第42章第42章   不!我们并没在一起过!   杨纪清正要张口反驳任朝澜,突然发现走廊上有些安静,他扭头往前看去,只见任游和骆岐胜两人一起站在不远处,不见了张嘉丽的身影。   “张嘉丽人呢?”杨纪清转口问道。   “哦,张嘉丽她没带手机,就直接跑去找刘院长说我们准备资助,以及想在孤儿院留夜的事了。她让我们先去接待室坐一会儿,说很快就给我们答复。”任游解释道。   刚才张嘉丽走后,他回头就看到,他家老祖宗和杨纪清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。他站在走廊的窗边,窗户开着,灌进来的风有些大,也没听清两人在说什么,但想着打断老祖宗谈话不礼貌,而且反正也没什么急事,就拉着骆岐胜一起站在窗口等着。   不过,也没等多久,就看到他家老祖宗笑了一下,又跟杨纪清说了两句话,之后杨纪清就扭头看了过来。   “老祖宗,杨先生,你们聊完了?”任游挠着头问道。   “聊完了!”杨纪清没好气地白了任朝澜一眼,决定不跟记忆出问题的人计较,转而将目光放到了骆岐胜身上——他的表情看起来明显有些焦虑,似是有话要说,“骆先生,你有话要说?”   “就是……那个100万,你们真捐啊!”骆岐胜稀疏的眉头拧成了一团。   “当然是真捐啊!我都答应人家给资助了。”任游理所当然道。   “可、可我拿不出那么多钱啊!”骆岐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   “我们任家出那100万,跟你拿不拿得出钱有什么关系?”任游一脸莫名其妙。   “不是,是我请你们来帮忙的,怎么能让你们出那么多钱呢?”骆岐胜解释道。   “借资助的名义进孤儿院探望是我的主意,而且我们任家每年都会出一笔钱用于慈善,这孤儿院看着也不是黑心孤儿院,也合适资助。”任游拍了拍骆岐胜的肩膀,示意他不用在意,随后询问任朝澜,“老祖宗,那我们现在去接待室等张嘉丽?”   任朝澜没有异议。   接待室就在这条走廊的前面,走两步就到了。   杨纪清一行人到了接待室,坐下等了没多久,张嘉丽就带着两个人来到了接待室。一个是杨纪清他们之前见过的刘院长刘海惠,另一个青年男人则是负责孤儿院财务的会计。   刘海惠也才休息了半个多小时,但资助100万这么大的事,张嘉丽不敢自己拿主意,不得不去把刘海惠喊过来,顺道捎上了院里的会计大哥。   任游这边是已经决定要资助了,所以双方很快就商谈妥当。任游要了孤儿院的打款账户,并且和对方签订了资助款流向公开的协议后,只等任家公司或者任游自己打款,这次资助也就完成了。   谈完资助问题,之后就是杨纪清四人想在孤儿院留宿的问题。   刘海惠迟疑了片刻,才同意了杨纪清四人留宿。   不是她见钱眼开,而是他们孤儿院真的需要这笔钱。明年有不少孩子就要开始上小学,还有两个孩子要上初中,再过两年还有孩子会上高中、大学,花费只会变得原来越大,而他们孤儿院的下一笔资助她又不知道在哪里。   “小张,你去告诉阿姨,今晚有客人留宿,让她们再去买些菜,早点开始做晚饭。”刘海惠跟张嘉丽交代完,又对杨纪清四人说道,“我们食堂之前的几个厨子辞职了,还没招到新的,现在是几个阿姨兼职做饭,做得可能不合你们口味。或者我帮你们从酒店叫……”   “这个问题不大,我去厨房帮忙,保管做得好吃!”任游撸起袖子站起来,跟任朝澜说了一声,就跟着张嘉丽一起去厨房了。   “对了,刘院长,我们能再追加一个人留宿吗?”杨纪清按灭手中的手机屏幕,看着刘海惠说道,“我亲戚家的孩子准备了一些小礼物,想送给这里的孩子们。他已经在过来路上了。”   刘海惠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,人都在路上,再拒绝就未免不知好歹了些。而且,都已经留了四个人过夜了,也没必要计较再多一个。   刘海惠点头同意了杨纪清的要求,随后起身带着杨纪清、任朝澜和骆岐胜三人,去起居楼看他们晚上要住的房间。   “你家亲戚的小孩,说的是杨一乐?”在过去起居楼路上,任朝澜开口问杨纪清。   “嗯,我让他带一些东西过来。”杨纪清回道。 第43章第43章   “你为什么会在我包里?!”杨一乐把包里的咸蛋超人抓出来,摇晃着质问他。   “别晃,别晃,头晕。”蒋丛手脚乱舞地让杨一乐停下,“我是听说你们要抓恶鬼,特意赶过来帮忙的!”   “就你现在这个样子,还抓恶鬼?”杨一乐看着只有他小手臂长的咸蛋,“不被恶鬼抓走就不错了!”   “这个嘛,你们可以把我从这咸蛋超人里面放出来。”蒋丛说着,扭头看向杨纪清,“少爷,我的本事你可是见过的。以我的道行,打趴一两只恶鬼,那不是绰绰有余?”   “真的?”骆岐胜双眼一亮。   “骆先生,你别搭理他。”任游拉住骆岐胜说道,“你别看他现在一副讨好卖乖的模样,就当他是什么良善之辈了,他可会骗人了。”   “对,而且还是个道德低下的无赖,特别不老实,不然我们早把他放出来了。”杨一乐紧接着补充道。   “我以前是干过那么一点坏事,但我已经改过自新了。俗话说,浪子回头金不换,得饶人处且饶人,你们的心胸实在太狭隘了。”蒋丛说着看向杨纪清,“少爷……”   “你喊我做什么?又不是我把你封进这玩偶里的。”杨纪清指着身旁的任朝澜说道,“想出来,自己跟任朝澜商量去。”   蒋丛看了一眼神情冷淡的任朝澜,顿时萎了。   不过,蒋丛也只萎靡了两秒钟。   他开口的时候,就知道被放出来的希望不大,毕竟他跟杨纪清等人相遇的时候,他正在害人。   “少爷,我可以帮忙一起找恶鬼。我现在不能打,但我看得到啊!”蒋丛说着开始耍无赖,“反正我不回去,一个人在家太无聊了,你们集体活动凭什么不带我,你们孤立我……”   “留下也行,但是别被发现了。”杨纪清现在也顾不上管蒋丛,“入夜之后,这起居楼中的阴气就变得更为浓重了,如果没有意外,那恶鬼应该就藏在这起居楼里。”   杨纪清看向其他人,说道,“时间不多,趁着刘院长还没找我们,我们先在这二楼转一圈,熟悉一下这层的布局。等夜深后,孤儿院的人入睡了,就那恶鬼找出来。”   这起居楼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,大大小小房间加起来差不多有近20间。   五人没有一起走,他们在走廊上分开,杨纪清和任朝澜两人往东走,任游、骆岐胜和杨一乐往西走。   杨纪清先去了生病孩子的房间。   四个孩子还是睡得昏昏沉沉的,这是被阴气缠身,神魂不稳导致的。趁着这时房间里没有其他人,杨纪清和任朝澜驱散了四人身上的阴气,然后把装着桃树枝的小书包,给他们挨个挂在床头。   “你还是没有感觉到一点属于恶鬼的阴气吗?”杨纪清偏头问任朝澜。   “没有。”任朝澜摇头道。   “那恶鬼这是藏在了什么地方,怎么会一点气息都不露?”杨纪清拨了一下腕间的五帝钱,他们已经知道恶鬼藏在这孤儿院内,这所在范围已经缩得太小,孤儿院内的阴气又影响了地气,他就算起卦也很难推算出恶鬼具体的藏身之处。“要是知道这恶鬼的身份就好了,一个招魂术下去,估计就能把他找出来。”   “应该是有什么隐藏了他的气息。”任朝澜说完,抬手制止了杨纪清开口,“有人来了。”   杨纪清闻言,转身看向敞开的房间门口。不一会儿,就看到张嘉丽一手提着一把热水壶,一手端着盛了半盆冷水的脸盆,出现在了门口。   “你们是刚过来?”张嘉丽一愣,随后笑着问道。   “对,跟亲戚家的小孩聊了几句,耽搁了。”杨纪清说着,帮忙接过张嘉丽手中的脸盆,任朝澜也拿过热水壶。   “谢谢,放那边桌上就行。”张嘉丽说道,“院长和阿姨还在忙着给那群捣蛋鬼洗漱,我搞不定他们,就过来给这四个病号擦个脸。”   张嘉丽说着,就挽起袖子,把水壶里的开水倒入脸盆。调到差不多温度,就绞了毛巾,开始给四个孩子擦脸。 第44章第44章   之前看到骆岐胜却对苏梦楠失踪一事反应激烈,杨纪清就猜到背后多半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,不然骆岐胜不会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女孩,在意到这种地步。只是,他并没有想到,这原因竟是骆岐胜的丧女往事。   “我之前说过,我们会抓到那恶鬼。既然苏梦楠失踪跟那恶鬼有关,那我们自然也会帮你救回苏梦楠。”杨纪清走到骆岐胜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迈步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,“苏梦楠应该还活着。”   骆岐胜黯淡的双眸中燃起光亮,急忙和任朝澜一起跟上杨纪清。   “苏梦楠是在昨晚被带走的,但警察搜索到今早,却没有找到苏梦楠的遗体,也就是说她并未当即死亡。”杨纪清给骆岐胜解释道。   “这……能说明什么?”骆岐胜追问道。   “这说明带走苏梦楠的阴魂或者恶鬼,并不急着取她性命。”任朝澜替杨纪清把话说完。   “不错。稍后我再起卦算算,看能不能明确一下苏梦楠所在的位置。”杨纪清道。他推算不出恶鬼的所在,是因为对恶鬼一无所知,但苏梦楠不一样。他知道苏梦楠的名字,而在这孤儿院里,应该不难拿到属于苏梦楠的东西,能够精确卦象的依据,可要比恶鬼充分多了。   杨纪清三人在起居楼二层转了一圈,记住大概布局后,溜到了孩子们的集体宿舍门口。   两个集体大宿舍是门对门的,左边是男孩宿舍,右边是女孩宿舍。   杨纪清三人在男孩的大宿舍门口停下了脚步,此刻里面正热闹着。从门口看进去,就能看到好几个换好睡衣的男孩,围在一张小床边,正在观看三个坐在床边的男孩玩咸蛋超人大战怪兽的游戏。   三个坐在床边的男孩,两个男孩各自拿着一个咸蛋超人,摆出各种咸蛋超人的经典姿势,对另一个男孩手中拿着的绿色恐龙布偶发出攻击。咸蛋超人作战十分英勇,战斗场面十分激烈,就是其中一个男孩手里拿着的咸蛋超人,看起来十分眼熟。   杨纪清:“……”   任朝澜:“……”   那男孩拿着咸蛋超人蒋丛,做了一个转身的动作,让他面向了宿舍门口。杨纪清顿时和蒋丛对上了视线,并且在他那双状似咸蛋的塑料大眼中,生生看出了适逢绝处忽见援兵的欣喜。   骆岐胜看了一眼杨纪清说道:“那不是你家亲戚小孩带来的附着阴魂的超人玩具吗?怎么跑到这些孩子手上去了?要去跟他们要回来吗?”   杨纪清摸着下巴沉思片刻之后,出声喊了一声里面的里面的小朋友。   正玩得开心的那群男孩齐齐扭头看了过来。   “那位蓝衣服的小朋友,你能过来一下吗?”杨纪清朝拿着咸蛋超人蒋丛的蓝衣男孩招手道。   蓝衣男孩有些无措地扯了扯衣角,有些胆怯地看着杨纪清,他不是很愿意过去,但想起阿姨说过,这些人帮了他们孤儿院的大忙,还是从床上跳下来,一步一挪走到门口。   蓝衣男孩走到门口,杨纪清发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少了一根食指。   这个孤儿院大半孩子都不是健全的,都是或残或病的,因此孤儿院平日的开支一直不小,刘海惠才那么紧张资助问题。   蓝衣男孩见杨纪清的目光落在他残缺的手上,立即敏感地将手藏在了背后。   而与此同时,另一个拿着咸蛋超人的黑衣男孩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,将蓝衣男孩护在身后,稚嫩的小脸努力摆出凶恶的表情,大声质问,“你找他干嘛?”   杨纪清蹲下来,歪头看向躲在后面的蓝衣男孩,指了指他手里的咸蛋超人,“这个咸蛋超人是我们的。”   蓝衣男孩低头,看了一眼手中有些掉漆泛旧的咸蛋超人,小声解释道,“这是我在厕所门口捡的,不知道是你们的。”   蓝衣男孩解释完,迟疑了片刻,不舍地将咸蛋超人递到杨纪清面前,“……还给你。”   蒋丛的塑料脸上顿时欣喜若狂——当然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   杨纪清没接那咸蛋超人,“这咸蛋超人今天就借给你们玩,不过——你们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?”   蒋丛欣喜的表情僵住,震惊地瞪大双眼——这不仔细看同样也看不出来。   黑衣男孩:“什么忙?你先说来听听。”   杨纪清凑到他耳边,小声说道,“我想要一样苏梦楠的东西,铅笔橡皮什么的都可以,但不能让孤儿院的大人知道。”   黑衣男孩:“你要这个做什么?”   杨纪清:“其实我会算命,能用主人的东西算到她在哪里。”   黑衣男孩皱起小眉头想了想,点头道,“好吧,你等着。”   黑衣男孩说完,把自己手上的咸蛋超人塞给身后的蓝衣男孩,一阵风地跑进对面女孩的宿舍。   杨纪清本来是想找去找张嘉丽要苏梦楠的东西的,但还没想好合理的借口。正好看到这些男孩在玩蒋丛,还玩得挺开心,就顺势想到了找他们帮忙。小孩子不会想太多,比较容易忽悠,还不容易暴露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。   杨纪清没等多久,黑衣男孩又一阵风地跑了回来,把一支用了一半的彩色铅笔塞进杨纪清手里。   “苏梦楠隔壁床帮我偷偷拿的,我答应用两只彩色铅笔交换。”黑衣男孩说道,“说好把这咸蛋超人借我们玩的,你不许反悔。”   “不反悔。”杨纪清反手把彩色铅笔塞进自己口袋。   蒋丛趁着小孩没注意,对着杨纪清比了个中指。又在任朝澜冰凉的目光中,飞快地把中指缩了回去。   杨纪清也看到了蒋丛的中指,笑嘻嘻地看着他说道,“你这算是帮大忙了。”   蒋丛:“……”他是说过他是来帮抓恶鬼的,但不是这个帮法啊! 第45章第45章   “我在查这家孤儿院的相关背景时,看到过创办人王鑫的照片,我不会认错的。”任游说着,拿出手机,搜索出王鑫的照片,把手机递给任朝澜看。   杨纪清凑到任朝澜身旁,盯着手机上的照片看了片刻之后,怔愣道,“还真是……”   懂得看相的人,在看人面相时都会有一种独到的细致,在普通人看来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,在他们眼中也会有明显的区别。现在,眼前照片上的王鑫,和那恶鬼的长相,在杨纪清看来却是完全一样。也就是说,那恶鬼的确就是这家孤儿院的创办人——王鑫。   “为什么孤儿院的创办人死后会变成恶鬼?”杨一乐接过任朝澜手中的手机,和骆岐胜一起看着上面的照片问道。   “做慈善是好事,但并不能代表这个人他就是好人。”任游走过来要回手机,“老祖宗,接下来怎么办?”   “接下来?接下来那就好办了啊!”杨纪清微笑道。   知道了这恶鬼名叫王鑫,网上还能查到他的出生年月,那招魂这事就基本妥了。   杨纪清跟杨一乐要了大张的黄纸,在上面画完招魂阵,又写上王鑫的名字和出生年月。任游和骆岐胜一起凑出四枚硬币,压住黄纸四角,以作镇魂之用。杨一乐将线香磨成粉末,在招魂阵中央堆出半指高的小山。   “我来?”任朝澜询问地看向杨纪清。   “我来,你帮我护法。”杨纪清上前一步,站在招魂阵前。   一切准备妥当,杨纪清单膝跪地,点燃招魂阵中央的香堆。其他人后退三步,噤声静观。   杨纪清看着香堆袅袅升起的青烟,低念招魂咒。   随着招魂咒落下,香堆原本直上的青烟,开始在招魂阵中游荡。少顷,青烟在招魂阵中骤然溃散,同时走廊上陡然刮起一阵带着血腥味的阴风。   找到那恶鬼了!   杨纪清起身,单手捏诀,准备强行将那恶鬼拽过来。   一般招魂在找到目标魂魄后,会等待其回应。普通阴魂是很脆弱的,经不起这种强硬手段,若是强制招魂,很可能在召唤过程中被这种术法撕碎。   但对于王鑫这恶鬼,就没必要顾虑这点。恶鬼的魂魄本身就要比普通阴魂强大,而且王鑫杀过人,吞噬过阴魂,还试图加害孤儿院的孩子,即便在这招魂过程中魂飞魄散,那也是罪有应得。   阴风在走廊上回荡了数分钟后,杨纪清突然听到,前方不远处的楼道口,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这脚步声听起来有点不稳当的感觉,像是小孩子的脚步声,而且明显正在往楼上走来。   大半夜的有孩子去楼下了?没有阿姨跟着吗?   杨纪清刚生出疑惑,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,踏上了二楼的最后一阶台阶。   那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小女孩,留着齐刘海短发,穿着浅黄色的睡衣,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小、长相抽象的人形泥塑。   “苏梦楠?!”骆岐胜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朝他们走来的女孩。他唤了一声苏梦楠的名字,就要越过杨纪清,上前查看她的情况,却被任朝澜一把按住肩膀,钉在原地。   骆岐胜脚下一顿,再看过去,顿时发现了异样。恶鬼王鑫的身影,在苏梦楠手中的泥塑身上时隐时现,而苏梦楠则是双眼木然地看着前方。   “她被恶鬼附身了?”骆岐胜呼吸一窒,紧张地问道。   “恶鬼附身的是她手中那只泥塑,她应该是被恶鬼控制的阴魂附身了。”任朝澜说道,“别妄动,先等杨纪清将那恶鬼诛杀。”   在任朝澜说话间,杨纪清又捏了一个诀,“天呼地应,招魂速至!” 第46章第46章   就在杨纪清准备迎接刘海惠横眉冷对的驱逐时,被刘海惠抱在怀里的苏梦楠缓缓睁开了双眼。   “院长妈妈……”苏梦楠茫然地眨了眨眼睛,随后看着刘海惠低声喊道。   “院长妈妈在这里。”刘海惠顿时回神,红着眼圈摸了摸苏梦楠的脸,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哪里疼?跟院长妈妈说……”   “我手疼……”苏梦楠抬起双手,指尖带着不少的擦伤。   “院长妈妈带你去看医生,看完就不疼了。”刘海惠赶紧抱着苏梦楠站起来,转身朝着集体宿舍方向跑去,一边跑一边喊张嘉丽的名字。   这么把他们扔在这里不管了?   杨纪清看着抱着苏梦楠跑远的刘海惠,莫名感觉有些小失落。他都做好了被刘海惠臭骂一顿,然后赶孤儿院的准备,结果刘海惠直接无视了他们。   杨纪清扭头正想跟任朝澜说话,余光却先瞥见了一脸忧虑的骆岐胜。   “我方才为苏梦楠驱鬼的时,大致看了一下她的情况,应当没什么大碍。”杨纪清开口对骆岐胜说道,“你要实在放心不下,可以跟过去看看。”   骆岐胜几乎没有犹豫,杨纪清话音刚落,他就迈腿朝着刘海惠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。   “祖宗爷爷,我们怎么办?趁着现在赶紧溜?”杨一乐凑到杨纪清身旁问道。   刘海惠是以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,杨纪清之前跟他讲过。刘海惠现在关心则乱,暂时顾不上他们,但等她回头找过来,他们就麻烦了。   “溜什么溜?”杨纪清反手弹了一下杨一乐的脑门,“趁着现在没人管我们,抓紧时间善后。先把这走廊上的纸灰打扫干净,然后找一下孤儿院里还有没有其他阴魂,一并封印带走。还有苏梦楠之前的藏身之处,以及王鑫的藏身之法——唔,这个我想我大概猜到原因了。”   杨纪清说着,看向苏梦楠掉在墙角的泥塑小人,正要过去捡,任朝澜已经先他一步,帮他捡了起来。   儿童陶泥捏的泥塑小人,应该是孤儿院孩子的手工作品。如果他没猜错,这个模样抽象的泥塑小人,应该是出自苏梦楠之手。   任朝澜看了一眼手中的泥塑小人,随后将其转了一个面,将刻在背面的字亮给杨纪清看。   “苏梦楠”三个字,印证了杨纪清的猜测,这泥塑小人的确是苏梦楠的作品。   “看来这就是王鑫的藏身之法了。”杨纪清接过任朝澜手中的泥塑小人,摩挲着上面刻着的名字说道。   婴幼儿的眼睛能看到寻常人看不到的阴魂,这种能力会随着年纪的增长逐渐消失。彻底失去这种能力,一般是幼儿开口说话期间。   但是,有极少部分拥有玄术天赋的人,这种能力不会彻底消失。天赋一般的人,会失去这种先天见鬼的能力,但依旧能感知到阴魂,或者对阴气敏感。而天赋极高的人,则会完整地保留这种见鬼通阴的能力。   杨纪清和任朝澜就是其中天赋极高的人,而苏梦楠显然也是。   苏梦楠拥有极高的玄术天赋,却没有合适的人在身旁教导,她亲手捏的泥塑,在她写上名字后,被她无意识地做成了一个简陋的傀儡人偶,继而给了王鑫提供的附身藏匿的地方。   王鑫会单独拐走苏梦楠,一是因为她看到阴魂后不住地闹腾,很可能会引来术士,二应该就是想利用她这种制作傀儡人偶的天赋。   想到这里,杨纪清突然想明白了王鑫的计划。   王鑫将阴魂大量聚集在孤儿院,是想利用阴魂的阴气,压制活人的阳气,最后一口气取走孤儿院所有人的性命——这或许要不了成年人性命,但孩子阳气不盛,这至少能够一口气要了大部分孩子的命。当然,这是无疑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但这个做法在得手之前不容易惊动外界。如果这孤儿院隔几天死一个孩子,那很快就会引起他人注意。   这王鑫还真把孤儿院的孩子,完全看做了自己的私人财产,真就半点没把人命当做成人命看。   “杂碎。”   杨纪清低骂了一声,销毁了手上的泥塑小人,扔进杨一乐扫纸灰的簸箕里,让他一起去倒了。随后四人分头行动,将整个孤儿院巡视了一圈,把剩下的阴魂都封印了。   巡视期间,杨纪清也找到了苏梦楠的藏身之处——就在起居楼北面楼梯下面。   楼梯下面有个小小的房间,原本锁门的两把锈迹斑斑的锁掉在地上,实木小门半开着。里面的地板上有小孩躺过的痕迹,门框边的墙上有小孩子手指抓过印记,估计里面太黑,苏梦楠到处找出口留下的。   杨纪清听早起的阿姨说,那里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,后来孩子捉迷藏老往那里躲,院长觉得不安全,在两年前直接锁死废弃了。外面锁着的两把大挂锁,锁眼都锈住了,钥匙也早就找不到了。   “这锁谁打开的啊?都锈成这样了还能打开?”阿姨捏了两把锁念叨道,“回头我让院长找人,还是把这地方拿砖头填实算了。”   “那你可要记得。”杨纪清笑着说道。他刚才也想提议填了这个储物间,这阿姨也这么想,倒是省得他找理由劝说了。   东方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刘海惠带着看完医生的苏梦楠回来了。   而完成善后工作的杨纪清四人,正准备开溜,却是正面跟抱着苏梦楠的刘海惠,以及跟在她身后的张嘉丽、骆岐胜一行,在前院小道上狭路相逢。   杨纪清:“……”   任朝澜:“……” 第47章第47章   刘海惠走到门口,跟杨纪清三人打了声招呼,就转身推开房门,进了苏梦楠的房间。   “刘院长不放心苏梦楠,一定要过来看她的情况,我们拦不住。”任游小声跟任朝澜解释道。   “没事,事情已经办妥了。”杨纪清说完,推着杨一乐就往前走,“快走快走,再不走就真要挨骂了……”   杨纪清催促着大家走出一段距离后,突然若有所感地回头看去。   只见刘海惠站在苏梦楠的房间门口,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下一躬,且迟迟没有直起身板。走廊窗外的朝阳穿透玻璃,斜照在她身上,她鬓角的白发,在暖阳中泛着银色的光泽。   杨纪清微怔一瞬后,旋即明白了刘海惠这一深鞠躬的意思。   她是在感谢他们救了苏梦楠。   她生性古板,说不出讨人欢喜的谢辞。她身无长物,拿不出贵重的谢礼。所以她选择低下头、弯下腰,拿出最大的敬意来对他们表示感谢。   杨纪清五人等到刘海惠重新直起腰,才转身继续往前走。   “我们这算不算是打碎了刘院长的信仰?”下了楼,杨一乐忍不住开口道。刘海惠之前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,却在亲眼目睹了他们搞迷信活动后,还感谢他们救了苏梦楠,这明显就是信了他们的迷信。   “我们下次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刘院长面前搞迷信活动,不用担心挨骂了。”杨纪清摸着下巴说道。   “祖宗爷爷,你就只想到这个?”杨一乐无语。   “不然呢?”杨纪清拍了一下杨一乐的脑袋,“一个人信什么,取决于他自身愿意信什么。刘院长的信仰被打碎了,那也是她自身愿意被打碎的。我们这些旁人又何必替人操心?”   杨纪清一行人走出起居楼大门,就看到张嘉丽站在门口。   “刘院长说,你们好像不太喜欢她,最后就不讨人嫌了,让我来送你们。”张嘉丽说完,侧过身子,露出身后站在的一群孩子,“还有这些孩子,他们是来送任游的。”   那群孩子说送任游,还真的是只送任游。一群人把任游拉到一旁,就跟任游一个人说话。   “这都是一群吃货吧?”杨纪清指着围着任游的那群孩子说道。   “谁是吃货啊!”   杨纪清低头一看,看到一个昨晚帮他借苏梦楠铅笔的小男孩,仰着头站在他面前。   “是你啊!”杨纪清挑了挑眉,“找我有事?”   “我来还咸蛋超人。还有——谢谢你找到了苏梦楠。”男孩说完,一把将咸蛋超人塞进杨纪清手里,转身就跑了。   “少爷,要是那男孩没送我过来,你们是不是就这么把我遗忘了?”蒋丛幽怨的语调,如泣如诉。   杨纪清搓了搓鸡皮疙瘩,反手就把蒋丛扔给了杨一乐,随后继续看不远处那群孩子跟任游的互动。   “你喜欢孩子?”任朝澜偏头问杨纪清。   “嗯?”   “我们生不了。你要是喜欢孩子,我们可以领养一个。”任朝澜说道。   “……谁要和你一起养孩子了?”杨纪清无语地看着又犯病的任朝澜。   “你一直在看那些孩子,我以为你喜欢孩子。”任朝澜想了想,又一脸赞同道,“不养孩子我们两个人过也挺好的。”   “……”我是这个意思吗?杨纪清视线落在清冷端雅的脸上——愁人,任朝澜这毛病什么时候才能好?   “就算不孕不育,你俩也没必要那么早就决定,下半辈子一起搭伙过日子吧?”在旁边听了半天的骆岐胜开口,语重心长地开口劝慰道,“我听说现在的女孩,有不少是丁克的。你俩长得好,就算生不了孩子,努力一下还是能找到媳妇的,别那么早自暴自弃。”   蒋丛:“噗嗤!”   杨一乐:“咳!”   任朝澜:“……”   杨纪清:“……”这是什么绝妙的误会? 第48章第48章   杨纪清走出房间后,任朝澜坐起来,看着被带上的房门,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反应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   真是个坏家伙,只管点火,不管灭火。但这也不能怪杨纪清,毕竟他不记得他们之间的关系。   任朝澜垂眸坐在床上,静静地等待身上的反应消退。他后腰刚抹了药油,没法冲冷水澡,确实只能照杨纪清说的——自己缓缓。   大概是睡前一直想着杨纪清的缘故,任朝澜睡过去后也梦到了杨纪清。   他梦到了他们成亲那天。他和杨纪清穿着成双的绛红色喜服,各自牵着喜绸的一端,在锣鼓喧天中,骑马穿过热闹繁华的京城长街……   任朝澜醒来时,已是将近中午,他躺在床上怔愣了片刻,才起床下楼。   其他人已经起床有一段时间了,任游在厨房炒菜,杨一乐在餐厅摆放碗筷,杨纪清站在客厅的角落,戳着成熟版江睿的纸扎人,跟一旁的沈宛讨论这个剩下的纸扎人什么时候烧。   杨纪清听到脚步声,一扭头就看到了从楼上下来的任朝澜,笑着开口调侃道,“起来了?你看样子睡得挺好。”   虽然他昨晚也是一宿没睡,但白天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沉。他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个小时,就索性起来了,杨一乐和任游也一样。任朝澜睡到这个点,那显然是睡沉了。   任朝澜走近杨纪清,垂眸看着他的侧脸,眼底带着柔光,“是睡得不错,我还做了一个梦。”   杨纪清抓着纸扎人的领带,侧眸看着任朝澜道:“我猜你这梦肯定还是个美梦。”   任朝澜把纸扎人的领带从杨纪清手中抽出来,嘴角微微勾起,“嗯,我梦到了我们成亲那天——你还记得我们成亲那天,你牵住喜绸时,跟我说过的话吗?”   杨纪清无语地放下空了手:“……不记得。”   任朝澜面上露出些许失望,“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?”   杨纪清:“……”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,我该记得什么?愁人,任朝澜的记忆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啊!   任朝澜伸手帮杨纪清捋开额角的碎发,低喃道,“你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……”   杨纪清拍了一下任朝澜的手,“别动手动脚,也别抢我台词——你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,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!”   两人沉默地注视着彼此,又一次僵持在记忆分歧的争执上,直到杨一乐高声喊他们吃饭,这场僵局才被打断。   在午饭过后没多久,骆岐胜便找了过来,带来了约定的动物亡灵。   骆岐胜送来的是动物亡魂是一只通体黑漆的黑猫,杨纪清他们需要借用的是动物亡魂的嗅觉,而这黑猫正是他手上炼化的动物亡魂中嗅觉最好的。   黑猫依附在一个拇指大的猫形木雕上,那是专用与收容动物亡魂的法器。骆岐胜让杨纪清吧自己的名字,亲手在猫形木雕背后刻上名字,这便完成了契约,以后他便可根据需要驱使黑猫。   杨纪清觉得骆岐胜这术法还挺厉害的。他们这些拥有先天见鬼能力的人,能与阴魂交谈,却无法跟动物的亡魂交流,但跟骆岐胜炼化的黑猫结契后,他就能够理解黑猫叫声中所表达的意思了。 第49章第49章   “任先生,你好。”搬完货车上的花,一名工作人员走过来,对任朝澜说道,“是这样的,现在这个季节不适合移栽芍药,要是强行移栽,可能会影响明年开花,所以我们建议这些芍药先养在花盆里,过几个月我们会派专业人员过来,帮你移栽到花坛里。”   “可以。”任朝澜接受了对方建议。   “我听任游先生说,这些花你打算亲自养?”工作人员接着说道,“需要我给你讲一下芍药的栽培要点吗?”   任朝澜微微颔首,示意对方细说。   任朝澜认真听着工作人员给他讲解芍药的栽培方法,杨纪清在一旁轻捏着一株芍药的叶子,看着任朝澜的侧脸走神,脑子里止不住地回想任朝澜刚才看他的眼神。   那种浓烈的情感,他并非第一次在任朝澜眼中看到,任朝澜每次看他时,总会露出那种眼神。多数时候任朝澜下意识地克制住了,表露得并不明显,偶尔也有没能克制住的时候——比如刚才,眼中流露出来的情感,热烈得叫人招架不住。他一个喜欢姑娘的男人,都被那眼神看得险些心跳错漏。   杨纪清突然生出一些好奇,任朝澜这到底是给自己虚构了一段怎样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,才会对他流露出这样浓烈的爱意?   不过,好奇归好奇,杨纪清并不打算在任朝澜恢复正常前开口询问。现在跟任朝澜聊这事,任朝澜肯定会反复强调他们的夫夫关系,他想想就感觉头疼。   送花的工作人员给任朝澜讲完芍药的栽培要点,又给了他一本芍药的栽培手册,这才告辞离开。   两辆小货车在院门外调了个头,一前一后开走后,杨纪清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。那是一个穿着白衬衣的青年男人,肩上背着单肩包,鼻梁上架着银边的方框眼镜,看起来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。   “咦?那些送花的人落下了一个同事?”杨纪清看着院门口的男人,问站着身旁的任朝澜。他刚才也没仔细看那四个送花工作人员,下意识地就把人当成了送花的工作人员之一。   “杨先生,任先生,我是特殊刑案局外勤组侦查队的,我叫程武。”杨纪清没有刻意压低声音,站着的位置离着院门也近,他说的话门外的青年听得一清二楚,于是便笑着接话道,“我是来给你们送身份证的。”   “哦对!我忘记说了,今天特殊刑案局的人会送身份证过来。”杨一乐说着,赶紧过去打开刚关上的院门,让程武进来。   上午的时候,程武去杨一乐他们原先住的阳光新苑送身份证,结果发现他们搬家,就给杨一乐打了电话问询——之前杨纪清和任朝澜登记完身份,留的是杨一乐的手机号。   杨一乐接到程武电话的时候,刚从孤儿院回来没多久,他给了程武小楼地址后,又想到大家都在补眠,就让对方推迟到下午再过来。结果,一觉醒来,杨一乐却忘记把这事告诉杨纪清他们了。   领着程武进屋后,任游和杨一乐去厨房准备茶点,杨纪清和任朝澜引着他在客厅落座。   “这是两位的身份证,请收好。”程武从单肩包里取出两个信封,放在杨纪清和任朝澜面前,随后又解释道,“原本应该是之前为两位登记身份的裘科长送过来的,只是不巧他前两天出差了。正巧我来Z市有事,局里托我给你们带过来了。”   杨纪清和任朝澜跟程武道了声谢,一起拆了信封看他们的身份证。   身份证是很正常的身份证,只是上面的照片两人都是长发的——他们当时拍证件照的时候还没剪头发。长发倒是问题不大,就是任朝澜当时还穿着殓服,看起来就有些不对了。   “你当时应该换身衣服再拍照的。”杨纪清看着任朝澜的身份说道。又不是遗照,穿着殓服的照片,看着总感觉有些不吉利——虽说他俩都是诈尸的。   “对照片不满意的话,可以直接去派出所重新办理身份证。”程武道,“两位的户籍已经录入完毕,身份证可以在派出所正常补办的。”   “你有空还是去重拍吧。”杨纪清拍着任朝澜的肩膀说完,扭头看向程武,“你能看到阴魂?”   程武坐下后,眼神的余光,就不自觉地往飘在聚阴阵上的沈宛那边飘。   “我天赋没那么高,只能模糊地看到阴魂,要看清还得靠这副眼镜。”程武点了点鼻梁上的眼镜,又忍不住看向沈宛,“冒昧地问一句,这阴魂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   “从委托人家里抓来的,事情已经解决,过两天她就走了。”杨纪清无视沈宛反驳自己不是被抓的,话锋一转,询问程武,“我听说你们特殊刑案局,是负责玄术圈相关案件的国家部门?”   “是这样的没错。”任游和杨一乐端来了茶点,程武跟他们点头致谢后,一转头,却看到杨纪清看着他的眼神亲切了不少。 第50章第50章   杨一乐起身送程武出门,任游收拾程武用过的茶杯,杨纪清歪在沙发扶手边,单手托腮沉思。   “你在想什么?”任朝澜将手上的两张邀请函放在茶几上,转头看向整个人陷在沙发角落的杨纪清。   “我在想——我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程武,或者与他样貌相似的人?我总感觉他看着有些微妙的眼熟。”   “具体哪里让你感觉眼熟?”   “就是具体的说不上来,所以才想不起来啊!算了,既然想不起来,应该也不是重要的事——”杨纪清正说着,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,他坐直身体,看向茶几底下的储物格,“嗯?有老鼠?”   “老鼠在哪儿?”送完程武回来的杨一乐,和从厨房出来的任游,各自抄起一把扫把冲了过来。   “不是老鼠!是我!”蒋丛手脚并用地从茶几下面的储物格爬出来。   “你藏在这里做什么?”已经冲到杨纪清身旁的杨一乐,一脸无语地放下手里的扫把。   “这不是你们突然带着客人进来,我以为他是普通人,感觉不管是让他看到满地乱跑的咸蛋超人,还是一个被扔在地上的破玩具都不太合适,索性就躲进这里面了……”蒋丛双手撑着储物格的挡板边,扑腾了半天都没能扑腾出来。   “你在干嘛呢?是下面有老鼠拽着你吗?”杨纪清弯腰倾身,捏住蒋丛的胳膊,把他从茶几储物格里拎了出来,仔细一看,忍不住笑了出来,“你是怎么把自己扭成这样的?哈哈哈……”   手臂长的咸蛋超人,咋眼一看似乎没什么问题,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腰扭转了180度,膝盖直接转到后背去了。身体扭成了这种反人类的结构,四肢自然失去了协调,难怪蒋丛爬了半天,也没能爬出储物格的挡板。   “刚才在储物格里,脚不知道卡在哪里了,我用力一扭就这样了。”蒋丛生无可恋地提了提脚,结果反向弯曲的小腿让杨纪清笑得更厉害了。   “少爷,别笑了。我扭过头了,现在自己转过不回来了,你快帮我一下……”蒋丛话未说完,就被任朝澜从杨纪清手中抽走,反手扔给了一旁的任游。   任游接住咸蛋超人,咔擦一声,就帮蒋丛板正了身体。   蒋丛趴在任游手里,偷偷看了一眼任朝澜,结果对上对方冷若寒潭的双眸,吓得赶紧收回视线。   是杨纪清主动把他拿在手里的,吃醋吓唬他干嘛?他现在就是个小破玩具而已啊……   蒋丛怂了一会儿,又憋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道,“我都不知道国家居然有专管玄术圈案件的部门——有国家部门帮忙调查斩字令,我们是不是很快就把斩字令的主人找出来了?”   “那可不一定。”杨纪清收起被蒋丛逗出来的笑容,“程武说的是——特殊刑案局里有斩字令相关的案件记录,并没有说那些案件已经告破——也就是说,他们手上斩字令相关的案子,还尚未查明真相。”   蒋丛一愣,随即面露失望。   “我听顾家家主顾寅说过,特殊刑案局里,玄术方面的高手并不多。”杨一乐接着说道。   “确实是这样没错。”任游看了一眼杨纪清,既然杨纪清想借助特殊刑案局的力量,那也该让他了解一下这个部门的具体情况。他思索片刻后,决定给杨纪清详细介绍一下特殊刑案局。   任游出身任家嫡系一脉,对特殊刑案局这个部门,要比一般的圈内人了解得多。他也没有保留,把自己知道的,逐一讲了个明白。   最初国家其实是有玄学部门,但早年百姓愚昧,各种玄学骗子盛行,还因此发展出了许多邪教。   为了遏制这种情况,保障百姓生命财产安全,国家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破除迷信、弘扬科学的行动,最终取得了喜人的成果——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科学,玄学骗子举步维艰,邪教团体难以发展。而且,拥有坚定唯物思想的人,恶鬼难以作祟,正所谓的不信邪、邪难侵。   之后,国家玄学部门便就此解散。 第51章第51章   特殊刑案局主办的玄术交流会,为期两天,定于五一小长假过后的第一个周末,在B市的一家假日酒店举办。   B市就在Z市隔壁,开车过去也就两小时出头。杨纪清和任朝澜就没提前过去,玄术交流会上午10点才正式开场,当天赶过去也完全来得及,。   玄术交流会当天,任游开车送杨纪清和任朝澜两人,直达承办酒店门口。   “老祖宗,杨先生,真不用我陪你们一起参加?”任游将车停在酒店门口的下车点,扭头看向后座的杨纪清和任朝澜。   虽然程武没有给任游邀请函,但任游想拿到邀请函还是很容易的。   每年玄术交流会前,特殊刑案局都会把邀请函,寄送到玄术圈的各家各派。任家作为玄术圈四大家族之一,自然也会收到邀请函。收件地址一直都是任家老宅,而任家老宅正好就在B市,任游只需跟老宅那边打声招呼,很快就能拿到入场用的邀请函了。   “不用。”任朝澜说完,拎起两只装着换洗衣物的双肩包,打开车门下了车。   “不用管我们,自己出去玩吧。”杨纪清拍了拍前面任游的肩膀,也跟着下了车。   杨纪清从任朝澜手里接过自己那只双肩包,与其相携走进酒店,乘坐电梯直达主会场所在的12楼。   走出电梯,顺着走廊往前走一段,就看到了一面立在在大厅门口的牌子,上面写着——传统文化学术交流会。   玄术在当今主流思想中属于迷信范畴,所以特殊刑案局就给玄术交流会披了一个传统文化的马甲。这马甲在邀请函上是有提到的,所以杨纪清和任朝澜看到立牌上的字,就知道这大厅便是他们要找的主会场了。   “唔,就是这里了吧?”杨纪清在会场门口站定,看着立牌上的几个字,对身旁的任朝澜说道。   “嗯。”任朝澜应了一声,抬眸看向站在门口的几个工作人员。   “两位是来参加交流会的吗?”门口负责接待登记工作人员,从两人的颜值冲击下回过神来,赶紧上前询问。   “是的。”杨纪清冲她微微一笑。   “你们好,请出示一下你们的邀请函。”   任朝澜拿出两张邀请函递给对方,那工作人员接过确认后,转交给一旁的同事登记,又接着询问,“我们为来客预定了这家酒店的客房,请问两位今晚是想住在这里,还是自行安排?”   “就住在这里吧。”杨纪清回道。   “好的。”工作人员点了点头,将房卡和身份牌递给两人,“你们的房间在8楼,进出会场请随身携带身份牌,欢迎你们参加交流会。”   杨纪清把房卡和身份牌塞进口袋,和任朝澜一起进入会场。   会场正前方的演讲台后,是投放着欢迎致辞的投影幕布。演讲前台,会场中央,六盏水晶吊灯下,是来客席位。一张长桌后面放四把椅子,整整齐齐地摆了两排方阵,约摸可供上百人入座。   杨纪清和任朝澜来得晚了,此时距离交流会正式开始不到一刻钟,大多数人已经到场。   杨纪清扫视了一圈会场,参加这次玄术交流会的人,男女老少都有,估摸着有50多人的样子。   他们有聚在一起闲聊的,也有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的,还有站在窗边打电话的,整个会场显得有些散乱和嘈杂。但是,在杨纪清和任朝澜进来没多久,大家的目光就开始往两人身上聚集。   两人出挑外貌,让在场的人不禁怀疑,特殊刑案局请了明星来暖场。不过,这怀疑也只是一瞬间,他们很快就确定这两人也是来参加交流会的术士。特殊刑案局可是没半点娱乐性质的国家部门,这还是玄术交流会,他们疯了才会请明星来暖场。   杨纪清在众人的注目下,挑了个中间偏后的位置。那排位置的长桌,从过道往里数的第三个位置已经坐了人。那是一个身材匀称的年轻男人,亚麻色烫卷中分的发型,穿着打扮看起来十分时尚。   杨纪清走近后,年轻男人便侧头看了过来。   他的眼尾微微上挑,有几分桃花眼的意思,长相也还算俊俏,只是他视线落在杨纪清脸上后,就挑眉朝他吹了一声口哨——态度是相当轻浮。   杨纪清:“……”   年轻男人单手撑着脸,笑意盈盈地望着杨纪清,“我叫崔臻书。小帅哥,你叫什么名字?加个微信好友?”   杨纪清感觉自己被调戏了,正要说话,却被站在身后的任朝澜拉开。任朝澜越过他,坐在挨着崔臻书的位置,把靠过道的位置留给杨纪清。   崔臻书看着任朝澜的侧脸,微微一怔后,又开始勾搭任朝澜,“嗨,大帅哥……”   崔臻书刚开口,任朝澜冰冷的眼神就斜刺了过去,生生让对方闭上了嘴。   杨纪清挨着任朝澜这个人形隔离带坐下,扫了一眼前面大片的空座,又扭头看向任朝澜——任朝澜这是被气懵了?前面那么多空座,他们又不是非得坐在这一排。   杨纪清正琢磨着任朝澜到底是怎么想的,就看到任朝澜看着前面的空座,脸上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,但眼神却是怔愣了一下,让杨纪清当场捕捉到了。   这反应——任朝澜还真的是被气懵了,没想到可以换个地方坐。   杨纪清低头发出一声低头闷笑,他是真的没想到任朝澜还能发生这种失误。   任朝澜:“杨纪清……”   杨纪清:“噗!让我再笑两分钟……” 第52章第52章   冯禄春那边刚坐下没一会儿,交流会的主持人便上了演讲台,开始了开场演讲。   “你是打算借冯禄春扬名?”任朝澜直视着前方,低声问身旁的杨纪清。   “是啊!我看大家反应,这位冯老爷子名气不小,与他同台切磋,扬名效果应当不错。”杨纪清小声说着,“这叫蹭热度,我看到微博上很多想出名的都这么做,效果拔群。”   “你也可以蹭任家的热度。”比在玄术圈的名气,四大家族的任家,自然要比冯禄春有名许多。   “这我也不是没想过,但是你们任家名气太大,我怕那术士没引出来,反倒招来许多冲你们任家来的人,徒增麻烦。”杨纪清说着,歪过身子,肩头跟任朝澜挨在一起,“所以在抓到那术士前,你记得尽量别暴露身份,出名的事让我来就行。”   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任朝澜转过头,在杨纪清耳边低声回道。   温热的气息,伴随着低沉清冷的嗓音,打在耳廓上,暖意顺着耳根蔓延到侧颈,随即背脊瞬间窜起一阵酥麻。   杨纪清猛地坐直身体,捂着耳朵扭头瞪向任朝澜。   任朝澜回视杨纪清,眼中露出些许不解,似乎不明白杨纪清为什么突然瞪他。   刚才不是故意的吗?杨纪清揉着耳朵,心里嘀咕着转过头去。他并没有看到,在他转开视线后,任朝澜眼底泄露出的一丝笑意。   开场演讲结束后,主持人便将演讲台让出来,让参与交流会的术士上去讲自己接过的经典委托。而会上去讲自己的经典委托的,基本都是有意愿加入特殊刑案局的术士。   这场玄术交流会,本就是变相的招聘会。术士上去讲自己的经典委托,就相当于投放应聘简历。交流会结束后,特殊刑案局会给看中的人发面试消息,等过了面试,才会正式录用对方。整个过程,会刷下去一大半人——特殊刑案局虽然缺术士,但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收的。   上台的术士为了得到特殊刑案局的青睐,一个比一个能吹嘘。杨纪清他们没有加入特殊刑案局的打算,只能无聊地坐在下面听那些术士吹牛。   杨纪清听术士吹了一上午的牛,带着嗡嗡作响的耳朵,在特殊刑案局安排的餐厅里吃了午饭后,下午终于迎来了他感兴趣的部分——跟冯禄春切磋算命技艺。   玄术交流会下午的安排是自由交流,参加交流会的术士可以互相讨教,这个安排正适合杨纪清和冯禄春切磋——切磋也是互相讨教的一种方式嘛!   当然,在跟冯禄春切磋之前,杨纪清需要先赢过冯禄春的徒弟夏舟。   交流会会场内,杨纪清和夏舟两人隔着过道,分别坐在两组席位的第一排。   杨纪清身边站在任朝澜,夏舟身边站着冯禄春,双方拉开对峙。   其他术士见状,也没心思互相交流了,纷纷围过来看热闹。跟同行交流也不急于一时,看热闹可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。这场切磋的一方还是冯老的亲传弟子夏舟,实属难得一见,而且据说夏舟要是输了,冯老可是还会亲自下场。   “我以八字算命之法,向杨先生讨教。”夏舟坐下来后,整个人很快沉静下来,他朝着杨纪清抱拳,不卑不亢地说道。   “传统的算命流派我都擅长,怎么算就由算客指定。”杨纪清回了夏舟一个抱拳礼后,扫视了一圈将他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术士,开口问道,“有谁愿意配合我们一下吗?”   “我来。”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举着手,从人群后挤上来。   中年男人在夏舟面前的椅子落座,随后按照夏舟的要求,在便签纸上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。   夏舟撕下便签,看着上面的八字一番推演之后,便翻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,打算把卜算结果写下来。   杨纪清瞥了一眼夏舟的笔记,开口说道,“一个个地写卜算结果太麻烦了,你直接说出来吧。”   夏舟迟疑道,“直接说出来不太好吧?”   要是直接说出卜算结果,那对后经手卜算的人是十分不利的。先卜算的人把结果说了,后卜算的人要是算出一样的结果,就会被怀疑抄了前者的结果。   杨纪清安慰夏舟,“别担心,我会赢的。”   夏舟:“……”我不是在担心你赢不了!   “狂妄。”冯禄春冷笑一声,“既然对方不识好歹,小舟,你直接说吧。”   “……你年幼家中贫困,与父母不和,早早出来打工。年轻时打工很拼,在工作方面没有别人的好运气,但你一直在努力存钱。”夏舟说道,“你最近运势有些低迷,但过了这段时间就会好起来。” 第53章第53章   夏舟起身站到一旁,冯禄春走到空出的座位前,却没有立即坐下。   他站在过道处,摘下墨镜放在桌上,随后面向杨纪清,拱手致歉,“杨先生,之前是我眼拙,错把珍珠当鱼目,先在这给你道个歉。”   杨纪清看着冯禄春的双眼,一边想着这位老爷子原来不是瞎的,一边回了个拱手礼,问道:“冯老,我要是现在原谅你了,是不是就不跟我比了?”   冯禄春之前说的那些话,虽然语气不好,但并没有侮辱人的意思,杨纪清根本没放在心上,其实没有什么谅解不谅解的说法。问题是——他表示不在意后,冯禄春会不会就跟他比试了?冯禄春不跟他比试,那他蹭冯禄春热度的计划不就落空了嘛!   冯禄春撩开衣摆坐下,“我说话一向算话。我说过你赢了我徒弟之后,我就与你切磋,自当不会食言。”   杨纪清顿时安心了,喜笑颜开道:“冯老不必向我道歉,那不是冯老你的错。主要是我太优秀,超出了常人的想象范围。”   冯禄春:“……”他承认杨纪清的卜算天赋超乎寻常,但这话听着怎么那么欠打呢?   杨纪清满意地从冯禄春身上收回视线,转向围观的术士,想看看站出来找他们算命的人。但是,他转眸看去,却并没有看到主动站出来的人,而是都在盯着冯禄春看。   “嗯?怎么了?”冯禄春看着没有动静的围观术士,微微蹙眉。   “冯老,您眼睛能看见啊?”站在最前排的一位年轻术士,跟冯禄春对上视线后,干巴巴地代替大家问道。   杨纪清恍然——原来不是只有他不知道冯禄春不瞎啊!   “当然看得见。”冯禄春回道。   “那您怎么一直戴着墨镜?”另一个术士问道。   “我师父花粉过敏,这两天眼睛一直很红,所以才戴着墨镜的。”冯禄春没吭声,夏舟开口,自己替有些抹不开面子师父回答道。   众人伸着脖子,仔细去冯禄春的眼睛,发现他眼底确实还泛着不正常的血丝。   “我听说在算命上有天赋的人,会在鳏、寡、孤、独、残中缺一门,多数表现在身体的残疾上,我们还以为冯老的眼睛也是……”   “一个人的卜算天赋,跟他是否缺一门没有关系,这是江湖骗子的谣传。”冯禄春淡淡道,“是为了让找其算命的普通人,根据这缺一门的说法,将其认作高人。多数会表现在这方面,只是因为身体的残疾,普通人也能一眼就能看出来的,”   “是这样啊……”   “还有——如果一个算命的,身体有残疾,并不是因为他遭遇了不幸的意外,那多半是他仗着卜算的本事,干了缺德的事,遭遇了反噬。”杨纪清撑着脸在一旁补充道。   “你们还有人想算命吗?”冯禄春敲了敲桌子说道,“你们没人想算的话,我就跟杨先生出去找人了。”   “不不不,我要算的!”   “还有我!还有我!”   围观术士回过神来,纷纷响应。   这次比试方式稍稍做了调整,冯禄春和杨纪清将同时给一人卜算,算完后将各自的卜算结果写于纸上,再分辨输赢。   算完三人,冯禄春便放下笔,不再继续卜算。   “我输了。”冯禄春开口认输。   三次卜算,他给出的卜算结果,自认已经足够细致,却依旧不及杨纪清的答案。而且,他用的是自己擅长的八字算命,杨纪清的卜算方式却是由他人现场随机指定的。胜负显而易见,他输得心服口服。   “承让。”杨纪清客气道。   “我可没让你分毫。”冯禄春哼笑一声,戴上墨镜站起来,“要说相让,恐怕是杨先生让了冯某吧?”   杨纪清笑了笑没接话,冯禄春也没追问,抬手让徒弟扶着,走到一旁休息去了。   “你让他了?”任朝澜从墙边桌上取了一瓶矿泉水,打开了盖子,递给杨纪清。   “就让了一点。”杨纪清接过任朝澜递的水,凑近对方小声说道,“要尊老爱幼嘛!”   “尊老还是爱幼?”任朝澜问道。   “……就当是爱幼吧。”要算年纪,他要比冯禄春大几百岁。   杨纪清喝了一口水,视线落在附近扎堆的术士身上。   冯禄春起身离开后,围观的术士散了一半,剩下没散的一半,则还留在原地,兴致勃勃地讨论两人之前的切磋。   杨纪清摸了摸下巴,露出满意的表情。有那么多人讨论,那冯禄春的热度他算是成功蹭到了。这些人现在在会场里讨论,以后多半也会跟玄术圈其他友人说起这事,他扬名玄术圈的进程算是起步了。   “那个,杨先生你能帮我算一下吗?”一位年轻的女性走到面前,试探着问道,“我可以付费的。”   “能一起参加这个交流会也是有缘,我可以免费给你算。”杨纪清十分大方道。   “杨先生,能给我也算一下吗?”   “还有我。” 第54章第54章   杨纪清抬手握住崔臻书的手腕,冲他粲然一笑。   崔臻书看着眼前这张极致的容颜展露笑容,一瞬间感觉天地为之失色,叫他不禁怔然失神——但他只失神了短暂的一瞬间。因为下一瞬间,他就感觉杨纪清握着他手腕的手骤然收紧,同时手腕处传来一股拉扯力。   崔臻书感觉眼前一花,他跟杨纪清交换了位置,一只手被对方反剪在身后,摁在了冰凉的门板上。左脸的颧骨重重地磕在客房的实木门板上,撞出一声沉闷的响声,疼得他眼泪都快冒出来了。   他身量不在杨纪清之下,体型也比杨纪清要壮,对方却轻松地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摁在门板上,怎么也挣脱不得。这劲道,这技巧,这人绝对是练过的!   “你让我考虑你什么?嗯?”杨纪清反扭着崔臻书的一条胳膊,不疾不徐地问道。   杨纪清的语调漫不经心,但给人的感觉却与之前既然不同,之前的杨纪清懒散无害,此刻却是乖张桀骜,整个人锋芒毕露。   靠了,看走眼了,错把凶兽当家猫了,还一不小心把人招惹毛了。   “我就开个玩笑,咱们有话好说……”崔臻书利索地扔了之前调戏人时的风流潇洒,立地服软。   “哦?开玩笑的?”杨纪清眯起双眼,“那找任朝澜春风一度呢?”   “……”看来这是才是杨纪清恼怒的原因所在,但是——这反应是真的还没有被掰弯吗?崔臻书心里嘀咕着,嘴上却迅速回道,“那也是开玩笑的!”   “任朝澜的玩笑也是你能开的?”杨纪清捏着崔臻书的手腕往上提。   “嘶!轻点轻点……”崔臻书痛得锤门叫道,他感觉反剪的那条胳膊快被杨纪清扭下来了,“我错了,我以后再也不敢了!”   崔臻书认错的态度很诚恳,但想起这人对任朝澜的企图,杨纪清的心情就爽快不起来。   杨纪清点了点口袋的手机,口中含糊低语。   黑猫的亡魂从手机的挂坠上出来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。   “你在念什么?”崔臻书有些不安地问道。   “诅咒。”杨纪清说着,给黑猫亡魂使了一个眼神。   黑猫亡魂会意,照着杨纪清的意思,扒上崔臻书的小腿。   崔臻书耳朵刚听到杨纪清的回答,随即就感觉自己小腿不正常的一寒。   “这诅咒名叫绝势咒。”杨纪清慢条斯理地给崔臻书解释道,“男人中了这种诅咒,最初会感觉到小腿发寒,接着这股寒意会往上慢慢转移到大腿,再到子孙根,然后子孙根会开始慢慢溃烂,七七四十九天后,你就成太监了。”   崔臻书初听不是很相信,但很快他感觉自己小腿上的寒意,开始慢慢往上转移,从小腿到了膝盖,又到了大腿。   “杨爷,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!”崔臻书惊恐地并拢双腿,企图用这种姿势阻止寒意的蔓延。   “依旧离任朝澜远点。”   “是是是,我以后一定离任爷远远的。”崔臻书指天誓日道,“杨爷,你快收了神通吧!”   看着被吓得脸色发白的崔臻书,杨纪清满意了。他正要松开对方,突然感觉自己腰间一紧,被人从身后箍住了腰身。   酒店的走廊铺着地毯,人走在上面几乎没什么明显的声音,他刚才的注意力全放在崔臻书身上,竟然是没察觉有人近身。   杨纪清身体骤然绷紧,正要抬肘反击身后的人,眼角的余光却先瞥见了来人的样貌。   “任朝澜?”杨纪清顿住攻击的动作,同时也松开了抓着崔臻书的手,由着任朝澜单手箍着他的腰身往后带。   任朝澜将杨纪清从崔臻书身后拉开后,双眸乌沉沉地看向贴着门板的崔臻书。   崔臻书撑着发软的双腿,刚转过身,就看到任朝澜极具占有欲地揽着杨纪清的腰,看着他的目光泛着无机质的森冷。   如果说先前任朝澜看他的眼神只是凉薄的冰冷,那现在看他的眼神就是带着杀意的森寒。这任朝澜根本就是一个偏执杨纪清的疯子,他之前到底是怎么对他生出旖念的?   崔臻书咽了咽口水,头皮发麻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,“……我只是路过。” 第55章第55章   “事情是这样的,我手上有个棘手的委托,想请两位帮忙……”刘静开口道。   “可以啊!”杨纪清对接委托的态度十分积极,不等刘静把话说完,就直接应承了下来。在客户群体中提升知名度,也是在玄术圈扬名的一条康庄大道。   刘静先是一愣,随即心头一松。   这两人的厉害她是亲眼见识过的,杨纪清他们愿意出手帮忙,那她手上的这件委托,应该就能彻底解决了。   “委托内容的具体是什么?”杨纪清接着询问道。   “委托人是我的朋友,她最初委托的是我。她那事根据我的判断,委托内容应该算是家宅驱邪。”刘静说着,将事情的来龙去脉,给两人细细道来。   刘静的那位朋友名叫徐仪敏,她最初发现家中的异样,大概是在半个月前的一天夜里。   那天徐仪敏半夜醒来,听到有小孩子跑动的脚步声。脚步声是从她卧室顶上传来的,她当时以为是楼上住户的孩子闹腾出来的。   但是,第二天早上她去跟楼上住户提意见,却发现楼上住的是一位单身男性,家中并没有小孩,而且那位住户前一天晚上通宵加班,今早才刚回来,昨晚家里根本没人。   得知楼上住户情况后,徐仪敏怀疑是自己最近加班太累了,又有些焦虑性失眠,才产生了幻听。   然而,第二天夜里,徐仪敏躺在床上,又听到了小孩子的跑步声。   这次声音不是从天花板传来的,而是从外面客厅传来的,徐仪敏立即起床去了客厅。   打开客厅灯后,那脚步声就倏地消失了,但徐仪敏并未就此折返卧室,她把包括客厅在内的房间都仔细查看了一遍。结果没找到小孩,也没发现小孩跑动后留下的痕迹。   但是这一次,徐仪敏没办法将声音归结为自己的幻听或错觉,因为她确定自己确实听到了脚步声。   家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闹腾。   徐仪敏按下恐慌,当即给好友刘静打了电话。   刘静听她说完情况后,便连夜赶了过去。   “的当时查探了屋内情况,发现屋内有明显属于阴魂的阴气。而能闹出那么大响动的,也多半不是普通阴魂。我不敢掉以轻心,整整花了两天的时间作法驱邪。”刘静说道,“驱邪结束的后,屋里就没再异样的动静。但是,平静只维持了两天……”   在刘静做完法的第三天夜里,徐仪敏家里又出现了小孩子奔跑的响动。   刘静意识到这阴魂要比她预计的厉害,她没有逞能,很快帮徐仪敏另请了一位厉害的术士。   然而,刘静后续接连请了两位术士,结果都没能将徐仪敏家中的阴魂驱逐出去。请来的术士还尝试过作法诛杀阴魂,但也都没有成功。   “实不相瞒,我这次来参加这交流会,其实就是为了找高人帮忙的。”刘静看着杨纪清说道,“本来想着找不到高人,就联系你们的。谁想那么巧,在交流会上就遇见了你们。”   “说明这委托跟我们还挺有缘分。”杨纪清玩笑了一句,又问,“你朋友家在哪里?我们现在就动身赶过去?”   “我朋友家就在这B市,开车过去不到一小时,不过我朋友现在不在家。”刘静说道,“我朋友是主持人,这两天去外地做节目了,要今天下午才回来。我们可以等到下午再动身过去,”   委托人不在家,确实不方便过去。杨纪清和任朝澜就按照原先的计划,参加完玄术交流会上午的活动,又在酒店吃了午饭,等到时间差不多,才跟着刘静打车前往徐仪敏家。   徐仪敏住的是一处湖景小区,周围绿树环绕,小区绿化也错落有致,环境相当不错。   小区的住宅楼是一梯一户的户型,从电梯出来,就到了徐仪敏家门口。   刘静按了门铃,很快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。   来开门是一位留着短发的中年女性,看起来跟刘静年纪相仿,四十来岁的模样。   她身上穿着米色的套裙,脸上还带着妆容,显然是刚回来不久,都没来得及卸妆换衣服。脸上带着明显疲态,即便是精致的妆容也难以遮掩。   但这种疲态并非是工作劳累引起的,而是阳气不振、罡火低迷造成的,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疲乏感。   “阿敏,这两位是我请来的大师,这位是杨纪清杨先生,这位是任朝澜任先生。”刘静给双方介绍道,“这位就是我朋友,徐仪敏。”   “路上辛苦了,快进来坐。”徐仪敏忙不迭地让到一边,引着三人进屋。 第56章第56章   “那枚高古玉玉佩是我丈夫的遗物,对我来说意义特殊,我自然不可能把它卖掉的。”徐仪敏说道,“所以,我回绝了所有联系我的买家。”   “阿敏,你这是怀疑驱使厉鬼闹宅的人,是那些试图跟你买玉佩的买家?”刘静微微蹙眉道,“但是,你之前不是跟我说,那件事情结束得很平和吗?”   在徐仪敏明确表示,无论开价多高都不会出手玉佩后,那些买家就放弃了。   买家们败兴而归,却也保持了风度,并没有人与她起口角争执,也没有人为此纠缠不休——这是徐仪敏事后跟刘静说的。   “那些买家之后确实没有再打扰我,我之前也以为买玉这事已经和平过去了。”徐仪敏说着拿出手机,翻出一条短信,给身旁的刘静看了一眼后,递给对面的杨纪清,“这是我昨天晚上收到的一条短信。”   杨纪清拿着手机,和任朝澜一起低头看短信。   崔臻书起身悄悄走到沙发背后,伸着脖子瞄杨纪清手中的手机屏幕。   短信上说,徐仪敏手上那枚高古玉玉佩易招来阴物,女性的命格镇不住那股邪性,她若是想重新过上安稳的日子,就必须尽快出手那枚高古玉玉佩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   “我当时看到短信,以为是哪位大师好心警示我,我家中阴魂闹宅,是因那枚高古玉玉佩而起的。”刘静看着杨纪清说道,“但是,在知晓我家中闹宅的厉鬼,是受人驱使来的,再看这条短信的内容,我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。”   “联系这条短信,你家中厉鬼闹宅,应当是有人做局,逼你出手玉佩。”杨纪清将手机还给徐仪敏。   “所以我猜做局的人,多半是之前想跟我买玉佩的买家。”短信上的目的很明显,就是想要她把玉佩卖了。谁会希望她卖玉佩呢?那自然是想跟她买玉佩的人。   “你有明确的怀疑对象吗?”杨纪清又问道。   “没有。”徐仪敏摇头,“我跟那些买家只在电话上交谈过,很多人我连长相都不知道,我也说不上来谁最可疑。”   “那条短信还是网上拨号,也查不到是谁发的。”崔臻书开口说道,“这做局的人,估计是查不出来了。”   “那可不一定。”杨纪清往沙发上一靠。   “那要怎么查?”崔臻书问道。   “当然是顺着厉鬼查。”杨纪清说道,“等闹宅的厉鬼现身后,我们就抓住他,然后顺着他跟驱使者的联系,找到驱使他的术士。找到那术士后,揍他一顿,让他老实交代背后是雇主是谁。”   “对付术士你们用揍的?!不对,这不是重点……”崔臻书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冷静一下,“你们能抓住厉鬼?”   厉鬼不好对付,被术士炼化驱使的厉鬼更不好对付,这点从徐仪敏请的术士,驱邪接连失败中,就能看出来。   在知道徐仪敏家中闹宅的阴魂是厉鬼后,让他来着手处理,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驱邪,而即便让他来驱邪,他也并没有成功的自信。   然而,杨纪清却把抓厉鬼说得如此轻描淡写,而他身旁的任朝澜也毫无反应,好似理所当然——这两人到底是自信还是在跟雇主吹嘘?   崔臻书的目光扫过杨纪清和任朝澜,忍不住咽了咽口水——他感觉这两人应该是自信。   若这两人真有抓住厉鬼的本事,那应当是玄术圈大佬的级别了。但是,玄术圈的大佬为什么会来参加特殊刑案局举办的玄术交流会?而且还不是以特邀讲师的身份?   崔臻书在晕乎中,隐隐想起杨纪清在玄术交流会会场,跟刘静说的话——“我们是来看热闹的”。   如果是真是玄术圈大佬,那还真是来看热闹的了……   “根据屋子里残留的煞气判断,也不是多厉害的厉鬼,有什么抓不住的?”杨纪清说完,没有听到崔臻书接话,扭头一看,却见这人正呆呆地坐在矮凳上走神。   杨纪清咂了一下嘴,也没有继续跟崔臻书说话。   他又问了徐仪敏几个问题,把想知道的事情了解得差不多后,也将近晚饭时间了。   徐仪敏最近被工作和厉鬼闹宅折腾得身心疲惫,也没有精力亲自下厨招待客人,就直接从酒店定了饭菜。   晚饭过后,五人聚在客厅内,等待厉鬼现身。   根据徐仪敏的说法,厉鬼每次都是过了午夜12点,才开始闹腾的。而此时还不到8点,距离厉鬼现身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。  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,但谁也没有投入到电视节目中。   徐仪敏请来的三位大师都忙着玩手机—— 第57章第57章   杨纪清和任朝澜交换了一个眼神,一前一后走进洗手间。   杨纪清走到崔臻书身旁蹲下,伸手去探他腕间的脉搏。   “只是晕过去了。”杨纪清探完崔臻书的脉搏,抬头看向站在洗手台前的任朝澜,“任朝澜,有什么发现?”   “这镜子上有新沾的阴煞之气。”任朝澜看着洗手台上的镜子说道。   “看来是我们今晚等的客人提前登门了。”杨纪清挑眉道。   “崔先生会晕倒,不会是因为遭遇了厉鬼的袭击吧?”刘静皱着眉头担忧道,“之前厉鬼只是闹宅,并未有过伤人之举。崔先生若是被厉鬼所伤,那这次会不会是来者不善……”   刘静话音未落,就听到躺在地上的崔臻书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   杨纪清低头,看到崔臻书缓缓睁开眼睛,随后双手撑着地面,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。   “你还好吗?认得出我是谁吗?需要送你去看大夫吗?”杨纪清伸手在崔臻书眼前摇了摇。   “……你是杨纪清。”崔臻书靠坐在墙边,用力闭了闭眼,涣散的目光聚焦在杨纪清脸上片刻后,才开口回答道。   “还记得你是怎么晕倒的吗?”见崔臻书神志还算清醒,杨纪清又接着问道。   “怎么……晕倒的?”崔臻书迟钝地重复了一遍杨纪清的话,抬手摸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后脑勺。手指摸到后脑勺上凸起的鼓包,骤然窜上脑际的疼痛感,让他混沌的脑子陡然间清醒不少,“嘶——我是后脑勺撞到了墙才晕倒。”   “你这是被厉鬼摁着头往墙上撞了?”   “不是,我是洗完手,抬头突然在镜子里看到一张鬼脸。我被吓了一跳,后退的时候脚滑了一下,就跌倒撞在了后面的墙上……”崔臻书越说,声音越低,说到后面,几乎是没了声。   在场所有人看着他,一起陷入了沉默。   崔臻书脸红到了脖子根,只觉得自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。他一个体魄强健的成年男人,还是通晓法术的术士,结果遭遇厉鬼,不是跟厉鬼拼死搏斗之后昏迷的,而是被吓得没站稳把自己撞晕的。   “这次是意外,我洗手的时候在想事情,没有防备……”崔臻书语气虚弱地解释,试图为自己挽回一些颜面。   就在崔臻书努力想理由挽救自己的颜面时,洗手间内的顶灯,突然闪跳了一下,陡然熄灭。随后好似起了连锁反应一般,屋内所有的照明灯跟着依次熄灭,整个屋子在眨眼睛陷入了一片黑暗。   紧接着,客厅里传来了小孩跑动的脚步声。   徐仪敏将惊叫捂在喉底,颤声说道,“就是这个声音……”   刘静手持随身法器玄天八宝镜,护在徐仪敏身旁,有些不安地在黑暗中搜寻杨纪清和任朝澜的身影,“杨先生,任先生……”   杨纪清眯眼适应黑暗后,拍了一下任朝澜伸过来拉他的手,自己起身站起来,不疾不徐地出声说道,“你们在这等着,我们去抓了那位不礼貌的客人就回来。”   崔臻书撑着洗手台站起来,“我也来帮忙……”   杨纪清嫌弃道:“你还是好好在这躺着吧。你跟着去,我怕你又被厉鬼吓晕了,横在地上绊着我脚。”   崔臻书:“……”他是被吓得不小心撞晕的!不是被吓晕的!   杨纪清越过自闭的崔臻书,走出洗手间,给徐仪敏留一张护身符,便跟着任朝澜往客厅方向走。   徐仪敏的房子不过百平出头,客厅距离洗手间自然也不远,不过几步路,两人就到了客厅门口。   屋里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,但在眼睛适应黑暗后,借着窗口照进来的月光,能够大致看清客厅内的景象。   客厅内,一个穿着背带裤,看起来大概三四岁的男童,正光着脚丫绕着沙发跑圈。他跑过的地方,留下一连串的血脚印,在地板上密密麻麻地交叠在一起,散发出一股阴森的血腥味。   杨纪清的视线追着那男童绕了沙发一圈,那男童就转身朝着杨纪清跑了过来。   【哥哥,你们看得到我?】男童跑到杨纪清和任朝澜面前,奶声奶气地问完后,突然仰起头,露出一张青白阴森的脸,一双不见眼白的大眼中,透着显而易见的恶意。   “看得到啊!”杨纪清垂眸笑着回道,半点没被他那模样惊吓到。   【那哥哥……你们要跟我一起玩吗?】男童撇了一下嘴角,又接着问道。   “玩什么?”   【走迷宫。】   “走迷宫?听着挺有意思的……”杨纪清看着男童扬起阴森愉快的笑容,也跟着轻笑了一声,“但是哥哥我更喜欢玩玩老鹰捉小鸡。”   【……】男童呆住。   杨纪清趁着男童呆愣的瞬间,两指夹着符纸,藏在背后的虚画结印。 第58章第58章   程武看着杨纪清,眉心慢慢皱拢,“这人是我们特殊刑案局要逮捕的嫌疑人。”   杨纪清看着被他踩在脚下,三十出头的男人,慢条斯理地问道,“那他是什么案子的嫌疑人呢?”   程武抿唇不语。   “你不说,那我来猜猜看如何?”杨纪清抬眸,狭长艳丽的双眸直直地看向程武,“我猜——他是斩字令案的嫌疑人。”   果然,杨纪清是知道这男人与斩字令有关了。   程武没有感到太意外,但眼下这情况却是叫他头疼了起来——被杨纪清知晓了这嫌疑人的身份,那今晚他怕是没法顺利将人带走了。   “小武!”程姓壮汉摁着趴在地上的嫌疑人,扭着头喊了一声程武,用眼神问询他该怎么办。   程武朝程姓壮汉微微摇头,示意他别轻举妄动。   眼前这两人,出身于400年前的玄术世家,一个是杨家老祖宗,一个是任家老祖宗,都曾是那个时代玄术圈的顶尖人物。对上这两人,即便是他们特殊刑案局的高手来了,估计也讨不了好,更别说他这个半路出家玄术圈的了。   程武的目光透过银边眼镜的镜片,从踩踏着嫌疑人的杨纪清身上,转到任朝澜身上。   杨氏一族如今已经凋零,但任家却以强势的姿态延续了下来,位列现今玄术圈四大家族之一,是玄术圈的庞然大物。而他们此刻所在的B市,正巧又是任家祖宅所在,属于任家的大本营。   在任家的地盘上,对上任家的老祖宗,强行抢走嫌疑人,那完全是对任家挑衅。只要任朝澜想要追究,那任家绝对不会坐视不理。   总而言之,要从这两人手里抢人,是绝对不可行的。但是,让他就这么放弃好不容易抓到的嫌疑人,他也是不甘心的。   程武微顿片刻之后,便做出了决断——强行抢人行不通,那就只能试试交涉了。   程武推了推眼镜,又转眸看向杨纪清,“杨先生,我们谈谈。”   虽然任朝澜让他更为忌惮,但稍稍有点眼力的人,都能看出能主导交涉结果的人,毫无疑问是杨纪清。   对于程武的提议,杨纪清并未迟疑多久,便点头答应了下来,“可以。”   十多分钟后,杨纪清一行四人押着嫌疑人,进了附近一家咖啡馆,要了二楼的一个包间。   包间是四人卡座布局,实木长桌的两侧,各摆着一张双人沙发。   嫌疑人双手缠着束缚符,上面罩着他自己的外套,被杨纪清摁在老板加的一张沙发椅上。其余四人,杨纪清和任朝澜一起,程姓壮汉和程武一起,分别在实木长桌两侧落座。   杨纪清坐下后,将手中牵着的两只小厉鬼,拴在沙发扶手上,抬眸看向对面的两人。   他的视线扫过程姓壮汉,落定在程武额头日月角的位置。之前他初次见到程武时,那种微妙的眼熟感,恍然之间有了答案。   程武紧蹙着眉头,似乎还在思索该如何与他交涉。而他也并不是很着急跟程武谈正事,便决定先找久别重逢的程姓大汉聊一聊。   “你俩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?”杨纪清望着程姓大汉,开口问道。   “对,我是程武的哥哥,我叫程文。”程姓壮汉一愣,一脸惊奇道,“你竟然能看出我俩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!我跟别人说,我俩是亲兄弟,好多人都不信的!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”   程文长相粗犷,气质大大咧咧;程武容貌秀气,气质文气内敛。在普通人看来,这两人根本没什么相似的地方,确实一点也不像亲兄弟的感觉。   “你俩父母宫的运势走向一致,这说明你们拥有同一对父母。”杨纪清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说道。   “厉害!”程文一脸敬佩地朝杨纪清竖起大拇指。   “你俩名字取得也挺有意思的。”不管是从性格还是长相来说,这对兄弟的名字交换一下才更为适合。   “感觉我俩应该交换一下名字是吧?”程文拍着腿爽朗地大笑了两声,又兴致勃勃地给杨纪清解释他俩名字的由来,“我小时候很少哭闹,我爸妈就以为是我个文静的性格,就给我取名叫程文,没想到后来长成了一个捣蛋鬼。我弟小时候就很闹腾,再加上有我珠玉在前,我爸妈以为他也会是个捣蛋鬼,所以就给他取名叫程武……”   两人小时候的反差,杨纪清大概能猜到原因。   程文天生阳气旺盛,阴魂不敢接近,而程武生来拥有玄术天赋,容易招来阴魂。不过,因为有程文这个阳气旺盛的哥哥在,程武不至于被自己招来的阴魂缠上,他哭闹最多也只是受到阴魂惊吓。   “程武是特殊刑案局的,你也是吗?”杨纪清又问道。   “我不是,我只是顺道帮小武抓人而已。我要是特殊刑案局的人,就不会去当神棍了。对了,我之前翻墙是抄近路,没看清就对你们动手了,不好意思啊!说起来你俩身手不错,是有专门练过的吧?当时……”   “哥。”程武扭头打断程文的滔滔不绝,“你能先让我谈正事,晚点再跟人唠嗑吗?”   “行!”程文做了一个给嘴上拉链的动作,往沙发上一靠,就不再做声了。   程武从程文身上收回视线,看向杨纪清,“杨先生,这个嫌疑人,我等到你们审问结束再带走,这样可以吗?”   杨纪清摇头:“当然不可以。” 第59章第59章   这枚斩字令的正面,墨色的“斩”字上干干净净,没有代表任务已完成的朱红色对勾,也就是说——张庆这位斩字令指定杀害的目标,目前尚未被杀害。   这就很有意思了。   从一个术士身上,搜到一枚有红勾的斩字令,他还有可能是路过凶案现场捡到的,但搜到一枚任务尚未执行的斩字令,还被妥当地放在钱包中,那这持有人,就不可能跟斩字令背后的组织毫无关系。   杨纪清捏着斩字令的一角,在术士眼前晃了晃,“来,给我讲一下你跟这枚斩字令的故事。”   被束缚着双手,坐在椅子上的术士冷笑了一声,“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。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   术士摆出了一副舍生取义的姿态,衬得杨纪清好似一个反派。   杨纪清皱眉道,“要是我擅长御鬼之术,杀了你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。”   术士不敢置信地看着杨纪清,他只是想表达自己绝不屈服的态度,没想到这人真的认真考虑了。   术士按下心底的怯意,梗着脖子粗说道,“反正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。”   程武走到杨纪清身旁,建议道,“要不我带回去交给刑案局审讯部门,晚点把审讯结果告诉你?”   “不用这么麻烦。”杨纪清把手上的斩字令扔给程武,转身将拴在沙发扶手上的两只小厉鬼牵了过来,“他不说,我们可以问他养的这两只小鬼。”   小厉鬼和术士有役使契约,术士没有先天见鬼能力也能直接看到他们。他抬眸,扫了一眼被杨纪清像牵氢气球一样牵在手里的双胞胎厉鬼,半点不为所动。   这两只小厉鬼是他引以为傲的役鬼,跟了他有两年了,确实知道斩字令的事。   但是,只要他不想让这两只小鬼开口,他们就绝对不敢擅自开口。有役使契约在,这两只小厉鬼要是敢违背他的意思,他就能让他魂飞魄散。   之前这两只小厉鬼暴露他的行踪,是他许可的。因为他并不想因为一件厉鬼闹宅的委托,失去自己最强大的两只役鬼。   可是,他们要是敢透露斩字令的事,那情况就不一样了,就算不舍,他也只好忍痛割舍了。   杨纪清问了两只小厉鬼,结果正如术士所料,两只小厉鬼保持了沉默。   术士露出得意的笑容。   杨纪清瞥了他一眼,扯了扯捆着小厉鬼的线烟,“哦,我忘了,你们还跟他有役使契约,得先解除契约才行。”   术士笑容一僵,眼中透出惊疑不定,“解除役使契约的法术,不是早在百年前失传了吗?!”   杨纪清轻笑一声,“那这法术失传得还不够早。”   杨纪清在术士犹疑不定的注视下,抬手对着两只小厉鬼结印,让契约咒文从他们胳膊上浮现出来。随后低念了一段咒语,双指蘸了桌边的咖啡充当清水,往两只小厉鬼胳膊上一甩。   咖啡渐在契约咒文上,咒文扭曲了一下,随即剥离消散。   术士瞪大了双眼,眼睁睁地看着双胞胎厉鬼的身影从他眼前消失——役使契约解除,小厉鬼不再是他的役鬼,他自然就跟着失去了直接看到他们的能力。   双胞胎厉鬼并不是自愿成为术士的役鬼的,在役使契约解除下一秒,他们齐齐发出尖锐的哭声,恶意夹带着阴气朝着术士席卷而去。   咖啡馆的包间不大,阴气一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,横冲直撞的煞气让屋内充满文艺感的球形吊灯忽明忽暗。   杨纪清一扯拴着小厉鬼的线烟,警告道,“不许动他,这人我答应了要送给特殊刑案局的。好好给我说说这人跟斩字令的事,我满意了,或许会考虑让特殊刑案局的人把你们跟他关一间牢房里。”   对于杨纪清抛出的奖励,双胞胎厉鬼十分心动,当即止住哭声,开始积极地给杨纪清讲述术士与斩字令的故事。 第60章第60章   赵仪敏经过慎重思考后,采纳了杨纪清给出的建议——仿制一枚假玉佩,然后高调“卖”给他。   赵仪敏跟杨纪清谈妥之后,时间已经将近午夜12点。她将两人安排进客房后,便带着一脸倦容回房休息了。   “我去客厅睡?”任朝澜看了一眼摆放在房间中央的大床,偏头询问地看向杨纪清。   赵仪敏家只有这么一间客房,客房里也只放了一张床。这张床足够大,睡下两个人是绰绰有余的,但考虑到杨纪清的意愿,任朝澜这才开口询问。   “不用,今晚就一起睡吧。”   只是临时将就睡一晚,睡不了几小时,外面天就该亮了。而且,这家里只有赵仪敏一个女主人,即便任朝澜喜欢男人,身为异性睡在客厅这种开放区域,对主人家来说也不太方便。   杨纪清打着哈欠走到床边后,因疲乏困顿而有些混沌的脑子,突然想到,在任朝澜的认知中,他们是夫夫关系,他那句“一起睡”似乎有点引人误解。   与是他放下打哈欠的手,又回头解释了一句,“我说的一起睡,指的是单纯的睡觉。”   任朝澜一愣,随即低声道,“嗯,我知道。”   说完,他垂下眼帘,犹如白玉似的脸上,慢慢地染上了一层薄红。   杨纪清:“……”知道就知道,你脸红什么?他真的只是单纯地解释一句,没有耍流氓调戏的意思啊!   也不知道任朝澜记忆是怎么错乱的,明明在与人亲密方面青涩没经验,却偏偏给自己捏造了一段他们成亲多年的虚假记忆。   “我什么都不会做。”叫杨纪清迟迟没做声,任朝澜又低声跟他保证道。   “……我们跳过这个话题吧。”刚才那句解释的尴尬才褪下去一点,任朝澜来这么一句保证,让杨纪清又别扭了起来。   在安静又微妙的气氛中,两人先后去洗手间简单洗漱了一下,然后在客房唯一的一张床上躺下。   杨纪清一向不喜欢跟他人同榻而眠,加上之前任朝澜对他的保证,让他还有点别扭,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。   然而,躺下没多久,他便沉入了深眠。这一觉到清晨,睡得竟是意外得好。   杨纪清清醒后坐起来,搭着被子靠在床头,支着腿,撑着脸,目送任朝澜下床走进洗手间洗漱后,不禁陷入沉思——为什么他跟任朝澜睡在一张床能睡得那么沉?难道是因为他跟任朝澜都是掀棺材盖诈尸的?尸气相投?   然而,直到任朝澜从洗漱完,杨纪清也没分析出一个靠谱的解释,索性就不想了,直接掀了被子起床洗漱。   两人洗漱完出去,发现刘静和崔臻书昨晚都没回来。问了赵仪敏才知道,崔臻书昨晚撞得有点严重,有些轻微的脑震荡,需要留院观察。刘静留在医院陪人,要今早才会回来。   不过,在刘静他们回来之前,任游先一步赶到了。   昨晚跟赵仪敏谈完后,任朝澜就给任游发了消息,让他帮忙找一个可靠的玉雕师。任游记在心上,于是一大早,杨纪清他们刚吃完早饭,他就带着玉雕师赶到了。   任游带来的玉雕师,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性,出身任家旁系,名叫任茜。她性子有些沉闷,拘谨地跟任朝澜问了声好后,默默递出一片巴掌大的竹片。   杨纪清垂眸看竹片,发现那竹片上刻着契约符文,下面写着契约约定内容,大概意思是——任茜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仿制玉佩一事。契约双方只要在这片竹片上签下字,就必须遵守上面所写的约定,一旦违反,便会遭遇契约上诅咒的反噬。   这份契约,显而易见是用来约束任茜的。   “这就没必要了吧?”杨纪清抬眸看向任茜。   “我不喜欢被人怀疑。”任茜面无表情道。   杨纪清愣了一瞬,随即明白了任茜话里的意思。   万一仿制玉佩一事,消息不慎走漏,他们必先对不熟悉的任茜起疑。但签了这契约,任茜就能第一时间摆脱嫌疑。   杨纪清笑了一声,伸手接过竹片,利落地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。   杨纪清签完,任茜也当场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等她签完后,竹片在她手中燃尽,这份契约也就正式完成了。   任茜擦干净指尖的余灰,对自家老祖宗点了点头,就跟着赵仪敏去看狴犴玉佩了。   任茜有个普通玉雕师没有的本事,只要是她亲眼见过的玉器,她都能一丝不差地还原出来。   这也正好让赵仪敏消了疑虑。   狴犴玉佩对她来说意义特殊,她虽然对杨纪清他们信任度挺高,但到底不是相熟的人,真让他们把狴犴玉佩带走仿制,她多少还是有些不安的。   趁任茜跟赵仪敏去看玉佩的时间,杨纪清给程武打了个电话,将斩字会可能盯上了赵仪敏手上的狴犴玉佩一事告知对方,希望他那边能派人注意一下赵仪敏的安全问题。   程武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,但听完杨纪清这个消息,顿时精神一振,立刻连声答应了下来。   “不过,狴犴玉佩这事还只是我跟任朝澜的推测。目前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,证明盯上这玉佩的是斩字会。”   “不管是否跟斩字会有关,这事我们既然知道了就肯定是要管的——处理术士作恶事件,本就在我们特殊刑案局的职责范围内。”程武严肃道。   “你们还挺可靠的,那赵女士的安危我就委托给你了。”杨纪清说完,又问了两句韩泽的审讯进展后,才结束通话。 第61章第61章   乌云低垂着翻滚,疾风催弄着行道树,一辆路虎夹在晚高峰的车流中,逆风驰行。   这辆路虎艰难地穿过城区路段,随后驶入明霞区,在新建的马路上疾驰十余分钟后,在一座拉了警戒线的护城河桥边停下。   路虎的四扇车门被先后打开,杨纪清和任朝澜从后排下车,任游和怀里揣着蒋丛的杨一乐预y眼u设自前排出来。   夹着水汽的冷风迎面吹来,杨纪清眯了一下眼睛,才大步朝警戒线方向走去。   没等杨纪清一行人走近,就有一名穿着制服的民警,上前拦住了他们,“前方警戒区,闲杂人等禁止靠近。”   这位民警话音刚落,杨纪清就看到一个穿着便服,身形矮瘦似猴的男人,从警戒区往他们这边跑来。他飞快地翻过沿路的护栏,又翻过警戒线,眨眼间就跑到了民警身旁。   “这位同志,他们是程队找来帮忙的人。”男人跟民警解释了一句,随后十分客气地对杨纪清一行人笑了笑,“四位跟我来。”   杨纪清一行人跟上男人的脚步,越过警戒线,踏上河堤草坪。   “我叫许淼,程队的副手,你们喊我老许就好。”   许淼一边领着杨纪清几人往护城河桥下走,一边给他们介绍现场人员情况。   “这个案子已经转交给我们特殊刑案局了,由程队负责,当地警方协助配合。”特殊刑案局人手并不充裕,办案基本都会申请警方协助。这协助是在不涉及玄术圈部分,根据特殊刑案局需要,警方配合提供帮助。   “外围穿制服的民警就是协助维护现场的,里面穿便服的都是我们特殊刑案局的人。”   现场穿便服的人全都聚在桥底下,排除程武的大哥——程文这个编外人员,特殊刑案局的人共有6人,四男两女。   许淼走得极快,他介绍完现场的人员配置,就已经带着杨纪清几人,下了河堤的斜坡草坪,随后三两步就把人带到了程武面前。   程武的脸色很不好,他昨天熬了一晚上,想要赶在斩字会动手前,排查出被斩字会盯上的张庆。谁想斩字会的人动作会那么快,在韩泽落网的第二天,就换人完成了对张庆的暗杀。   原先还期待着这次能抓到斩字会的尾巴,结果他们既没能在张庆活着的时候找到他,也没能逮住来自斩字会的暗杀者,只得到了张庆已经凉透的尸体。   事情发展成这样,谁也高兴不起来。程武心情不好,杨纪清也情绪不佳。双方见了面,也没心情寒暄,照面互相点了个头,就一起朝着桥底的河岸边走去。   河岸边,斜停着一条手划船,船底一半在水里,一半搁浅在岸上。船身近三米,侧面写着“Z市市政”的字样,显然是Z市市政清理河道垃圾的专用船。   特殊刑案局的两人,手里提着户外照明灯,分别站在船两头,将船内照得通明。杨纪清他们一走近,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船内的尸体。   那是一位身穿藏蓝长衫的老者,须发皆白,面上布满了皱纹。   他的脖颈两侧,似被什么锥形利器洞穿,留下两对对称的血窟窿。他张着嘴,瞪着双眼,浑浊的眼底,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。   他的双手虚握成拳,在他右手手腕的位置,放着一枚打了红勾的斩字令。   “这、这不是那位张老先生吗?”杨一乐小声惊呼。   没错,这位死者不是别人,正是杨纪清、任朝澜和杨一乐三人,曾在秦家见过的那位张姓老者。在一个多月前,这位张姓老者,与程文、刘静及他们三人,一同受邀前去秦家,帮忙解决秦二少秦展枫的撞邪事件。   他们有过一面之缘,但在今天见到船内遗体之前,杨纪清他们只知这位老者姓张,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叫张庆。   程武对杨纪清三人明显认识张庆的反应并不意外,在他们到来之前,程文已经给他讲过原因了。   “在我接到消息,赶到现场之前,警方已经帮忙做了初步调查。”程武没有废话,直接开始说明情况,“张庆的遗体是在今日下午,一位跑来护城河钓鱼的男人发现的。法医已经来看过遗体了,张庆的致命伤,就是脖颈被洞穿。”   “死亡时间推测是在今天凌晨,死亡地点不在这里,也不在这条船上。他是在遇害后,才被搬上这条船上,顺着河道漂到这里。”   “警方根据这条船的编号,查了张庆的遇害地点,是在护城河上游附近的一处胡同内。”   “警方已经排查了周边监控,监控被人为遮挡,没有拍到凶手的画面。”   凶手是玄术圈的术士,敢杀人的术士多半都是有本事的,遮挡干预监控并不是难事。   “张庆死了,也找不到任何和凶手相关的蛛丝马迹,这次斩字会的线索算是断了。”程武说完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   “那可不一定。”杨纪清弯腰,伸手帮张庆合上双眼,“我们还有张庆这条线索。”   “张庆这条线索……?”程武愣了一下,随后问道,“是给张庆招魂吗?”   “术士动的手,你觉得还能招到魂吗?”杨纪清站直身体,侧眸看向程武。   “你的意思是……?”程武不解地看着杨纪清。   “是查张庆被斩字会暗杀的原因。”任朝澜开口道。   “张庆被暗杀的原因肯定要查,但这不是短时间内查出来的。”而且这个原因往往查不出来。   他们对斩字会知之甚少,根本无从知晓,受害者哪些行为是跟斩字会有关的,只能从受害者的生平事件中慢慢摸索。这事做起来繁琐费时,就算发现疑似的原因,再去核对事实,证据也早就被时间抹平了。 第62章第62章   暴雨伴随着雷声倾盆而下,白茫茫的雨帘将天地连成一片,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。   路虎领着一辆商务车,迎着暴雨,直奔明霞区老城墙。   半个多小时后,两辆车抵达老城墙外围的检票处。老城墙是Z市的一处景点,游客需要买票进入,每天开放时间为上午7点至下午5点。   杨纪清和程武他们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,就已经过了6点,老城墙景区早已关门。   不过,这点程武提前想到了,在出发前,就让派出所民警帮忙联系了景区负责人。因此,他们到的时候,景区保安已经提前等在检票处门卫室,在核对了车牌后,就立即帮他们打开了车辆出入通道的大门。   两辆车一前一后通过检票处大门,穿过城门前的广场,在老城墙的城门口停下。   两拨人分别从车上下来,在淋不到雨的城门门洞底下汇合。   杨纪清这边四人一鬼都来了,程武那边包括程武在内,一共来了是五人——程武、程文、许淼,以及一男一女两名队员。剩下的两名专案组队员,则被程武留了在派出所,方便及时接收警方的后续调查报告,也方便在他们这边出事时,联络特殊刑案局请求支援。   “这里确实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。”杨纪清环视了一圈门洞,看向任朝澜,“你有感觉到吗?”   “嗯,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。”任朝澜点头道。   “这种情况是好是坏?”程武问道。   “不知道。”杨纪清看着城墙内的展馆入口,微微眯眼,“可以肯定的是,确实有什么东西藏在这老城墙里。”   “那就先进去看看。”程武深吸一口气,拿着进来时保安给的钥匙,打开了门洞侧面的展馆大门。   打开展馆大门,程武率先入内,推上展馆总电闸。照明灯接连亮起,原本黑洞洞的展馆,在一瞬间变得灯火通明。   老城墙内的展馆,格局布置十分简明。中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的两侧是展室。各个展室摆放的都是一些老物件,以此来向游客展室介绍这个城市旧时的历史风貌、人文旧俗。   “我带着我们专案组的人查探右边的展室,杨先生你们查探左边的展室,可以吗?”程武说完,询问地看向杨纪清。   “可以。”杨纪清没有意见。   “这位蒋丛先生也跟着一起进去吗?”许淼看着藏在杨一乐怀里,扒着外套拉链,探头探脑的奥特曼,迟疑地问道。   带着一个奥特曼查探展馆,总感觉画风怪怪的。这塑料奥特曼看起来也不太结实的样子,他记得这蒋丛还是斩字令案相关的人……呃,阴魂,放在安全的地方保管比较好一点吧?   “干什么?瞧不起我这当鬼的啊?”蒋丛闻言,立即挥舞着拳头,探出半个身子,不服气道,“我可以轻松看到那些阴间玩意的,还能查探阴气,你们呢?你说说,你们这些人有几个是有见鬼能力的?”   看完张庆的遗体后,蒋丛又好好观察了一番新增的合作伙伴——程武的这专案组一行人。结果发现,这一行六人,只有队长程武和一个妹子能够看到阴魂——还得借助他鼻梁上那副特制的眼镜,其他人在玄术方面的天赋都不怎样。   亏他还对新伙伴期待了两天,结果……就这?奥特曼失望jpg。   许淼尴尬地站在原地接不上话。   “咳!”程武也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,避开蒋丛那充满嫌弃的目光,对杨纪清说道,“那就先分头行动吧。”   程武说完,就带着程文和队友,匆匆朝右边的展室走去。   程武他们进了右边第一间展室,杨纪清一行人也随后进了左边第一间展室。   “我终于知道玄术圈为什么看不上特殊刑案局了!原来他们竟然真的那么菜,一队人居然就两个人能看到阴魂!”蒋丛拍了一下杨一乐的衣服,“你说这合适吗?”   “特殊刑案局没你说得那么菜。我们玄术圈看不上特殊刑案局,其实主要原因不是因为他们的实力不够,而是特殊刑案局初期领导,试图外行领导内行的行为,招了我们玄术圈厌恶。”听着蒋丛不停地鄙视特殊刑案局,任游忍不住开口替特殊刑案局说两句公道话。   “特殊刑案局的玄术高手确实不多,但论整体实力的话,他们也就比玄术圈四大家族和几个大门派差一些,毕竟这个部门成立也就那么几年。”   “而且特殊刑案局的人员调配跟家族、门派不同,他们是要把人手分配到全国的各个案子中的,人员一直比较分散。我听说他们内部经常互相抢人,程武这个专案组的人员配置,明显就是没抢到人。”   “任游,你还是任家人吗?怎么帮特殊刑案局说话了?”蒋丛不满道。程武一队人的实力让他感觉很郁闷,现在只想找个人跟他一起吐槽。   “我这是实事求是。”任游一脸耿直,“而且我以前就说过了,在对付斩字令背后的组织上,特殊刑案局多半使不上力,但他们在情报方面可以提供很多帮助。”   “确实,他们联动警方,消息就很灵通。”杨一乐附和道,“这次调到张老先生曾经来老城墙这边,也是因为他们才能这么快查到。”   “少爷,你真不觉得程武那些人太弱了点吗?”蒋丛见任游和杨一乐没一个站他这边的,任朝澜他不敢招惹,就开始呼唤杨纪清。   “我觉得他们很有用。”杨纪清头也不回道,“你才是最没用的那个。” 第63章第63章   杨纪清没有急着去叫醒任朝澜他们,他扶着墙细嗅了一下。微微湿润的空气中,混杂着一股淡淡甜香。   并不是多刺激的香味,要不是他五感敏锐,可能还察觉不出来。这股香味闻久了,会叫人神思不自觉地开始迷离,如果没有防备,就会很快被拉入幻象之中。   使他们陷入幻象的罪魁祸首,应该就是这股香味了。   杨纪清循着这香味,往前走了两步,很快在墙角的阴影处,找到了香味的来源。   那是一只如同婴儿拳头大小的蜗牛,但背上背着的不是螺壳,而是一座红色的小珊瑚——香味就是自那小珊瑚上的散发出来的。   长成这样的蜗牛,很明显不可能自然生物。   杨纪清一手夹着符纸以防意外,一手拿着程武给的手电筒,在那珊瑚蜗牛前蹲下。   那蜗牛察觉到他的靠近,开始蠕动着往前爬。杨纪清没等它爬开一掌远,就拿手电筒砸了下去。   手电筒砸到那蜗牛后,没有黏腻柔软的手感,而是一种很脆的触感。那蜗牛被砸中后,就好似风化一般,化作了一小堆细沙。空气中促使人神思迷离的香味,也很快变淡消失。   杨纪清一愣,没想到这香味来源竟然出乎意料得好解决,根本用不上他预备的符纸。   杨纪清回神,又用手电筒拨了一下那小堆细沙,露出一枚焦黑的植物种子。   这应该是一种以植物种子为材料的法术,法术被破除后,化出的形体会崩坏,核心的种子也会失去生命力焦黑碳化。   不过,他从未见过这种法术,也不敢完全确定那枚焦黑的种子已经作废。以防万一,他把那枚焦黑的种子彻底捣碎了,才起身走向距离他最近的杨一乐。   杨一乐此刻正双手捧着蒋丛,一人一鬼安静地面对面,明显都沉浸在幻觉之中。   杨一乐一脸孺慕看着蒋丛,半带撒娇地喊道,“师父——”   蒋丛抬手抚上杨一乐的下颚,深情低唤,“曼曼——”   杨纪清:“……”这个情况他能理解,但这个画面是真的有点辣眼睛。   杨纪清抬手拍了一下杨一乐的脑袋,“醒醒,天亮了。”   他能依靠自己的理性轻易挣脱幻象,说明那蜗牛的致幻效果并不强烈,除掉蜗牛那个致幻来源后,应当能够通过外界刺激唤醒沉浸在幻象中的人的。   果不其然,正如他猜测的,杨一乐被他拍了一下脑袋后,眨了眨眼,很快恢复了清醒。   “祖宗爷爷?我这是……”   “中了幻术。”杨纪清简洁道,“幻术源头我已经解决了。我去前面叫醒任朝澜,你去叫醒后面的任游——还有你手里的蒋丛。”   “哦,好!”杨一乐应完,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温柔地抚摸他的下巴,结果一低头看到了蒋丛那张奥特曼脸,顿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,“哎哟我的无量天尊!”   杨一乐以摇可乐恶作剧的架势,动作激烈地摇醒蒋丛,然后一边骂他变态,一边朝着后面一脸傻笑的任游跑去。   任朝澜站在前面,面朝着防空洞通道的墙壁,杨纪清几步走到他面前,正要开口唤他,却听他先开了口。   “杨纪清。”   “嗯?”杨纪清以为任朝澜醒了,抬眸看向他的双眼。却发现任朝澜看着前方,目光的焦距却并未落在他脸上,显然还被困在幻象之中。   “杨纪清,别去雀茫山。”任朝澜低声哀求。   杨纪清愣住。   雀茫山他并不陌生,那是他400年前的丧身之地。   杨纪清直直地看着任朝澜,看到他的淡漠表情开始逐渐变化,哀求,焦虑,惊痛,最后定格在绝望的悲伤之中。   杨纪清有些怔然,幻象构建于执念,他完全没想到任朝澜的执念是他那趟死亡之行,也没想到自己的死亡会令任朝澜如此悲伤。   沉默片刻之后,任朝澜再次开口,低声哀求,“杨纪清,别去雀茫山。” 第64章第64章   杨纪清和任朝澜顾不上看伤员,直接越过程武他们,紧追前面的巨狼。   防空洞的两个入口是相通的,杨纪清和任朝澜追着巨狼转过两个弯后,就跟着那巨狼,从程武他们进来的入口跑了出来。   这场追逐转到了上面的展馆。   相比于防空洞内的通道,上面展馆的走廊,空间就要宽敞许多,那匹巨狼也因此跑得更快了,逐渐跟杨纪清他们拉开了距离。   就在这时,程武和程文追了上来。   “是要抓住狼背上那人吗?”程武没问缘由,直接问杨纪清怎么做。   “对!”杨纪清给了干净利落的肯定。   程武和程文没再言语,双双提速超过杨纪清和任朝澜。   四人追着巨狼跑出展馆入口。   骑着巨狼的男人冲进城门门洞,却并不是往城门外跑,而是指挥着巨狼跑进了城门内。   外面的雨下更大了,伴随着电闪雷鸣,天地间白水苍茫,连不远处的路灯光都变得黯淡无比。   骑着巨狼的男人,趴伏在巨狼背上,冲入这狂暴的暴雨中,随后又一个左转,拐上了登城阶道。开始顺着长长的台阶,往城墙上跑。   登城阶道有两条,一左一右贴在城墙内侧,斜着往上延伸。   程武左右看了一眼,大喊了一声程文。   程文应了一声,跟程武兵分两路,一个往左,一个往右,分头跑上两条不同的登城阶道。   这是在试图包抄,也是防止男人从那边上了城墙,又从这边跑下来——对方是骑着巨狼,他们是靠自己跑的,必然是要想办法尽快结束这场追逐的。   杨纪清和任朝澜看懂了程家兄弟的意图,当即也跟着兵分两路行动。杨纪清跟着程武上了巨狼所在的左侧登城阶道,任朝澜跟着程文抄右侧的登城阶道。   片刻之后,四人登上了城墙。   然而,还没来得及做什么,就见男人骑着巨狼,跃上城墙边上的齿状矮墙,直接纵身跳了下去。   杨纪清四人一呆,跑到城墙边,只看到男人骑着巨狼在城墙的正门外轻盈落地,抬手抖了一下雨衣上的积水,就骑着巨狼头也不回地往景区大门外跑。   上当了!   四人几乎同时意识到,那男人是故意引着他们往城墙上跑的,就是为了借这招甩掉他们!现在他们上了城墙,要再下去就要折回去走登城阶道,而等他们跑下去,那男人早跑得没影了。   如果那男人当时直接往城门外跑,他们就可以开车追——他们开来的两辆汽车可就停在城门口,那人就会很难摆脱他们。   “草!”程武摘下雨水模糊的眼镜,一拳砸在墙面上,不甘撕裂了他一贯从容斯文的形象。   程武急喘了口气,扭头却见看到程文正在试图往矮墙上爬。   “哥!你干嘛?!”   “我从城墙外壁爬下去可能会快一点。”   “你疯了!”程武过去一把将人拽下来。   城墙外壁哪是那么好爬的?这种近乎垂直的墙面,就算有年久失修的缝隙,也极难徒手扒在上面。更何况天还下着暴雨,城墙又有十余米高,要是一个不小心摔下去,人就是不死也得残!   杨纪清跑到城墙边上,只探头往墙外看了一眼,便挟着一身冷锐,返身往登城阶道跑。   他知道现在下去多半是追不上那男人了,但不甘的情绪就跟他此刻的呼吸一样,急促地催促着他赶去城门口。   “杨纪清!”任朝澜清冷的声音,穿过茫茫雨幕,自城墙边上传来,“去你右侧箭楼取弓箭给我!”   杨纪清脚下一个急停,扭头看向离近在咫尺的箭楼。   箭楼的红漆门上结着彩带,应该是前不久搞过什么庆典,还没来得及收拾,但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——同样忘记收拾的一副弓箭,就挂在箭楼正门旁的墙上!   杨纪清双眼一亮,立即转身疾跑到箭楼门口,取下弓箭,然后提着弓箭跑向任朝澜。   在距离任朝澜五步开外,杨纪清手一扬,用力将手中的弓箭抛给任朝澜。   任朝澜接住弓箭,随即转过身,将装着箭支的箭筒背在背上,一手提弓,一手攀墙,身姿矫健地翻上墙头。   “他这是打算用弓箭射巨狼?”程武看向如铸铁青松般立在墙头的任朝澜,神情微愣。   “这射不中的吧?”程文抹把脸上的雨水,“这大晚上的,还是狂风暴雨的,视野差得连路灯都看不清了。”而且,那巨狼也已经跑出去近百米远了……   程武没有接话,但眉眼间的神情,显然也是不太看好结果。   跟程家兄弟相反,杨纪清却对任朝澜很有信心。他虽未亲眼见过任朝澜射箭,但当年在京城里,任家家主骑射一绝的赞誉,却是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。   而且——任朝澜不是浮而不实的人,他既然开口让他拿弓箭,但必然是心里有大半把握的。   杨纪清迎着密实的雨水,凝望着墙头上的挺拔的身影。 第65章第65章   “这包东西是有什么问题吗?”唐民川身上的东西已经全部搜出封存,程武擦干净手,起身走到杨纪清身旁。   “我之前不是让我家小曾孙带话,告知你防空洞里藏了东西,看守人就在附近。”杨纪清一边说,一边拆包裹着物件的白布,一边对程武说道。   “这白布包就是藏在防空洞里的东西,唐民川就是那看守人。”程武一点就通。   “大概就是这样。”杨纪清说道,“我们在防空洞里发现了一条被镇住的气运龙脉,而这包东西被放在龙脉当中。张庆会被唐民川杀害,也跟这包东西有关。不过张庆应该没有看到过这包东西,只是在老城墙外察觉了龙脉的异常。”   警方对张庆生前的行踪调查报告上,写的是张庆曾经两次出现在老城墙附近,并没有写他进入老城墙景区。张庆当时应该是出于谨慎起见,并没有进入老城墙查探,甚至在回探了一次后再没接近过老城墙,谁想到还是让唐民川起了杀心。   程武一行人齐齐怔住,信息量太大,不知道应该先震惊老城墙底下被镇着一条龙脉,还是先感叹张庆被杀一案就这么告破了。   “这……唐民川怎么就成杀害张庆的凶手?”蒋丛坐在杨一乐的肩头,有些反应不过来地问道。   “张庆脖子上的伤口,是被巨狼的狼牙贯穿的。”程武稍假思索后,就想到了唐民川杀害张庆的证据,随即紧紧盯着杨纪清手中的白布包。   “张庆仅仅是察觉到了老城墙底下龙脉,斩字会就出了斩字令取他性命。要不是韩泽被我们抓获,时间紧急,为了避免暴露老城墙底下藏的东西,看守人唐民川根本不会亲自动手。如此谨慎行事,这说明白布包里的东西对斩字会来说十分重要。”   “没错,这便是我们今晚的收获之三。”   杨纪清说话间,已经拆了外面的一层白布包,露出里面卷成圆筒状的长布条。   这布条也是白色的,上面写着墨色梵文。解开封口一端,将布卷展开到底后,藏在里面的东西就露了出来。   杨纪清和任朝澜看到布卷内的东西,均微微一怔,随后神色都变得莫测起来了。   “怎么了?这玉佩是有什么说法吗?”程武见杨纪清和任朝澜神色有异,忍不住出声问道。   “这是高古玉玉佩,雕的是龙九子的睚眦,上面隐有阵法,是一件能挪转气运的法器。”杨纪清捏着手里的古朴玉佩说道。   程武听完,感觉杨纪清这段对玉佩的一段介绍异常耳熟。   “赵仪敏!”在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之后,程武骤然反应了过来。   杨纪清从B市回来之前,给他打一通电话,让他保护赵仪敏。因为赵仪敏手上有枚玉佩,很可能是被斩字会盯上了。   他在电话里顺口问到了那枚玉佩,杨纪清当时是那么给他介绍的——高古玉玉佩,雕的是龙九子的狴犴,上附阵法,是一件能够挪转气运的法器。   眼前这枚玉佩跟赵仪敏那枚相比,虽然形状不同,但同属龙九子,毫无疑问是跟赵仪敏那枚一个系列的同款。   “现在可以确定斩字会确实盯上了赵仪敏手里的玉佩,目的是为了借助玉佩收集气运进行挪转——”程武总结完,又蹙起眉头,“不过,斩字会收集这些气运是打算做什么?”   “打算做什么?唐民川临死前不是已经说了吗?”杨纪清冷哼一声,“当然是让斩字会的主人,唐民川口中那位‘陛下’当上皇帝。”   程武一行人听得一脸茫然。   “收集气运就能当上皇帝?”程文直愣愣地问道。   “这个我知道——”杨一乐举手说道,“龙脉气运是可以影响国运的,身上聚集这种气运人也能够影响国运。现代因为社会人民当家作主,龙脉气运是流转在国土之上的,但在古代,皇帝拥有主导国家的权力,身上就天然带有龙脉运势,也是我们命理上所说的‘龙气’。”   “这斩字会的主人显然没有‘龙气’,所以才想到了从龙脉中收集,然后再转挪到他身上。这是逆天改命,改的还是逆时代的皇帝命,风险极大,可以说是真的很想当皇帝了。”   程武一行人恍然,同时也明白了斩字会为什么要杀张庆。这枚藏在龙脉中的睚眦玉佩,隐藏着斩字会主人的目的,他们不想暴露,所以他们不能让察觉到龙脉的张庆活着。   张庆要死,但他的死不能让人联系到老城墙,所以斩字会没有在他去过老城墙后立即动手,还特地下了斩字令,企图把追查的人绕进斩字令的系列案子中。   谁知韩泽意外被捕,逼得唐民川不得不紧急动手,最后反倒让杨纪清他们把所有线索都串上了,直接揭开了斩字会主人的图谋。   许淼正在暗自感叹今晚的收获,余光瞥见杨纪清卷着写满梵文的布条,重新将那枚睚眦玉佩卷裹起来,便立即取出一只物证封存待上前。   “杨先生,玉佩给我,我来封存。”   杨纪清抬眸,瞥了一眼许淼伸到他眼前的手,反手将睚眦玉佩塞进了自己湿漉漉的口袋里。   “杨先生?”许淼愣住。   “这玉佩我来保管。”   “这是物证……”许淼拧起眉头。   “也是斩字会不会轻易放手的法器。”杨纪清抬了抬下巴,“让你们保管,你们保得住吗?” 第66章第66章   老城墙事件结束后,程武后续又带着组里的于烟事队员忙碌了两天。   他们先是给张庆遇害一案做了归档总结。   张庆遇害的前因后果,基本跟杨纪清那晚推断的一致。   张庆是在帮一位老太太的孙子喊魂时,察觉了老城墙底下的异样,于是第二天夜里跑去确认,结果被唐民川发现。在原本负责暗杀张庆的韩泽被捕后,唐民川匆忙接手暗杀。   在后续的调查中,程武他们从张庆的友人那里得知,张庆擅长的是堪舆,即风水之术。寻看龙脉是学风水术的基础,一个合格的风水师必然对龙脉异常敏感,这也是张庆能在老城墙外,觉察到城墙底下龙脉的原因。   接着他们又确定了斩字令一案今后的调查方向,主要是两个大方向——唐民川相关的人和事,以及寻找异常的气运龙脉。   不过,这两个调查方向,能期待的主要还是唐民川这条线索。   唐民川的相关情况,特殊刑案局是可以立即着手调查,过段时间应该多少能出点结果,但想找到异常的龙脉却只能看缘分。   被镇压的气运龙脉,并不是那么容易发现的。老城墙底下那条龙脉被发现,有不少巧合成分在里面。先是龙脉被镇压的地方是客流量不少的风景区内,本身不易设大阵隐藏,再是擅长堪舆之术的张庆机缘巧合去了一趟老城墙,然后是韩泽被捕造成的一系列影响等等。   程武结结实实地忙完两天后,终于有时间前往杨纪清他们住的小楼,去看杨纪清答应给他看的金丝楠木斩字令,以及跟斩字令受害者张曼曼生前役鬼蒋丛谈谈。   程武是一个人早饭过后一个人过去的。他没有久留,看完杨家那枚金丝楠木,又跟蒋丛交流了一番后,便利落地提出了告辞。   程武手里拿着外套,刚走到门口,还没来得及推开门,又被杨纪清喊住了。   “张庆的遗体,他家人接走没有?”杨纪清倚在玄关门柜边,有些漫不经心地捏着腕间的五帝钱。   “我们是昨天通知张老先生的家人的,他们说今天过来接。”程武推了推眼镜,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,“这个时间应该还没接走。”   “他生前跟我也算有过一面之缘,我去送他一程吧。”   杨纪清话音刚落,任朝澜就走了过去,杨一乐也出声表示要一起去。   最后,为了回来方便,由任游开车跟在程武车后,送杨纪清三人去跟张庆的遗体道别,蒋丛留下看家。   张庆的遗体寄放在明霞区的派出所,杨纪清一行人赶到时,张庆的家人正扶着刚抬出来的棺木痛哭。   “要过去吗?”程武问道。   “不用,我们就在这里送他。”杨纪清说完,拍了拍身旁的杨一乐,示意他把准备的线香拿出来。   程武和任游也跟杨一乐要了香,五人安静地站在派出所门口的角落,远远地给张庆遗体上了一炷香。张庆的亡魂在他遭遇杀害后,就被唐民川打散了,他们只能跟他的遗体作别。   送行的线香烧到底端,张家人也终于收住了失控的情绪,将装着张庆遗体的棺木送上车,带着他离开明霞区的派出所。   杨纪清抿着嘴角,无声地目送张家人的车队跟在装棺车后远去。   任朝澜微微偏过头,目光在杨纪清的眉眼间捕捉到了一丝焦躁。   对于追查斩字会主人,杨纪清总说慢慢来,他可以承受过程中的每一次失望,他没那么脆弱。但是,他没那么脆弱,却也没那么冷血无情。   他能承受线索中断的失落,然而看着斩字令下新死的人,触景生情,新哀又带出旧伤的痛,对他来说才是最难以忍受的煎熬。   杨纪清表面看着,像是一个万事不挂心的散漫小少爷,内里却是比谁都要温热柔软的——温热的是他的血,柔软的是他的心。   “我们会抓住斩字会背后的主谋的。”任朝澜上前一步,抵着杨纪清的肩膀,低声说道。 第67章第67章   “把她们离体的生魂找回来就好。”杨纪清回道。   “那……这生魂要去哪里找?”秦江远替周衡询问道。   “她们生魂离体的地方。”   一般情况下,生魂是不会离开自己躯体太远的,但他们一路上来,并未发现任何属于生魂的气息。也就是说,周月桐三人的生魂并不在附近。   这种情况,生魂不是迷路了,就是被什么给困住了。而让生魂迷路或是被困的地方,大概率是在生魂离体的地方。   周月桐三人是在民宿昏迷的,她们生魂离体的地方十分明确,就是在那家三人一起开的民宿里。   “那我们现在赶紧过去桐桐她们开的民宿。”周衡说完,突然想起杨纪清和任朝澜好像还没吃午饭。   杨纪清他们回到小楼的时候,已经临近饭点了,之后跟着他们跑到医院,现在饭点都快过了。   “两位大师还没吃午饭吧?我先请两位大师吃饭?”   周衡自然是希望杨纪清他们,能够马不停蹄地帮他把女儿的生魂找回来,但让人饿着肚子干活又不免太过失礼,矛盾的想法让他语气间不自觉地透露出踌躇。   杨纪清一眼就看出周衡想法,但也理解他的心情的,而且生魂离体太久并非好事,也确实是越早处理越好,没必要为一顿饭耽搁时间。   “哦,那我要吃汉堡。要两个汉堡,一杯冰可乐,打包带走。”汉堡店医院门口就有,他进来的时候看到店里人也不多,   杨纪清说完,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身旁的任朝澜,“你吃什么?”   “我跟你一样。”任朝澜抓住杨纪清的手肘,被他瞪了一眼,才低笑一声松手。   “多谢两位大师体谅。”周衡一愣,随即明白了两人对他的迁就,赶忙连声道谢。   医院门口那家汉堡店可以在手机上点餐,周衡在手机上点完餐,四人下楼赶到店里,等了没多久,就拿到了他们点的餐品。   在等餐期间,为了防止白跑一趟,杨纪清顺手起了一卦,算了周月桐三人的生魂所在方位,卜算结果跟民宿所在基本一致。   拿到餐品后,依旧由秦江远开车,载着周衡、杨纪清和任朝澜三人离开医院,赶往周月桐她们开的民宿。   周月桐她们的民宿建在山上,但所在的地方并不荒凉。   山上有好几处聚集的农田民宅,住着当地的村民。山脚有一片建得十分漂亮的露营营地,生意兴旺。营地隔壁有一片湖泊,边上开着两家钓具出租店。再稍远处,还有好几家卖特产的商铺。   绕过露营营地,顺着柏油马路往上开,便是绕山而上的盘山公路。公路新建不久,路面宽阔平整,车辆行驶在上面,几乎感觉不出颠簸。   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,经过两处民宅聚集地后,就到了周月桐她们开的民宿门口。   秦江远停车熄火后,和周衡率先下了车。   杨纪清等到任朝澜下车后,才慢吞吞地开门下车。   他在车上吃得那顿汉堡,有些把自己吃撑了,现在胃里不太舒服。   之前跟杨一乐住的时候,他没吃过汉。,住进任家买的小楼后,吃的基本都是任游做的饭。这是他第一次吃汉堡,而周衡又大方地给他点了不少小食甜点,他吃着新奇,一不注意就吃多了。   “怎么了?”任朝澜走到杨纪清身旁,低声问道。   杨纪清并不是一个好颜面的人,因为吃撑了胃不舒服,这种事虽说有些丢人,要是换个人来问,他也就直说了。但是对着任朝澜,他莫名也有了面子包袱,不太愿意在他面前丢脸。   “没事。”杨纪清整理了一下衣服,随即示意周衡带路。   周衡会意,转身带着三人朝前面的民宿走去。   民宿是改良的中式合院,进门穿过繁花似锦的院子,便是堂屋改建的迎宾厅。迎宾厅后面,以回廊相连的两层的东西厢房,是住宿的客房。其后是两层的穿堂,过了穿堂的后宅是泡温泉的地方。   这家民宿开业在即,自然早已招好了工作人员。周衡跟守在迎客厅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,便带着杨纪清他们往东厢房走——周月桐三人出事的房间,是在东厢房尽头的一个房间。   “桐桐她们就是在这个房间出事的。”周衡推开门,让杨纪清他们进去。   这个房间是一个套间。最里面的是卧室,卧室出来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客厅,客厅对出来,打开玻璃移门,便是视野开阔的露天观景台。   整个房间的装修是仿古的,在布置上也有不少充满古韵的摆件挂饰,比如木雕展架,白瓷花瓶,竹编的置物盒,以及水墨画等等。   “桐桐她们丢的魂在这里吗?”周衡亦步亦趋地跟在杨纪清身后,好似杨纪清的一条大尾巴。   “暂时还没看到。”杨纪清把从展架上拿下来的木雕小人放回去。   “那……看出桐桐她们丢魂的原因了吗?”榆yu树   “这个正在看。”杨纪清蹙着眉头,揉了揉不太舒服的胃。   “大师,你看会不会是因为风水的原因?”周衡想了想,又问道。   “这个地方风水很好。”杨纪清回道,“原本旧房的主人,应该是个讲究的人,建宅选址专门找风水先生看过。”   “那……” 第68章第68章   当意识回笼,视野恢复清晰后,杨纪清第一时间低头,看向自己绑着牵魂线的手。   手上空空如也,并没有看到牵住他的另一只手。   是他的错觉么?   杨纪清视线往边上一转,落在任朝澜的手上。   白皙修长的手指,缠着正红色的牵魂线,自然地垂落在身侧,距离他有一臂远,并没有挨着他。   “怎么了?我手上有什么吗?”任朝澜抬了一下被杨纪清盯着看的手,出声问道。   “没什么,就确认一下你的牵魂线有没有系好。”杨纪清抿了抿嘴,垂眸按下心头涌起的失落。   他觉得自己这失落来得简直莫名其妙,任朝澜没牵他的手有什么好失落的?任朝澜的手又不是开过光,牵了就能蹭到福运。   杨纪清想不明白自己在失落些什么,而眼下并不是就地剖析自我的好时机。他们的生魂已经入画,当务之急是找到周月桐三人的生魂。   他习惯性地去捏腕间的五帝钱。生魂入画,未经作法带进来的东西,只是主人意识的具象,没有原物的气场,许是因为如此,这个原本能让他静心的动作,也没起到什么效果。   杨纪清撇了撇嘴角,往前走了两步,不再看让他杂念丛生的任朝澜,努力静心观察周遭。他并没有注意到,在他将视线转向别处时,任朝澜轻轻松了口气。   生魂离体时,杨纪清感觉有人牵他的手,并不是他的错觉,当时确实是任朝澜牵了一下他的手。   在杨纪清往他手上绑牵魂线时,任朝澜就很想牵住他的手。但是,杨纪清不记得他们之间的过往,也不认可他们的夫夫关系,自然也不接受夫夫间正常的亲密动作。   任朝澜并不愿意让杨纪清感到不快,所以他平日里一直很克制。这次也一样,这种想要触碰对方的冲动一起来,他便强行按捺了下去。   可惜,这次他没能成功克制到最后。   或许是编绳的颜色太红,让他想起了成亲时的喜绸;或许是杨纪清在离魂符的作用下,意识迷离地眯起双眼时,使他想起了对方醉酒的情态;又或许是杨纪清阖起双眼的模样,令他想起了他曾在他怀中了无生息的噩梦——于是叫情感冲破了克制,情不自禁地轻轻牵了一下对方的手。   任朝澜拇指摩挲着无名指上的牵魂线,望着杨纪清的背影不自觉地出了神。   杨纪清环视了一圈周遭,就看出他们是在画中青山的半山腰上。   他们此时是站在一条山间小道上,左边的山坡下是连片的梯田,右边的树丛后是农舍聚集的小山村。时间应该是早上,抬头能看到初升的朝阳,以及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的山间云雾。   “先进村看看?”杨纪清回头,对任朝澜说道。   “什么?”任朝澜骤然回神。   杨纪清看着任朝澜茫然的眼神,默然片刻后,又把话重复了一遍。   “好。”任朝澜点头赞同。   “你这是专门入画来走神的吗?”杨纪清沿着台阶走了两步,还是忍不住吐槽道。   “只是在想一个人,不小心想得有些入神了。”任朝澜跟在杨纪清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眼底的情愫浮浮沉沉。   “哦。”杨纪清是个好奇心重的人,换个人这么说,他肯定要追问一句的,但听到任朝澜这个回答,他感觉心底有些微妙的不舒服,顿时失去了追问的心情。   两人之后没再说话,安静地沿着山间小道往上走,绕过树丛,便进了村子。   这个村子的房子是典型的农宅,房子低矮,只有一层,但每户人家前,都有一个用栅栏圈起来的院子。   现实中这种农户,多会在院子里圈养一些家禽,或者门口拴条狗,角屋里养头猪什么的,村民在自家门口忙活,隔着院子大声聊天,小孩在村子里瞎跑,惊得家禽牲畜一阵喧哗,整个村子就会十分热闹。   但这个村子农家院子里却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家禽牲畜,也没有村民小孩,就是一个空村,空落落的透着死气。   这种现象是不合理的。   落成法器的画,能够具现画师的想法。画师没画出来的细节,只要画师画的时候认为有,入画者就能在画中看到那些不曾画出的细节。   这副画出自高僧之手,总不能是那高僧故意画了一个死村吧?而且要是画的真是死村,这幅画也不可能有平静祥和的一面。   “看来我们只能找鬼打听消息了。”杨纪清说着,随便挑了一间农舍,走进院子,走到正屋紧闭的大门前,抬手就敲了敲。   “没人!”屋里传出没好气的回话。   “我不找人,我找鬼。”杨纪清不疾不徐地说道。   任朝澜偏头低笑了一声。   屋里沉默片刻,随后紧闭的门猛地被拉开,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门口,一脸烦躁地抬头瞪向门外的来访者。   少年瞪了没两眼,脸上的烦躁突然一顿,随后伸着脖子抽了抽鼻子。   “你们是活人啊!”少年说完,想了想又说道,“不过,你们能来这里,现在也算不上人了。” 第69章第69章   杨纪清侧眸看了一眼任朝澜。从周月桐三人生魂入画入手,倒也可行。   周月桐三个大活人被拉入画中,本就不是一件正常的事。这件不寻常事件背后的原因,确实很可能跟这副画的异变有关。   “特别的事……”周月桐思索片刻后,迟疑着说道,“我们三个睡着后,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梦,这算是特别的事吗?”   “梦的内容是什么?”任朝澜接着问。   “就是有个老爷爷让我帮帮他,哀求我跟他走……”   “然后你们就跟着他走了?”杨纪清问道。   “他哀求的语气实在太可怜……”大概是从杨纪清的眼神中,意会到跟梦里的老爷爷走,并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,周月桐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,“我就是不忍心。”   “我开始是拒绝的,就是没坚持到最后……”周月桐的一个朋友小声说道。   “我是知道在梦里,就没想太多——我只是在做梦啊!”周月桐另一个朋友的语气有些委屈。   “我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。”看着三人一副做错事,等着挨批评的模样,杨纪清失笑道,“你们并没有做错什么,你们只是不幸遭遇了阴魂入梦。”   “阴魂入梦不是跟托梦差不多吗?怎么还能把活人的魂魄拖出来?”站在一旁的楚航一脸不解   “你这是新死没多久吧?”杨纪清笑道。   “要你管!”   “普通阴魂入梦,确实只能托个梦,但有道行的阴魂,却是能够借此催弱活人阳火,使其罡火低迷,魂魄不稳。”杨纪清解释完,又接着说道,“不过,这种一次出手,就能让活人生魂离体的,我也是第一次见到。”   蒋丛的道行就不低,他曾经对杨一乐的朋友李高峰出手,经过多次入梦后,也只是催得李高峰罡火低迷,还远未到生魂离体的程度。   由此可见,入梦周月桐三人的这个阴魂,道行远在蒋丛之上。杨纪清估摸着,十个蒋丛都比不上这个阴魂的道行高深。   言归正传——听周月桐三人这么一说,这副画异变的原因竟是大致明了了。   这幅画收了一只道行高深的怨鬼,但画的力量没能成功超度这只怨鬼,也未能将其完全封在画中。因此这只怨鬼才能跑出来,将周月桐三人的生魂拖入了画中。也是因此,他们才会在这幅画外面,感受到画中有怨念翻腾。   简而言之,这只怨鬼便是这幅画异变的原因。只要处理了这画中的怨鬼,应该就能结束这幅画的异变状态,他们也就能顺利出去了。   “我们要找出你们梦里的那位老爷爷——”杨纪清来了精神,接着细问周月桐三人,“你们还记得,你们梦见的那位老爷爷长什么样吗?”   “我们记得那个老爷爷,但不知道他具体长什么样。”周月桐说道。   “我们看不清他的长相,只是感觉应该是个老爷爷。”周月桐的朋友补充道。   杨纪清想了想,扭头看向楚航。   “你有没见过特别厉害的阴魂?”   楚航扬起下巴,自信满满地竖起大拇指,指了指自己。   “不是你这样的。”杨纪清无语,“是怨气缠身的阴魂,给人感觉不是很舒服那种。”   楚航不服气的冷哼了一声,撇嘴道,“确实有个给人感觉很不舒服的家伙在,但他不是老爷爷,而且我不知道他算不算鬼。他跟我们不太一样,是个怪物。他……”   楚航话未说完,外面的天色十分突兀地暗了下来。   杨纪清和任朝澜仰头看天。   他们入村时,太阳才刚从东边升起,这么一会儿功夫,却已经爬到了正天空。但此时日照当头,天幕却阴沉似水,犹如入夜时分。   “不好,中午到了!”楚航脸色一变,“那家伙又要来了!”   周月桐三人显然已经经历过这种情况,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。她们惊恐不安地抓着彼此的手,死死地盯着村口的小路。   杨纪清转身,也跟着看向村口的方向。   晃啷晃啷晃啷——   烦杂的铜铃声自村口方向传来。   那是一大簇小铜铃束成一串,互相撞击发出的响声,声音给人一种沙哑沉闷的感觉。铃声一声接着一声,由远及近,响声逐渐增大。   最后一阵铃声落下的时候,村口出现了一个浑身漆黑的身影。   那是一个好似被影子包裹而成的男人,没有眼睑的眼睛,像两个鸡蛋一样嵌在他脸上。他的身高有将近三米,却弯着腰几乎把自己折成了90度。他手中拿着一根粗糙的原木拐杖,拐杖上头挂着一大簇小铜铃——那便是他们之前听到的铃声由来。   “这就是你说的,跟你们不一样的阴魂?”杨纪清看着村口那个漆黑的身影,开口问楚航。   “就是他。”楚航闷声回道,“我们叫他黑影怪。”   “那是被怨念裹挟的阴魂。”任朝澜说道,“简单来说,也就是怨鬼。”   “看来我们要找的,应该就是这家伙了。”杨纪清看着村口那冲天的怨气,简单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。   “但他一点也不像我们梦见的老爷爷……”周月桐小声说道。她们梦见的老爷爷,看起来可没有那么可怕。   “因为他被怨气包裹了,你们现在看到的并不是他真正的模样。”杨纪清说着,走到窗边,伸手摘了一串挂在上面的辣椒。   手上没有法器,朱砂和黄纸也没带进来,不过这画中具现的东西本质是墨水,用来施术也是合适的。   杨纪清刚摘下辣椒,那怨鬼的身上,骤然疾射出无数条漆黑的绸带,横冲直撞地射向村中农宅。   其中六条,直冲杨纪清他们所在。 第70章第70章   楚航简直要被气吐血了,但又不能真放着两人不管。   杨纪清他们跟他不一样,他们是生魂,是活人,阳世还有亲人惦念着他们回去。   他虽然嘴上一直在否定逃出这幅画的可能,但在心底还是不可避免地抱有一丝希望。而且最近接二连三地遇见生魂,让他心底的希望也强烈了几分——希望能够从这该死的画中逃出去,至少让这些生魂能够逃出去。   杨纪清他们不肯躲过来,那山不就我,那便我来就山——楚航决定自己动一下,挪到能够同时护住杨纪清他们的位置。   楚航转动了一下眼珠,确定杨纪清和任朝澜的位置后,正要迈腿往旁边挪,就看到杨纪清和任朝澜手中的辣椒,犹如烟花般炸开。每个辣椒都裹挟着明亮的光晕,如同有意识的流星一般,四散之后冲向在场每个阴魂的怀中。   楚航和周月桐三人,几乎是在辣椒飞射而出的第一时间,怀中就撞进一枚发光的辣椒。   他们拿到辣椒的瞬间,辣椒上的光晕便骤然膨胀,转眼间就像蚕蛹似的,密不透风地将他们包裹了起来。漆黑的怨气被光蛹隔离,怨气带来的痛楚也戛然而止。   周月桐三人拿着辣椒茫然对视。楚航手中捏着辣椒,愣愣地抬眸四顾。   在场的阴魂,相继裹上光蛹。阴魂的哀嚎声,随着光蛹的相继出现,逐渐消失,转而变成了一声声惊奇的感叹。   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楚航捏着辣椒,看向同样裹着光蛹的杨纪清和任朝澜,“我们怎么发光了?”   “护魂符在怨气中的护魂效果而已。”杨纪清看到周月桐三人站起来,魂魄渐稳后,才扭头看向黑雾中唯一还在哀嚎的身影——双手抱着头跪在地上的那只怨鬼。“接下来该处理这家伙了。”   杨纪清半点没有耽搁时间,话音落下的瞬间,手中剩余的几枚辣椒,便化作光束,朝着怨鬼激射出去。   出手的瞬间,杨纪清其实有些疑虑,他担心这符咒攻击对怨鬼不起作用。因为之前在村里施展的替身术,就在这怨鬼面前翻车了。   但当第一枚附着符咒的辣椒打中怨鬼时,杨纪清顿时安心了——符咒对怨鬼有效!   怨鬼的身形被打出一个个豁口,他被打得失去了完整的人形,就像一块漆黑的奶酪。他扭头看向杨纪清,没有眼睑的两颗眼球在脸上扭动。   杨纪清对上怨鬼那双可怖的眼睛,暗自提高警惕。任朝澜一个错步上前,护卫在杨纪清前面,以便随时出手相护。   然而,叫两人意外的是,那怨鬼并没有出手反击。他张着嘴哀哀地叫了两声,不成人形的身体便扭曲成了一团黑雾,跟着弥漫整个居委会的怨气,一同消失不见了。   “跑了?”杨纪清皱起眉头。   “啊!乌云散了!”一旁有阴魂惊喜地叫道。   “嗯?”乌云散了有什么值得高兴的?杨纪清不解地看着楚航。   “乌云散了,代表这次结束了,可以回村了。”   楚航话刚说完,杨纪清就感觉眼前一花,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之前摘辣椒的那个院子里。   任朝澜、楚航和周月桐几人也在,一个没少。   “这回村速度可真快。”杨纪清感叹了一句,转身走向楚航和周月桐三人面前,低念着咒语,用手指在四人眉间挨个点了一下,“安神定魂咒,稳固魂魄用的。”   “谢谢。”周月桐三人受怨气影响最大,被杨纪清这么轻轻一点,顿时感觉轻松了不少,一脸感激地跟他道谢。   “谢啦……”楚航在一旁别别扭扭地说道。   “不客气。”杨纪清说完,指了指正屋敞开的大门,“之前没聊完,我们进屋接着聊。”   楚航和周月桐三人没有意见,先后进了屋里。   杨纪清转身,正要喊任朝澜一起进屋。然而,他刚转过身,任朝澜便走到了他面前,抬手用指尖在他眉间轻点了一下。   眉心被微凉的手指轻点了一下,杨纪清却感觉像是被心头被人轻点了一下,有种心跳错漏的酥麻感。   杨纪清有些茫然。他现在是离体的生魂,别说心跳了,他甚至连心脏都没有。难道因为是生魂直接触碰,才产生了这种奇怪的感觉?但他给周月桐三人点的时候,她们并没有任何异样……   “安神定魂咒。”任朝澜低声解释完,却见杨纪清愣愣地看着他,“怎么了?”   “没事。”杨纪清回神,又念了一遍安神定魂咒,抬手在任朝澜眉间点了一下,“礼尚往来。”   杨纪清给任朝澜点完安神定魂咒后,带着没想明白的疑惑,转身进了屋内。   任朝澜抬手摸了一下被杨纪清点过的眉心,才迈步跟着进屋。   之前杨纪清刚听楚航刚提起怨鬼,还没来得及进一步了解,怨鬼就突然出现,将整个村子的魂魄都带去了村委会。   现在话题继续,自然还是接着讲那怨鬼。   “其实我对那黑影怪也不是很了解。”楚航皱着眉头说道,“我只知道,每天一到中午,那黑影怪就会出现在村口,强行把村里所有的鬼,都带去下面的村委会。”   “然后他就会开始鬼的数量,数完发现没到他想要数量,就开始哭嚎着放黑雾折磨我们。”   “他的目标数量是三十九人?”杨纪清记得那怨鬼念叨过,“只有二十九人,还差十人”这样的话。   “对。”楚航点头,“你俩来之前,他说的是只有二十七人,还差十二人。”   “你们来之前,那黑影怪发现鬼的数量没到三十九只后,会哭嚎很长一段时间,我们也会在黑雾里被折磨很久。直到天空的乌云散开,黑影怪才会消失,而我们就会瞬间回到这村里。” 第71章第71章   杨纪清和任朝澜踏入怨鬼和僧人对坐的空地,怨鬼毫无反应,僧人却是抬眼看了过来。   “大师,傍晚好。”杨纪清偏头,看了一眼已经在西边山头沉了一半的太阳,开口跟那僧人打招呼。   “阿弥陀佛。”僧人低头,双手合十,朝杨纪清他们宣了声佛号。   “大师怎么称呼?”杨纪清点头回了个礼,又接着问道。   “老衲法号静思。”   “大师便是这幅画的作者?”任朝澜问道。   他们入画前,在画上看到落款也是“静思”。   僧人点头。   杨纪清的目光转到跪在静思面前,依旧毫无动静的怨鬼身上。“静思大师,你是在度化这怨鬼吗?”   静思缓缓地摇了摇头,看着面前的怨鬼,面露痛苦,“我度不了他,他是我的半身。”   杨纪清愣住,任朝澜眼中也露出些许意外。   杨纪清轻蹙了一下眉头,随后伸手在身旁的矮竹上,折了一支带叶的竹枝,“既然大师你度不了他,那只能由我们动手将他驱除了。”   静思再次摇了摇头,“在这画中,你们驱除不了他。”   杨纪清摇着竹枝的动作一顿,“他能主导这画中世界?”   静思点头。   杨纪清眉心拧了起来。   静思是这幅画的作画者,还是一位高僧,他的所思所想能够主导这画中世界,他并不奇怪,但他已经化作怨鬼的半身也能主导这画中世界,这是他没想到的。   不过,回想起来,确实有不少迹象,指向怨鬼有主导画中世界的能力。楚航说的,他们无论躲在哪里,怨鬼都能抓他们去村委会;他失败的替身术;怎么也挣脱不开的怨气黑绸……   是他想得不够深入,以至于疏忽了这种种迹象。   怨鬼有主导画中世界的能力,要是他们认真跟这怨鬼打起来,这幅画怕是会被直接毁坏。这么一来,画中其他的生魂阴魂不但逃不出去,还会跟着这幅画一起交代了。   中午的时候,怨鬼会回避跟他们交手。其他时间,可以跟怨鬼交手,只是一旦交手却可能直接毁了这幅画。原以为找到周月桐三人的生魂,就能轻松解决的事,没想到会棘手到这种程度。   “要不——我们出去找个高僧进来超度他?”杨纪清扭头对任朝澜说道。   任朝澜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   “……好吧,我知道这行不通。”   去外面找高僧进来,那比去外面抓十个阴魂进来还费时间,这个时间周月桐三人等不起。   这画中时间流逝得极快,在等待高僧到来的这段时间,周月桐三人不知道要经历多少个怨鬼的“中午”。她们是生魂,就算有护魂符,也不一定能够撑到那个时候。   要是真的没有其他办法,他们就只能试着强行带周月桐三人的生魂出去了。杨纪清这么想着,却是下意识地看向了任朝澜。   “还有一个办法——”任朝澜转眸看向静思。   “静思大师,已经有不少无辜的阴魂,被你执念化成的怨鬼拖进了画中。现在更有无辜的活人生魂,被生生牵连。”任朝澜语气凉薄道。   “我不想的,我真的不想的……”静思痛苦地捂着脸。   杨纪清明白过来了——静思跟怨鬼本是一体,若是静思能放下执念,那怨鬼自然不攻自灭。   “静思大师,你要如何才能放下执念?”杨纪清上前几步,在静思身旁蹲下,“我们可以想办法帮你。”   “你们帮不了我……”静思放下捂着脸的双手,苦涩道,“原本只要我回到山顶寺庙,撞响佛钟,我便能度化我的半身,但现在我已经去不了了……”   静思抬了一下盘坐的双腿,杨纪清便看到从地上长出来的怨气黑绸,死死束缚着他的双脚,就好似让他牢牢地扎根在了土地上。   “我们代替你去撞佛钟可以吗?”   “你们要是去山顶寺庙,路上便会遭遇我半身的攻击……”静思不赞同地摇头。   “这不重要,你只要回答可不可以就行。”   “可以是可以,但是……”   “那就可以了。”杨纪清站起身,回头招呼任朝澜,“走吧,去山顶的寺庙。”  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,天空没有星子和月亮,天地一片昏黑,唯有山顶的寺庙散发着微弱的光亮。   杨纪清和任朝澜手里提着支竹化的灯笼,匆匆往山顶方向赶。   两人刚走出竹林,便有三个黑影朝着他们窜了过来。   那三个黑影窜得快,杨纪清出手的速度却比他们更快。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一甩灯笼,灯笼在他手中化作藤蔓,瞬间缠上三个黑影的双腿,倒提着将他们挂上一棵大树的枝桠。 第72章第72章   “愣着做什么?快点上去了。”   杨纪清在一旁催促,任朝澜也不好追问杨纪清在不高兴什么——而且感觉即便问了,杨纪清也不会告诉他,只得就此作罢。   “拿着,动作快些。”杨纪清从崖壁上拔了一株野草,塞进任朝澜手中。   任朝澜无奈,拈着野草,将其化作巨鹰,随后一手抓住鹰爪,一手伸向杨纪清,“走吧。”   杨纪清轻哼了一声,抓住任朝澜的手。   巨鹰长唳一声,裹挟着飓风腾空而起,直冲石阶断口。   两人冲上断口,落在寺庙一侧的石阶上。   任朝澜手上的巨鹰重新化回野草,杨纪清回头看向石阶的断口对面。   怨鬼依旧蹲坐在断口对面,愤怒地朝着他嘶吼,他身后的山石如同海浪一般翻腾着,但奇怪的是,怨鬼没有从对面跃过来,他身后的山石也没有朝他们攻过来。   杨纪清定眼细看,很快明白了原因了。   怨鬼蹲坐的台阶上,有金色的梵文不断蔓延生长,连成一条条的绳索,捆住了怨鬼的手腕脚腕。   是静思在帮忙阻止怨鬼。   那些金色绳索十分脆弱,怨鬼一用力便会有数条被扯断,然而它们却并未就此放弃。被扯断了便重新长,被挣脱了就重新缠,即便被扯得七零八落,也绝不轻易罢手。   苟延残喘的阻挠,却也是至死方休的拼搏。   任朝澜轻拈了一下手中的野草,野草化弓,形体稳定不散,这应该也是来自静思的影响。静思虽然力量不及怨鬼,但他作为画的一半主人,降低怨鬼对他们术法的影响却还是能做到的。   “你去撞钟,我与静思大师,帮你拦着这怨鬼。”任朝澜说着,弯弓射出一箭,击碎了对面怨鬼的脑袋。   杨纪清没有多话,转身便往山顶寺庙跑去。   静思都已经在拼着最后一口气努力了,那他必然不能叫他失望了!   杨纪清跑到石阶尽头,踏入寺庙大门,直奔钟楼。   这座寺庙不大,斜穿过正殿前院,东侧便是钟楼所在。   杨纪清推开钟楼大门,踩着铺满尘埃的木制回梯,直达三楼——铸满佛经的青铜佛钟,便安静地垂挂在梁下。   杨纪清深吸一口,上前双手扶住钟杵。   当——   第一声浑厚古朴的钟声自钟楼荡开,杨纪清看到纷乱的画面片段在他眼前展开。   这应当是属于静思的记忆——   宁静的村庄,古朴的寺庙,生活中青山上的人们。   摔断腿的静思拄着拐杖,让自己的徒弟下山通知村民,因为自己不小心摔断了腿,不方便下山,原定于明日在村委会举办的祈福会佛事,推迟到下个月。   次日中午,村民结束上午田间劳作,回到家中吃午饭。正当各家陆续开饭之时,山间一声巨响,山石崩裂滚落,泥石的激流无情地冲入村中。   ——所以静思执念化成的怨鬼,每天中午都去村里强行带走所有阴魂,因为他想救那时遭遇山体滑坡的村民。   当——   第二声钟响。   救援人员赶到村中营救,他们从泥石之下,扒出了三十九具男女老幼皆有的尸体,这是这场灾难的死亡人数。   ——所有怨鬼执拗地要带三十九个阴魂下山,因为那时遇难的人数是三十九人。   当——   第三声钟响。   静思跪在佛前,双手捂着脸,哽咽不止。   “如果我没摔断腿,祈福会就能如期举行,大家中午都会在村委会吃斋饭,便不会遭此厄运……” 第73章第73章   见任朝澜安顿好四个阴魂,杨纪清起身去开了房间门。   杨纪清一开门,就看到焦虑的周衡正绕着秦江远打转,好似一匹正在拉磨的驴子。   “令嫒和她朋友的生魂找回来了。”杨纪清开口打断周衡的模拟拉磨。   “这么快?”周衡愣住。他虽然因为过分着急,感觉每一秒都十分漫长,但他刚刚有看过时间,从杨纪清他们关门到现在,也才过了不到十分钟而已。   “我们再慢一点,秦总就要被你绕晕了。”杨纪清懒洋洋地调侃了一句,随后开口跟周衡说正事,“生魂不宜离体太久,我就在这里直接送她们三个的回魂了。等会儿我这边做法,你让她们的亲人守在床边喊她们的名字。”   周衡连声应下,立刻打电话联系人去了。   乱神怪力不是人人都信的,周衡说服自己的妻子很顺利,但在跟周月桐朋友那两家人说时,遇到了些许质疑。   幸而周家跟那两家本身就相熟,加上周衡本身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周月桐朋友的家人最后还是同意了配合喊魂。   趁着周衡打电话的间隙,杨纪清折回房内,向周月桐三人询问了姓名和生辰八字,随后分别将三人的姓名、生辰八字、以及要去往的方位,写在三张送魂符上。   等周衡来通知,医院那边三人亲属已经开始喊魂后,杨纪清立刻动手做法。   他低念咒语,手中的三张送魂符无火自燃。   纸符燃尽,三缕青烟分别裹上周月桐三人的生魂,任朝澜适时地打开阳台的玻璃移门。随即,一阵疾风骤然自屋内冲出阳台,带着青烟卷向医院方向。   被房间内乍起的风糊了一脸的周衡和秦江远,呆呆地看着风送着青烟,消失在他们视力的尽头,直到杨纪清出声,才骤然回神。   “好了。”杨纪清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,回头对周衡交代道,“生魂离体对健康有碍,人醒后会小病几日,记得好好照顾,多晒晒太阳。”   杨纪清话刚说完,周衡手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。   周衡接起手机,还没应声,他妻子就在电话里一叠声地告诉他周月桐醒了,周月桐的两个朋友也醒了。   听着手机里妻子激动得有些失态的话语,周衡欣喜地拿着手机就往外冲,秦江远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。   “老周,你干嘛去?”   “桐桐醒了,我去医院看桐桐啊!”周衡一脸兴奋道。   “咳!杨先生和任先生还在这儿呢!”秦江远委婉地提醒道。   “哦对!看我这脑子!”周衡拍了一下脑子,赶紧转身给杨纪清和任朝澜道歉,“实在抱歉,我这高兴得有点上头了。”   “没事,我们现在就跟你一起下山吧。”杨纪清虽然没成亲生子,但他还挺能理解周衡此刻急着去看女儿的心情的。   “这不行。”周衡摇头,觉得不能这么拖着人,一刻不停地来回奔波,还连个像样的招待都没有。   他扫了一眼身旁秦江远,“要不这样,让老秦替我作陪,两位大师今晚就歇在这民宿,泡个温泉休息一下。我自己开车回医院,明日再设宴答谢两位。”   他女儿这民宿即将开业,人员物资已经全部配备到位,招待人也不算寒酸。   秦江远:“……”你这说了半天,结果还是想先回医院看女儿啊!   “不行。”秦江远否决了周衡的提议,“你昨晚一晚没睡,现在还情绪上头,你这我能让你摸方向盘吗?”   “那就折中一下——秦总你送周总回医院,我跟任朝澜今晚歇在这民宿。”杨纪清开口说道。他没觉得来回跑有多累,不过他对泡温泉还挺有兴趣的。   杨纪清这个折中建议没人有意见,于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。唯一让杨纪清的愉快有点小瑕疵的是,秦江远临走前给了任朝澜一盒消食片。   杨纪清盯着拿着消食片回来的任朝澜,用眼神威胁他,他要是敢把消食片塞给他,他就翻脸给他看。   任朝澜并没有将消食片强塞给杨纪清,倒不是怕杨纪清的翻脸威胁,而是看出杨纪清胃已经不难受了,也就不去伤他的颜面了。   秦江远他们离开后,杨纪清和任朝澜在民宿周围逛了一圈。天色见黑的时候,开始享用民宿大厨准备的晚餐。 第74章第74章   普通的民宿一般是很少用香料,这家民宿因为周月桐讲究,正好有不少炮制好的香料。   杨纪清在周月桐囤的那些香料中挑挑拣拣,勉强凑齐了安魂香的制香材料。   他把安魂符的符灰混进香料粉中,在巴掌大的香炉里堆了一个香粉塔,便端着装着香粉塔的香炉来到了任朝澜房间门口。   杨纪清本打算敲门让任朝澜出来拿安魂香的,但他刚抬起手,脑子里突然浮现之前在小阳台上,任朝澜低头慢慢欺近他的一幕,正要敲到门板的手倏然顿住。   他现在有点不太想见到任朝澜了。   他不想见任朝澜,大概是出于一种回避的心态,但他却说不清楚自己回避的具体原因。   因为生气?感觉并不是。   任朝澜的行为虽然有些冒犯了,但他其实没有多生气。任朝澜还在记忆错乱中,刚才在小阳台上,又明显是异常状态,在他眼里任朝澜基本跟病人差不多。他为人虽然跟宽宏大量搭不上,但还没小心眼到,跟一个因为生病导致行为异常的人计较。   因为尴尬?感觉也不是。   之前他给任朝澜上药推拿,把对方当场按出了反应,那可比这次这个半途而废的吻要尴尬多了。但他在过了最初的震惊和尴尬后,转头就兴致勃勃地去分析任朝澜的性向问题了,完全没想过要回避对方。   杨纪清咂了一下舌,曲着手指的手稍稍抬高,结果还是没能下手敲响房门。   杨纪清漠然片刻后,决定不为难自己了。他收回终止敲门的手,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端着的安魂香。   安魂香的作用在于香味,点在门口也能顺着门缝飘进去,并不是非要点在任朝澜房间内的。   杨纪清打定主意,将手里的香炉搁在任朝澜门口的角落,点燃安魂香后,又在门口静立了片刻,没听到任何响动。   “大概是睡着了吧……”杨纪清搓掉指尖的香料粉,转身回自己房间休息了。   任朝澜确实睡着了,他阖着双眼躺在床上,眉心却是紧皱着的。沉睡中纷乱的梦境,让他睡得并不安稳。   年底的一场初雪过后,任家梅园开园迎客。   他带着管事走在通往梅园的抄手游廊上,走到梅园门口,撞见了跟任家小厮引着过来的客人。   客人是一位容貌堪称艳丽华贵的少年郎,他穿着正红的锦袍,雪白的狐裘,眉眼间稚气未脱,却是半点不惧地抬眸朝他看来。   “任家主。”少年郎浅笑着朝他拱手作揖,姿态带着几分散漫却不失礼的潇洒,“杨家杨纪清拜会。”   ……   夏日的午后,他乘坐者马车,自得意楼前路过。   这天的得意楼门口分外的热闹,人群拥挤得马车险些被堵在原地。   “今日杨家第一人要与京城神算四大家一较高下,争出个京城第一神算——你们说谁会赢?”   “杨家第一人?卜算奇才杨纪清?我记得他不过才舞勺之年,再奇才也不能与京城的神算四大家算比吧?”   “欸,话不能这么说,卜算主要看的还是天分,跟年纪关系可不大——不过,我觉得赢面最大的还是神算四大家的韩家吧。”   众人一片哄笑。   数日后,他听到了得意楼那场比试的结果——杨纪清大败神算四大家,成为京城第一神算。   他想,杨家那位少年郎,比他想象得要厉害。   ……   他行冠那年,在望京阁偶遇杨纪清,受邀一起用了午饭。   他随后有事,先行离开望京阁。行至楼下门口,便听到杨纪清喊他。   他回头看去,看到杨纪清站在窗口,朝他举杯作别。   他没喝到杨纪清手中那杯酒,此后却醉在了那杯酒中。   ……   “家主,新年你便二十有三,是该成家了。”他二叔不知道第几次劝说。   “我知道了。”   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你若是心有所属,便说与二叔,二叔帮你上门求亲去。”   “不用。”那人求不得,也求不来。   “唉……”   ……   “家主——二叔今日唤你一声朝澜,你跟二叔直说,你心里装的那位,是杨家那位吧?”   “这是我的私事。”   “朝澜,杨家那位,你要也不是不可以,但还是得先娶妻……” 第75章第75章   窗外月上中天,月光透过窗帘半开的落地窗,在昏暗的房间地板上,落下一片清冷寂寥的光。   任朝澜从床上坐起来,抬眸看了一眼地板上的月光,复又低下眼帘,露出些许寂寞失落的神情。   佛钟梵音,有扶正神魂、清神明智之效,它能指引迷途的亡魂,也能惊醒迷失的神魂。   他在画中听到第一声钟声响起时,感受到的眩晕感,并非是受了怨气影响,而是钟声惊醒了他迷失在臆想中的神魂。   400年前,他与杨纪清并未成亲,也未相恋,他们甚至少有往来,仅仅只是他单方面的恋慕对方而已。   一切的相恋和相守,都只是他在杨纪清过世后,陷入疯魔的臆想。这些虚假的臆想,在400年后杨纪清打开他的棺椁,他睁眼看到他一身红嫁衣的瞬间,伴随着他的执念、他的求而不得,一同错乱了他的记忆,让他沉迷其中,并且坚信不疑。   任朝澜从床上下来,光脚踩着地板,循着安魂香的味道,打开房门。   小小的香炉被安置在门口的角落,安魂香在香炉中静静燃烧着,淡淡的香味随着青烟悠然飘荡。   任朝澜弯腰,双手捧起香炉,抬眸看向对面杨纪清的房间。方才自臆想中清醒后,生出的寂寞和失落,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浅淡了许多。   他与杨纪清成亲是他的臆想,但杨纪清现在还活着却是真实,这样就足够了。   杨纪清晚上没睡好,洗漱完从房间出来时,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。   杨纪清这个哈欠打到一半,对面房间的门突然打开,他就这么保持着困顿的模样,跟任朝澜打了个照面。   “早。”杨纪清动作微微一顿,随即不太自然地跟任朝澜了打招呼。   经过一个晚上,他倒是没像昨晚那么想要回避任朝澜了,只是还余下一些微妙的别扭感。   “早。”任朝澜关上身后的房门,看着杨纪清困意朦胧的双眼,问道,“你昨晚没睡好?”   “茶喝多了,失眠。”杨纪清偏头避开任朝澜的视线,看了一眼对面房门角落,他昨晚放的香炉已经不在那里了。   “香炉我昨晚拿进房间了。”任朝澜顺着杨纪清的视线,转头看向房门角落,温声解释道。   “你昨晚什么情况?因为生魂出窍神魂不稳?”杨纪清微微一顿后,看向任朝澜的神情带上了几分严肃。   “嗯,算是。”任朝澜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,给了一个含糊的回答。   恢复记忆的事,他没打算瞒着杨纪清,只是他想稍稍晚点再说。因为没了记忆错乱这个理由,他对杨纪清展露的感情,大概只会招来对方的厌恶。   他不会拖太久,他会尽快调整好状态,将这份感情重新埋藏进心底,便会将恢复记忆的事告知杨纪清。   “什么叫算是?你对自己的身体状况,你能不能认真点?”   “我很认真,我确定我没事。”任朝澜朝着杨纪清笑了笑,“好了,下楼吃早饭吧。”   杨纪清被任朝澜那浅淡的笑容,晃得怔愣了一下,随即微微蹙眉——总感觉今天的任朝澜看起来有点奇怪。他想追问,但任朝澜却已经转身朝着楼梯口走了,杨纪清也只能抱着疑惑,跟他一起下楼吃早饭了。   两人吃完早饭不久,确认完女儿平安无事的周衡赶回了民宿,再次表示感谢之后,便热情邀请杨纪清和任朝澜出席感谢宴。   “我们还有后续事情要处理,宴会就不去了。”杨纪清点了点放在桌上的锦盒。锦盒里装的是四个木雕小人,里面封了楚航和甲乙丙三个作恶阴魂。   “既然两位大师不愿意,我就不勉强了。”周衡也不强求。   “这四个木雕我们要先带走,处理完了再还给你们。”杨纪清说道。 第76章第76章   中午,杨纪清、任游和蒋丛一起庆祝了任朝澜恢复记忆——杨一乐今天上班,不在家。   不过,对任朝澜恢复记忆有实感的人,除了任朝澜这个当事人,也就只有杨纪清一人而已。   任朝澜对任游和蒋丛的态度基本没有变化,但对他却是明显疏离了不少。这疏离也并非是对待陌生人的那种冷淡,只是少了先前那份越界的亲昵,退到了正常友人的位置而已,却让杨纪清对着一桌子丰盛的菜肴,生不出多少食欲。   任朝澜记忆恢复了正常,以后他们也能正常相处了,这明明是一件好事,为什么他就是开心不起来呢?   吃完午饭,任游去厨房洗碗了,任朝澜接了个电话后去了楼上,杨纪清坐在客厅沙发上,心不在焉地指挥蒋丛用遥控器给电视转台。   “少爷,动物世界看吗?”   “不看。”   “少爷,相声看吗?”   “不看。”   “少爷,爱情轻喜剧看吗?”   “不看。”   “少爷,你这是在烦恼什么?”蒋丛放下遥控器,扭头看向身旁的杨纪清。   “嗯?这是什么类型的节目?”杨纪清抬眸,让视线着落在电视屏幕上。   “这是我的问题。少爷,你要是有什么烦恼,可以跟我说,我帮你想办法。”蒋丛站起来,拍着奥特曼胸口的灯说道。   “跟你说?”杨纪清扭头看向蒋丛,“那还是算了吧。”   “少爷,你这是不信任我!”蒋丛泫然欲泣。   “是的,没错。”杨纪清面露嫌弃。   “少爷,我们可是亲密无间的盟友关系啊!”蒋丛捶胸顿足。   “聒噪。”   杨纪清直起身子,伸手拎起蒋丛,朝着垃圾桶随手一扬。蒋丛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,以跳水的姿势,精准地落进垃圾桶内。   蒋丛安静了,客厅顿时只剩下电视上女歌手的深情演唱声。   杨纪清身体往后一靠,重新窝进沙发中。   蒋丛其实没有说错,他确实有些烦恼——他在烦恼今后应该拿什么态度对待任朝澜。   任朝澜在记忆错乱期间对他亲密的态度,带得他对任朝澜的态度也一直有些过于亲近。现在任朝澜恢复记忆了,开始跟他拉开距离,按理来说他应该配合任朝澜,退回正常友人应当有的距离。   把握正常交友距离,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,他原本不应该为此烦恼的。   他不是孤僻的人,曾经也有过不少友人。400年前他虽跟任朝澜往来甚少,但那么多年也是有过数次交流的,他有跟对方正常相处的经验。他能够轻松把控跟任朝澜正常的交友距离的,然而他心底就是莫名地不太情愿。   杨纪清觉得自己多半有病。   任朝澜记忆错乱的时候,他可是天天盼着念着他能早点恢复记忆,他好早日摆脱在任朝澜那里被成亲的状态。现在任朝澜终于恢复记忆了,他没生出欣喜的情绪就算了,竟然还为此烦躁上了。   电视上女歌手已经唱完了一首歌,评委开始对她进行点评,杨纪清突然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。他扭头看去,看到任朝澜拖着行李箱,从楼上走了下来。   “你要出门?”杨纪清坐直身体,视线落在任朝澜拖着的行李箱上。   “嗯,去一趟任家老宅。”任朝澜说完,微微一顿,又解释道,“任少泽说翻到几本残页的古籍,想让我过去看看能不能补全。我也正好过去看看现在的任家。”   是了,这才是他所熟知的任朝澜,万事以家族为先、兢兢业业的任家家主。那个会对任家后人放任不管,一心只想粘着他的任朝澜,确实是脑子出问题的产物。   “老祖宗你要回老宅啊?”任游端着切好的果盘从厨房出来,“我这就去把车开出来。”   “不必。”任朝澜目光掠过杨纪清,“任少泽会已经过来接我了,你留在这里。”   “既然家主亲自过来接,那我就不送了。”任游说着,把果盘端到了茶几上,一抬头就看到双手扒着垃圾桶边缘的蒋丛,“蒋丛,你怎么跑垃圾桶里去了?”   “……脚滑了一下。”   “脏死了,赶紧去洗洗。”任游说着,拎起垃圾桶里的蒋丛,快步往洗手间走去。   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杨纪清摩挲了一下指节,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任朝澜问道。 第77章第77章   “不是。”任朝澜看着惊愕失色的任少泽,一脸平静地否定了他的猜想。   任家禁术版的阴尸阵,确实能够活死人,但那需要以上千万人的生命为代价,是一种极损阴德的法术。而且,被阴尸阵复活的人也将终身背负罪孽,他怎么舍得让杨纪清去遭这种罪?   对上任朝澜清冷的目光,任少泽冷静下来,理智回笼。   仔细想想,老祖宗用的复活术,确实不太可能是任家禁术版的阴尸阵。   以老祖宗对杨纪清的感情,就不可能将这种阴损的法术,施加在对方身上。再则,禁术阴尸阵需要千万人的生命作代价,这么大阵仗,任家家族史上也不可能没有半点记录。还有就是——老祖宗要是真用了这种阴损的术法,任家整个家族也逃不了其中的因果报应,还如何能够延续数百年,发展到如今玄术圈首富的地位?   不过,逆转生死的法术,就绝不可能是普通法术。老祖宗用的复活术,多半也是一种禁术。   任少泽在脑子里,把他所知的禁术翻了一遍,还真给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极高的答案。   “老祖宗,你用的难道是阴阳共生术?”   这次任朝澜没有否认,而是默认了任少泽的猜测。   任少泽拧起眉头。   阴阳共生术的后遗症,对于被复活的人,确实是影响最小的,但对施术者来说,整个施术过程却宛如炼狱。   阴阳共生术整个过程,是施术者将自己的命格,从神魂上一刀一刀切割剥离下来,然后自己转入命格次宮,将命格主宮让给受术者,从而让对方复活。   简单来说,就是施术者将自己的生命拿出来,共享给受术者的法术。法术成功后,受术者将会成为命格的主导者,施术者则退为附庸。若是被复活的受术者死去,施术者也很快会跟着死去,但施术者亡故,被复活者却不受影响。   相比任家阴尸阵,阴阳共生术这种复活术,要付出代价的只有施术者。代价相对比较小,但成功的要求却是苛刻的。   阴阳共生术不仅难度极高,而且必须施术者心甘情愿让出命格主宮,中途不能有一丝的迟疑和犹豫。然而,要从神魂上剥离命格,神魂就要承受难以想象的痛楚折磨。由于过程痛苦,几乎没有人能坚持到成功。而且这个法术一旦失败,施术者没多久也会死亡。   因此,虽然阴阳共生术确实是一种能够复活亡者的禁术,但过高失败率和寻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过程,却极少有术士愿意去尝试。   老祖宗愿意为杨纪清做到这种地步,他对杨纪清的那份感情,根本不是喜欢那么简单了。   任少泽想说不值,但值不值不是他这个局外人能评判的。而且这话要是说出口,他家老祖宗多半是要跟他翻脸的。   任少泽沉默片刻,仔细想了想,又感觉有些地方说不通。   “等等,老祖宗,你的阴阳共生术既然是成功了,为什么你们400年后才复活?”   阴尸阵可以通过不断跟他人借阳寿运势,来延续寿命,从400年前活到400年后不成问题。但阴阳共生术复活人用的是施术者的命格,继承的是施术者所拥有的寿命,他们老祖宗再长寿,也不可能拥有400年寿命啊!   “因为这阴阳共生术在400年前并没有成功。”   任朝澜垂下眼帘,想起当时他在山腰义庄,跪在杨纪清的遗体旁,一次又一次地施展阴阳共生术,杨纪清却一直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的模样。   “阴阳共生术能够生效,纯属偶然。如果我没猜错,应当是在400年后的机缘巧合下,在地脉气运呼应的催化下,我的阴阳共生术最终才得以成功。”   任少泽恍然。   这就说得通了,400年前阴阳共生术没有成功,杨纪清死了,所以老祖宗才会在不到半年后,也跟着亡故。   老祖宗身体并无病痛,即便为杨纪清之死郁结于心,在短短半年内撒手人寰,也是说不过去的。因为阴阳共生术失败,受术者死亡,施术者跟着亡故,才是促使老祖宗在半年内过世的真正原因。   400年后,当年失败的阴阳共生术,在偶然下被促使成功,杨纪清复活,跟其共享命格的老祖宗,也就跟着复活了。   任朝澜稍作停顿后,又对任少泽道,“你晚点给我一份Z市的地图,我看看我的墓地和杨家祖坟之间的地势走向,确定一下我的猜测。”   “好的,老祖宗。”   “还有什么想问的吗?”任朝澜又道。 第78章第78章   杨纪清走出小楼大门,站在阳光正好的庭院内,看着迎风摇曳的芍药花,稍稍回笼的理智,让他开始反思自己这突然上头的情绪。   为什么他会对任少泽那条朋友圈感到如此不爽?因为任朝澜要去相亲了,他不高兴。   为什么不高兴?因为他不愿意看到任朝澜属于别人,他想要独占任朝澜。   对一个人生出强烈的独占欲,这对他来说是十分陌生的,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,这种陌生情绪意味着是什么。   这意味着他对任朝澜生了情。   这个结论一出来,杨纪清思绪顿时豁然开朗。   原来如此,原来是这样——难怪他最近对着任朝澜,情绪起伏异常得让他感觉自己有病。   他喜欢任朝澜,所以会因为对方的亲近紧张欣喜,所以会因为对方疏远失落郁闷,所以会因为对方不在他身边而感到寂寞,所以——在民宿的那天夜里,他没有推开意图亲吻他的任朝澜,甚至默许了对方施为。   想起那夜在民宿阳台的情形,杨纪清感觉脸上微微有些发烫。  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,他突然明悟了,那晚险些跟任朝澜接吻后,他对任朝澜的回避,其实是对意中人的羞涩感。   杨纪清默然掩面,他怎么那么迟钝?现在才反应过来?   虽然他的感情史确实一片空白,但他也不该那么迟钝才对,这一定是因为任朝澜是男人的缘故——他之前可是一直认为自己喜欢的是姑娘的,要是任朝澜是个姑娘,他说不定早反应过来了。   对,没错,必然是因为如此。   刚甩锅完自己的迟钝,杨纪清就感觉到外套口袋中的手机振了两下。   他拿出手机一看,发现是杨一乐给他发的信息——   小曾孙:祖宗爷爷,你去跟谁相亲啊?是谁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?   小曾孙:祖宗爷爷,不可以暴打相亲对象和介绍人,打人违反,还要赔钱。你要是不满意相亲对象,咱们可以直接不去的。   不满意相亲对象?不,他对相亲对象十分满意,正准备去把人抢回来当压寨夫人呢!   杨纪清没回杨一乐的信息,他退出对话框,又点进朋友圈,翻出任少泽发那条朋友圈动态。   任少泽那条朋友圈动态,带了举办晚宴的酒店地址,但没写具体会场。不过,这问题不大,等到了酒店,找人打听,或是他起卦算寻任朝澜,再不济直接问任少泽就是——当然,找任少泽问是最后手段,若无必要,他可不愿意让任家那只狐狸崽子看热闹。   杨纪清记下酒店地址,目光又落在了任朝澜的照片上,垂眸沉思。   任朝澜穿了这个时代代表正式的西装,那他也不能就这么穿着休闲服过去。为了表示他对任朝澜认真的态度,也为了不在任朝澜其他相亲对象前因着装落了下乘,他需要先去买套西装——他的衣服最初是杨一乐给他买的,住进小楼后是任游置办的,服饰种类倒是不少,就是没有西装。   杨纪清没买过西装,不过根据他不算太全面的了解,这服饰似乎多是有钱人穿的。   杨纪清翻了一下手机通讯录,找出两个土豪——秦江远和周衡,在两人间犹疑片刻后,选择了较为稳重的秦江远,打听去哪里买西装。   ……   B市,御都酒店,29层。   今晚的晚宴,主办方包下了御都酒店28、29、30层。晚宴要晚上七点才开始,晚宴会场设在28层,29、30层是给提前抵达的宾客休息用的,29层朝南的6间房,便是安排给任家的休息间。   任巧巧把平板送去任朝澜房间后,返身走到另一头,敲响了任少泽的房门。   “进来。”   任巧巧打开房门,就看到任少泽翘着腿坐在外间客厅的沙发上,摆弄手里的手机。   “老祖宗要的资料送过去了?”听到任巧巧进门的动静,任少泽放下手机,扭头看向她。   “资料我整理好放在平板里,已经连着平板一起送过去了。”任巧巧关上门,走到任少泽身旁,就见他拿起手机看了起来,一脸期待发生些什么的表情,这让任巧巧有些好奇任少泽手机上的内容,“家主,你在看什么?” 第79章第79章   杨纪清怎么知道晚宴会场在28层的?任少泽在朋友圈可是只透露了在哪家酒店。   难道是杨纪清找任少泽问了?但他要是找任少泽问了,任少泽早就跟她来炫耀自己的料事如神了——任少泽在朋友圈胡说八道试探杨纪清一事,就任少泽这个当事人和她知晓,她可是任少泽唯一能炫耀的对象。   难不成杨纪清是掐指一算算到的?但卜算之术并不是能精确到如此细节的术法吧?   任巧巧收起手机,带着困惑,乘电梯下到酒楼的28层。   到了28层,任巧巧站在电梯间稍等了片刻后,便等到了杨纪清。   中间的电梯门徐徐打开,从里面走出三位西装革履的男士,其中最为招眼的那人便是杨纪清。   深蓝的衬衣领口服帖挺括,银灰色的领带是标准的温莎结,深灰色的双排扣条纹马甲,勾勒出他漂亮的腰腹线条。精致的表链在腰间轻晃,剪裁优雅的纯黑外套的手巾袋口,露出一点双角折的手帕。   他左耳佩戴着一枚蓝宝石耳夹,在灯光下熠熠生辉,半长的额发略带凌乱感地往后梳,露出光洁的额头,将他那张堪称艳丽的脸庞完全展露出来,恣意慵懒的姿态,似风华绝代的风流名士,又似张扬肆意的贵公子。   杨纪清一踏出电梯,便夺得了在场所有人的惊艳目光,甚至还有人不小心惊叹出声。要知道此刻在电梯间的人,都是来参加晚宴的宾客,可以说一个个都是来头、有见识的人物。   任巧巧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看的男人,比如顾家家主顾寅。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杨纪清,她早就知道杨纪清长得很好看,但此刻直面对方盛装打扮的模样,却也无法免俗地恍惚的一下——今晚的杨纪清与平常相比,感觉分外撩人。   “任小姐,晚上好。”杨纪清走到任巧巧面前,停下脚步,笑着问好,“你也是来参加这晚宴?”   “啊!是……”任巧巧倏然回神,俏脸一红,点头回道。   “真巧,我也是。”杨纪清对任巧巧这个回答满意极了,任巧巧在这里,那他要找的任朝澜也多半就在这里了。   任巧巧还没忘记任少泽的吩咐,正想着怎么自然地提出带杨纪清入场,但在看清与杨纪清同行的两位男士后,就把刚打好的腹稿清空了。   她认识跟杨纪清同行的两人,稳重儒雅的中年男人是秦氏制药的掌权人秦江远,优雅清贵的青年是秦江远的长子秦见松,两人都是晚宴的重量级宾客。有这两人在,不需要她带路,杨纪清也能轻松进入晚宴会场。   “我和秦总他们先进去了,回头见。”得知任朝澜参加的晚宴会场就在这层,杨纪清便不打算在这里耽搁时间了。   “……回头见。”无用武之地的任巧巧干巴巴地回道。   目送杨纪清三人走远后,任巧巧赶紧打电话通知任少泽,杨纪清已经带着两张“人形自走入场券”入场了,让他注意回避。   刚陪着任朝澜入场的任少泽,接到任巧巧通知电话,也被惊了一下。他虽然吩咐了任巧巧候着杨纪清,但他其实对杨纪清会来并没有多大把握。谁知,杨纪清不但真的赶来了,还来得如此之快,准备得如此周全,这晚宴还没正式开场,人就已经杀入现场了。   任少泽挂掉任巧巧的电话,随即删掉朋友圈那条仅杨纪清可见的动态,销毁自己的钓鱼证据。随后,又跟任朝澜谎称有急事要处理,便准备离开晚宴会场。   今晚来参加晚宴的任家代表,是负责经营任家明面公司的任家旁支,他单纯只是来陪老祖宗的,并非晚宴必须出席人物。   在临走前,任少泽瞥见不远处聚在一起,朝他们这边张望的俊男美女,心念一转,决定再给杨纪清留点礼物。   ……   杨纪清会跟秦家父子同行,说来也是巧合。   他下午打电话给秦江远,打听买西装的服装店,结果秦江远热情地表示可以送他一套。杨纪清赶时间,也就没推辞秦江远的好意。   他去秦家换了西装礼服,顺道让秦家请的造型师做了造型。中途跟秦江远闲聊,得知他跟秦见松,今晚正好也要去B市的御都酒店参加晚宴。   今晚在御都酒店举办的晚宴不止一场,任朝澜参加的那场晚宴,不一定秦家父子是同一场,但他也不知道任朝澜参加的哪一场晚宴,就想着先去秦家父子参加的晚宴现场看看。   谁想事情还真巧了,他刚跟着秦家父子抵达晚宴会场所在的楼层,就撞见了任巧巧。 第80章第80章   杨纪清嘴上说的是相亲,但其实跟表白无异。这还是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,第一次对着喜欢的人表白,即便他心态再稳,却也压不住此刻心底忐忑。   尽管如此,杨纪清也没有转开视线,他咬了一下舌尖,缓解了一下心里的紧张,故作轻松自然地望着任朝澜。   任朝澜先是愣住,怀疑自己是在做梦。不然,他怎么会听到杨纪清开口跟他说,是来跟他相亲的?   杨纪清喜欢女人,而他是男人,他不可能对他说出这种近似表白的话。   任朝澜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成拳,修剪平整的指甲嵌入掌心,传来隐隐的刺痛。   可是,如果他是在梦中,他为什么会感觉到疼痛?   除非——这不是梦。   任朝澜心头一颤,眼底风波乍起,骤然涌上异彩,随后心跳一下比一下快。   杨纪清在等任朝澜的回答,结果对方却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,迟迟没有开口。   杨纪清等不住了,他眉头一挑,向着任朝澜上前一步。   “怎么?那些人能跟你相亲,换我就不行了吗?”跟之前的相亲对象能相谈甚欢,换他就只有无言沉默了,他有那么差劲吗?“我哪里比他们差了?单论容貌姿色,我就能甩他们两条街。你对我哪里不满意了?”   “……我没有对你不满意。”任朝澜看着杨纪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,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,克制住想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——他得先问明白,杨纪清为什么会误会他在相亲。   “你听谁说我是来这里相亲的?”他满心满眼装的都是杨纪清,除他之外,再也容不下旁人,怎么可能与他人相亲?他要是能接受与他人相亲,400年前他早在家族的施压下成亲了。   “任少泽说的。”杨纪清退开半步,“他给你在晚宴上安排了相亲,还祝你早日脱单。”   杨纪清说着,拿出手机,打算翻出任少泽那条朋友圈,证明自己所言非虚。然而,他打开朋友圈翻了半天,却怎么也找不到任少泽的那条朋友圈。   杨纪清:“……”   杨纪清收起手机,“任少泽确实发朋友圈说过,给你在晚宴上安排了相亲——刚才跟你相谈甚欢那群人,不就是你相亲对象吗?”   任朝澜眼底露出一丝笑意,纪清这明显吃醋的模样,终于让他对他的表白有了几分实感。不像先前,像是在梦中沉浮,整个人像踏在云间,脚下踩不到实处,找不到半点真实感了。   “我没有跟人相亲。”任朝澜说道,“那些人是任少泽临走前,喊过来陪我聊天的。我也没与他们相谈甚欢,你再迟来一小会儿,他们大概就会因为我过于无趣,就自行散了。”   过于无趣?看来任朝澜是根本没搭理那些人。杨纪清抬眸看了一眼任朝澜,嘴角不禁勾了起来。任朝澜这人平日虽然话少,但他要是愿意搭理人,总不会叫人感到无趣的。   “我来参加这晚宴,是来见赵靳庭几人的。”任朝澜接着道。   “赵靳庭?”杨纪清敛眸思索。这名字有些熟悉,他好像在哪里见到过。   “之前你转发给我的资料上,不是写了有位四位企业家,曾跟老城墙事件中的唐民川有密切往来吗?那四位企业家,分别是赵靳庭、郑寻安、吕雄和燕姝。”   听任朝澜这么一说,杨纪清终于想起来了,赵靳庭四人的名字是写在程武给他的调查报告上。他收到后看了两遍,就转发给了任朝澜,想借机跟对方聊几句,谁知任朝澜就给他回“收到”两字。   “恰巧这场晚宴的主办人便是赵靳庭,郑寻安、吕雄和燕姝三人也都在受邀行列,我便让任少泽安排过来见见这四人。”任朝澜接着给杨纪清解释,“我不是来相亲的,我是来调查赵靳庭四人的。”   听任朝澜解释完,再联系任少泽那条怎么也找不到朋友圈,以及在他抵达前溜之大吉的行为,杨纪清哪还不明白自己是被任少泽骗了。   任家那只狐狸崽子!害他在任朝澜面前闹了个乌龙。 第81章第81章   杨纪清循声看去。   只见一名中年男人,带着一名少年人,自宴厅门口进来。   中年男人模样约摸四十余岁,他面上带着笑意,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怒自威的气势。那少年人年纪看着跟秦二少相仿,十六七岁的样子,面上神态青涩又腼腆。   这两人一进宴厅,就有不少人围拥过去打招呼了。杨纪清听到的喧闹声,便是那些上前打招呼的宾客闹出的动静。   “原来是晚宴的主办人到了……”   程武给的资料上,附有赵靳庭四人的高清照片,杨纪清看到那中年男人,便认出对方是这场宴会的主办人赵靳庭了。   杨纪清的目光在赵靳庭身上微微一顿,随即目光一转,视线落在了走在赵靳庭身边的少年身上。   “那少年人名叫赵宁,是赵靳庭过世大哥的遗腹子,赵靳庭的侄子。”任朝澜开口给杨纪清介绍道。   “你怎么知道那是赵宁?”杨纪清侧眸看向任朝澜,“赵靳庭只有一个女儿,没有儿子,但侄子可不止一个。”   赵靳庭是有三个年纪相近的侄子的,一个是他过世大哥的遗腹子赵宁,另外两个是他早婚早育弟弟的两个儿子。   程武给的资料,有介绍到赵靳庭四人的亲属,但照片却是没有附带的,任朝澜是怎么认出那是少年人是赵宁的?   “为了方便在晚宴上认人,我让任巧巧提前帮我整理了一份,跟赵靳庭四人关系密切的受邀来宾资料,上面附带了照片。赵宁是赵靳庭的侄子,赵靳庭预定了今晚带他出席,所以资料上也有赵宁的照片。”   任朝澜微微一顿,又接着说道,“赵靳庭的大哥在20年前因意外过世,他大嫂生下遗腹子赵宁两年后,也因病过世了。父母双亡的赵宁,便由赵父这个当祖父的接手抚养。”   “6年前赵父病逝,赵宁尚未成年,赵靳庭在成为赵氏集团的掌权人后,就接手当了赵宁的监护人。”   “赵靳庭的弟弟是个画家,从事艺术行业,对经商不感兴趣。他的两个儿子受他影响,也有将来从事艺术行业的倾向。因此,赵靳庭就有了打算培养赵宁接班的意思,近两年参加一些商业性质的活动,他时不时的会带上赵宁出席……”   杨纪清看着为他仔细介绍赵宁的任朝澜,神情微微有些怔忪。   “怎么了?有哪里没听明白吗?”任朝澜停下介绍,低声问道。   “没有。就是没想到你事先准备得如此充分,比我这个正统的杨家祖宗还上心……”   “作为杨堂主未过门的夫婿,这是应该的。”任朝澜浅笑道。   杨纪清看着对方的浅笑,感觉有些招架不住。   这就直接自称上他未过门夫婿了?虽然不算说错,但这么不矜持,任大家主你的高冷呢?   他在表白之前,想象过追求任朝澜的各种艰难情形,但完全没有做好迎接对方热情回应的心理准备。   他抬手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耳垂,视线的焦距才重新定格在赵靳庭身上。   “咳!既然赵靳庭人到了,我们就过去找他聊几句吧。”   任朝澜没有意见,和杨纪清一起找赵靳庭攀谈了几句。   跟赵靳庭聊完,剩下的三个目标人物——郑寻安、吕雄、燕姝也陆续到场了。杨纪清依次找上三人,与他们攀谈了一番。   与赵靳庭四人聊完,走到僻静处,任朝澜倒了杯果汁,递到杨纪清手中。   “这四人的面相可有古怪之处?”任朝澜问。   没错,杨纪清与四人攀谈,为的就是走近点好看面相。   “看面相,四人都没什么问题。”杨纪清端着任朝澜的给他的那杯果汁道,“但是赵靳庭的面相让我有些在意。四人都是富贵的面相,但赵靳庭的贵气跟其他三人不太一样。他面相上展露的贵气,放在以前,多半是个王侯命。”   “唐民川死前,不是高呼了过‘陛下’吗?赵靳庭这王侯面相,我忍不住有些在意了。”杨纪清喝了一口果汁,“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多了,赵家是跨国航运的领头企业,以他家在商圈的地位,赵靳庭这赵家掌权人面相带点王侯之气,似乎也不是不能解释。”   “既然在意,我便让任少泽留意一下这赵靳庭,我们找机会再跟他接触一下。”任朝澜说道。   杨纪清没跟任朝澜客气,点头同意了对方的提议。 第82章第82章   任少泽在躲开杀到晚宴现场的杨纪清后,便开车去了旁支的五叔家。   他五叔这一脉,是任家旁支中能力比较出挑的。他这五叔时常引以为傲,因此也比其他旁支多了份野心。因着他一直没有结婚,最近还对任家继承人的位置,生出了一些想法,暗地里小动作不断。   几日前,老祖宗住进任家老宅后,他这位五叔就想着法地想亲近老祖宗,甚至背着他偷偷给老祖宗找相亲对象——他发朋友圈试探杨纪清,称老祖宗在相亲的说法,就是从他五叔这里得的灵感。   任少泽到了这位五叔家,让他在客厅陪着他喝了大半小时的茶。等到任巧巧给他发消息,说老祖宗和杨纪清已经回了老宅后,这才表明这一趟的来意——警告他今后少把花样耍到老祖宗面前去。   “家主,你这话说得可就有失公允了。同为任家后人,你们嫡系能孝敬老祖宗,我们旁支怎么就不行了?”   “给老祖宗安排相亲对象,这叫孝敬?”任少泽放下茶杯,侧眸看他。   “这怎么不叫孝敬?老祖宗是男人,身边没有嘘寒问暖的女人怎么行?”任五叔叹了口气,“家主你不上心,也不能就把愿意上心的人,打成别有用心啊!”   “看在姓的是同一个‘任’的份上,我特地上门提醒一句。既然五叔不领情,那你就继续上这份心吧。”   任少泽不打算跟对方解释,具体为什么不能给老祖宗找相亲对象,那是老祖宗的私事,他不会随意说与他人听,他这位五叔,也没有能叫他提点到那种程度的资格。   该警告的他已经警告过,能不能听进去,那是对方的事,与他无关。   任少泽整理了一下衣袖,站起来,“时间不早了,我也该回去了。”   任五叔起身相送,“家主慢走。”   任少泽朝着客厅门口走了两步,突然又回头道,“对了,我听说——五叔你最近对任家继承人这个位置很感兴趣?”   任五叔眼皮抖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,“家主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?任家继承人就算不是家主的孩子,也应当从嫡系中选才是。”   “我不是那么古板的人,继承人从旁支里选,也不是不可以的……”   任五叔倏地抬眸看向任少泽,有些拿不准对方是诓他,还是认真的。   这时客厅门口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,他的尸仆端着紫砂壶过来给他们续茶了。任少泽都要走了,已经不需要再续茶,他摆了摆手,让那阴尸退到一旁。   然而,他的那具阴尸却没有听从他的指示,而是直直朝他走了过来。   怎么回事?阴尸怎么突然不听指挥了?这感觉像是被人夺走了控尸权,但谁能当着他的面……   任五叔猛然扭头看向任少泽。   任家的祖传绝学是阴尸阵,但他们在玄术圈却被称作“舞尸任家”,顾名思义,说是任家人驱动他们用阴尸阵炼成的阴尸。   任家有两种驱使阴尸的方式。   一种是将阴魂封入阴尸,让阴魂附身阴尸活动;另一种是使用控尸术,直接操纵阴尸。对这具端茶的阴尸,他用的是后者的方式。   这具阴尸是他亲手炼制的,是他的得意之作,他对这阴尸的控制权有着绝对的自信。然而,任少泽竟是当着他的面,轻而易举地夺走了这具阴尸的控尸权——他甚至没有察觉到他对方是在哪一刻动的手。   任少泽对着任五叔笑了笑,“只要实力够强,我是不介意从旁支中挑选继承人的。”   阴尸将盛满新泡茶水的紫砂壶,塞进了任五叔手中。   这是在嘲讽他实力还远远不够格吗?任五叔脸色十分难看,气得慢半拍才感觉到手里紫砂壶的烫手,慌忙转身往旁边桌子上放。   任少泽摇了摇头,他说的可是实话,他确实不介意继承人出自嫡系还是旁支的,可惜他五叔就爱多想。   “五叔,我走了。你不必送我,还是先看看你手有没有被烫伤吧。”任少泽摆了摆手,转身往客厅外走。   任五叔瞪着任少泽的背影,他手是没烫伤,但肺快被气得烧起来了!   任少泽走出任五叔家的别墅,便直接开车回老宅了。   他估摸着,等他回到老宅,老祖宗和杨纪清应该已经歇下了。就算没歇下,也应该正在过二人世界,不必担心撞见两人。   任少泽到了老宅,也没惊动其他人,把车停进车库后,便哼着小曲往自己院里走。   任少泽穿过垂花门,进了院里,顺着回廊往正屋走,然而就在拐过树影交错、灯光昏暗的东南角时,他突然听到一个幽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   “你终于回来了,我等得你好苦啊……”   任少泽是玄术世家的家主,他自然是不怕鬼的,但他没设防,猝不及防地听到身旁传来这么一句话,霎时被惊得后背一凉,下意识地掐诀。   结果,待他一扭头,却看到自家老祖宗和杨纪清,并肩坐在落着大片阴影的回廊扶栏上。两人身上还穿着出席晚宴的礼服,显然回来后都没回过房,直接跑来这里守他了。   任少泽:“……”唉,老祖宗不给力啊!人都带回家了,大晚上的不去过两人世界,怎么就跟着跑这黑灯瞎火的地方蹲他呢?   任少泽心里吐槽着,面上却分毫不显,笑意盈盈地跟两人问了好,随后故作不解道,“老祖宗,杨先生,这么晚了,你们怎么还没休息?”   “当然是在等你啊!小任家主。”杨纪清站起来,一脸和善地给任少泽拍了拍肩上的灰。 第83章第83章   激情COS家主朋友圈的任家族人,今晚注定是等不到老祖宗的红包了。任朝澜偷偷给任少泽发完红包后,便收了手机,和杨纪清一起回了主院。   卧室在二楼,顺着扶梯上去,转个弯就到了。   两人的卧室是相邻的,任朝澜的主卧隔壁,就是安排给杨纪清的客房。   从扶梯拐过来,先到的是任朝澜的主卧,但任朝澜并停留,而是陪着杨纪清又往前走了几步,把人送到房间门口,才依依不舍地止步。   杨纪清转了一下腕间的五帝钱,余光描过任朝澜漂亮的下颚线条,也不太愿意就此回房休息。   当下夜色已深,但再聊一会儿也不影响什么。   “任朝澜。”杨纪清脚下一转,面向任朝澜。   “嗯?”   “咳!之前在晚宴上,你说你是在行冠那年喜欢上我的?我们那时交集也不多,你怎么会喜欢上我?”这个问题他在晚宴上就想问的,只是那时正巧赵靳庭到场了,打断了他和任朝澜的话题。   “那年中秋的前一日,我跟你在望京阁门口偶遇,你开口邀我喝酒……”任朝澜说着眼底露出一丝怀念。   望京阁门口邀任朝澜喝酒,这事杨纪清有印象。   他那天心情不太好,便没邀好友,孤身一人前去望京阁喝酒。在门口偶遇任朝澜后,又突然想要找个人陪他一起喝了,就开口邀了任朝澜。   他跟任朝澜不熟,开口邀他是心血来潮,邀完后也没期待对方会应下,毕竟任大家主是有名的大忙人。谁想,任朝澜听完他的随口邀请,望着他思索片刻后,竟然真跟着他进了酒楼。   他要了望京阁二楼的一间临街包厢,跟任朝澜喝了大半个时辰的酒。不过,喝酒的人只有他,任朝澜下午族里有事,并没有沾酒。说是请对方喝酒,但他主要是想找个人陪他,对方沾不沾酒,他并不在意。   任朝澜本身不是话多的人,而他起初也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对方聊,之后有了几分醉意后,话才开始多了起来。他记得他乱七八糟的说了不少,但酒醒后有部分就想不起来了,如今他人都已经死过一轮了,记忆就更模糊了。   “我当时是邀了你喝酒,但我记得我除了喝酒,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。”杨纪清不解。   “不,你做了一件很特别的事——至少对我来说很特别。”任朝澜笑着道,“你对我进行了一通说教。”   “说教?对你?”   “你让我对自己好一些,不要事事都以家族为先,要为自己而活。”任朝澜说道,“你说家主再厉害也只有一个,需得族人站起来,才能让一个家站得更稳,走得更远。家主不要事事操心,家族兴衰不是家主一个人的责任,而是整个家族所有人的责任,家主要做的是鞭策族人,而不是什么事都一个去扛。”   杨纪清的脸刷地红透,他想起自己确实跟任朝澜说过这类话,但现在听着任朝澜一本正经地给他重复,他莫名有些羞耻感。   “那个……我会说那些话,是因为那天是我父亲的忌日,而你给我感觉和我父亲有些像……”   杨纪清说完,感觉自己这话听着不太对劲,赶紧补救道:“不是,我不是说你像我父亲,我没把你当爹……”   任朝澜:“……”   杨纪清默默捂脸,他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啊?   “你是想说,我为家族而活的行事作风,跟你父亲相似,对吗?”任朝澜笑着拉开杨纪清捂脸的手。   “对,我就是这个意思……”杨纪清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,抬眸望着任朝澜,“我父亲一生都在为家族而活,他那短暂的一辈子,一直都在为家族操心。你在这点上跟我父亲很像,那天又正好是我父亲的忌日,我便趁着情绪和酒兴跟你说了那些话。”   “我知道。”任朝澜微微低头,与杨纪清额头相贴,“但你说那些话时,是真心希望我能为自己而活,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这种话……”   他生来便拥有超越常人的玄术天赋,于是来到这个世上便被套上了责任的枷锁,他从小接受的都是背负家族的教育。身边所有人都在说他将带着任家走向新的繁荣,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“要为自己而活”。 第84章第84章   第二天早上,杨纪清是被杨一乐的电话吵醒的。   杨纪清接起电话,他家小曾孙先是跟他问了个早,随后才问他昨晚怎么没回去。   “昨天出门前,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?我去相亲了。”杨纪清从床上坐起来,掀开被子,赤脚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让外面的天光照进室内。   “你真去相亲了啊?”杨一乐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。   “怎么?我不能相亲吗?”   “不是,就是感觉太突然了,你之前都没跟我说过你想找对象了……”杨一乐吭哧了半天才接着问,“祖宗爷爷,你相亲还顺利吗?”   “很顺利。”简直顺利得不能再顺利了,相完亲,任朝澜就直接成他未婚夫了呢!   杨纪清说着,余光瞥向举着手机的左手腕间,手链上原先有五枚的五帝钱,如今只剩下三枚。想起缺失的那两枚五帝钱,现在正戴在任朝澜手上,他嘴角就忍不住上扬。   “过两天我带他回去给你看。”杨纪清伸手拨了一下手腕上的五帝钱,心情愉悦道。   “过、过两天就带回来?”杨一乐又被震了一下,“这发展会不会太快了点?”   “快吗?我觉得还好。”   虽然从他想明白自己对任朝澜的感情到现在,还不到一天,间隔的时间确实很短,但是他确定,任朝澜之后他再也不会对第二个人如此动心。他这辈子若是要与谁相守一生,那这人只会是任朝澜。既然如此,有些事情也就没必要慢慢来。   任朝澜已经等了他400多年,他不想让他再等下去了。而且任朝澜又缺少安全感,在他家唯一的杨家后人面前,给他一个正式的名分,或许会让他更安心一些。   “我本来打算今天就带他回去的。”杨纪清说道,“不过,我昨晚在相亲途中,恰巧见着赵靳庭四人了。那赵靳庭让我感觉有点在意,赵家正好在B市,所以我打算在B市待两天,找机会亲自查探一下那赵靳庭。”   “需要我过去帮忙吗?”杨一乐问道。   “不用。”   “哦,那祖宗爷爷,你是过两天直接跟祖宗奶奶一起回来?”杨一乐又问道,“我需要准备什么吗?”   “不用准备什么。”杨纪清想到杨一乐这声“祖宗奶奶”喊的是任朝澜,就忍不住乐了一下,“记得嘴甜一点,多喊几声‘祖宗奶奶’就好。”   “我知道了。”杨一乐对杨纪清的叮嘱中的恶趣味一无所知,认认真真地应下要求。“祖宗爷爷,我没什么事了,我挂……诶?祖宗爷爷,先等一下,任游有话要跟你说。”   杨一乐说完,就把手机转交给了任游。   任游找杨纪清是为了拍卖会的事。   明天拍卖行将会拍卖狴犴高古玉玉佩,拍卖会入场券今天将会送出,但他不知道杨纪清现在人在哪里,那拍卖会入场券该往哪里送。   狴犴高古玉玉佩,是赵仪敏丈夫遗物,为赵仪敏所有,斩字会因此盯上了赵仪敏。   斩字会幕后那位“陛下”想要当上皇帝,需要吸纳龙脉的气运。想要从龙脉中汲取气运,救需要用到一套古代法器,雕有龙九子的九枚高古玉玉佩。而狴犴高古玉玉佩,正是其中一枚。   为了保证赵仪敏安全,杨纪清曾向赵仪敏提议,由他买下她手中那枚狴犴高古玉玉佩。但赵仪敏舍不下丈夫遗物,拒绝了杨纪清的提议。   之后杨纪清退而求其次,让任游找人仿制赵仪敏手中的那枚狴犴高古玉玉佩,他将会在拍卖会上高调拍下那枚假玉佩,从而解除斩字会对赵仪敏盯梢。   没想到还没到半个月,假玉佩竟然已经仿制完成,而且明天即将拍卖。这个时机也是巧了,这场拍卖会正好可以用来试探赵靳庭四人。若四人跟斩字会相关,那明天的拍卖会可能就会有所行动。   杨纪清告诉任游,让人把拍卖会入场券送来任家老宅。随后挂断电话,就去找任朝澜说拍卖会的事去了。   当天下午,杨纪清就拿到了拍卖行送来的拍卖会入场券。 第85章第85章   “……对,我现在就在中源广场南门出来的路口。”崔臻书看着广场入口的路牌,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道,“你开过头了。行,我等你掉头过来。”   “你在这等谁呢?”   “网约车司机。”崔臻书挂掉电话,下意识地回答。   他刚回答完后,突然感觉哪里有些不对。他就一个人,这是谁在跟他搭话呢?他扭头看向一旁,杨纪清那张堪称勾魂夺魄的脸,便映入了他眼帘。   “我去!怎么是你?!”崔臻书被吓得连退两步,视线一转,又看到了另一张颜值极高又熟悉的脸,这人便是跟在杨纪清身旁的任朝澜。   “怎么是你们?!”崔臻书心梗地自我纠正。   “怎么不能是我们?”杨纪清挑眉反问,“你又怎么在这里?来参加拍卖会?”   “不是,我是接了个委托。那个客户要拍卖一个老物件,今天交接给拍卖行时,发现那老物件有些不对劲,以防万一让我帮忙看看。”   崔臻书一边说,一边往前面的路口张望。期待着网约车赶紧出现,好让他早些远离眼前两人。   杨纪清和任朝澜这两人,论长相身材,都是能叫他垂涎三尺的极品。可惜这两人都是煞神,他一个都惹不起。   说起来就让他心痛不已,以前他见着美人都是往前冲的,现在却活成了避美人如蛇蝎。不知道该怪美人学艺过于高深,还是该怪自己学艺不精。   “我车来了!真是太遗憾了,不能继续跟你们聊了,我要赶去下一位客户家了。”崔臻书嘴上说着遗憾,看着网约车的眼神却仿佛是看到了救星。   崔臻书朝着接近的网约车招了招手,很快那辆网约车转入路口,停在了他面前。   “不好意思,那位可是大客户,超有钱,而且脾气大,我不能迟到。”崔臻书拉开后车座车门,回头歉然地朝杨纪清两人笑着道。   “哪位大客户那么有钱?”杨纪清随口问道。   “赵靳庭,你们听过吗?”虽然急着逃离煞神,但崔臻书的虚荣心,还是让他忍不住跟两位煞神炫耀了一下,“就是世界500强企业的赵氏集团那位老总,赵靳庭赵总。”   杨纪清神色微微一顿,旋即笑靥如花。   他正愁找不到接近赵靳庭的机会,眼下机会却自己主动找上门来了。   “小崔啊——”杨纪清上前一把拽住崔臻书的外套衣摆,强行制止他上车的动作,笑容和善道,“赵总这个委托,我们也想参与一下。”   “你们单方面想参与有什么用?赵总又没请你们!”崔臻书扭过身子,拽住自己的外套,试图把衣摆从杨纪清手中拽出来。   “你带我们一起去。我们给你当助手,不要钱。”杨纪清循循善诱。   “我不需要助手。”崔臻书继续使劲跟杨纪清拔河。   “您这样的大师出门办事,连个助手都没有,多寒碜啊!”   “你别给我戴高帽,我听得心慌腿软。”   “腿软啊——”杨纪清扭头喊人,“任朝澜,过来搭把手。”   任朝澜走过来,和杨纪清一左一右架起崔臻书,直接将其塞进前面的副驾室。   “我去!你们搞绑架呢!”崔臻书晕头转向地从副驾室的座位上爬起来,任朝澜已经帮他关上了车门,和杨纪清一起坐进了后车座,   “先生,需要我帮你报警吗?”一旁的司机扶着方向盘,小声问道。   “谢谢,不用。”崔臻书扭身看向后车座,“你们以为上了车,我就会带你们一起……”   崔臻书抗争的话语,消失在任朝澜清凌凌的目光中。   虽然之前给他下诅咒恐吓他的人是杨纪清,但真正给他留下心理阴影的,其实是任朝澜当时看向他时眼底露出的森冷。杨纪清不动真格,他还是敢跟对方贫几句的,可面对任朝澜,他却是没这个勇气的。   任朝澜:“赵靳庭这个委托,我们给你当助手。”   崔臻书:“……咳!真巧,我正好需要两个助手。”   杨纪清:“那我们可以出发了吗?”   崔臻书:“出发!”   崔臻书生无可恋系好安全带,示意司机开车。   唉,算了,这都是他结下孽缘。谁让他当初不长眼,瞎调戏人,招惹上了这两尊煞神。   不过,往好的方面想,带上这两尊煞神也不一定是坏事。要是赵靳庭的委托有什么棘手的情况,他说不定还能借这两尊煞神的东风。   二十多分钟后,崔臻书带着两个新鲜出炉的助手,抵达赵家别墅门口。   崔臻书整理了一下衣服,偏头看了一眼杨纪清,忍不住问道,“你们为什么非要跟我参与赵总的委托?”   杨纪清说道:“我们没接过有钱人家的委托,想见识一下有钱人家的豪宅长什么样。”   崔臻书不太相信,但也不打算继续深究。 第86章第86章   门外的房间,对其他人来说是陌生的,但对赵靳庭来说却并不陌生。他上前张望了一眼,语气极其迷茫地开口,“这是……我家二楼的客房?”   崔臻书凑到门口,微微蹙眉,“这静室门外不应该是走廊吗?怎么变成二楼客房了?”   杨纪清和任朝澜对视了一眼,迈步走进门外的客房,仔细检查了一圈。   “看出什么情况了吗?”崔臻书扒着门框,虚心求教,“是幻术?还是鬼打墙?”   “不是幻术,也不是鬼打墙。”杨纪清回头说道。   “那这是怎么回事?”崔臻书追问道。   “暂时没看出来。”杨纪清回道。   “看来事情很棘手。”崔臻书说完,正要追问接下去该怎么办?一偏头,却对上了赵靳庭狐疑的目光。   “崔先生,你平时做事,都是根据助手的检查结果下结论的吗?”   “咳!”崔臻书干咳了一声,站直身体,赶紧补救道,“我刚才是在考验我的助手,究竟什么情况,待我过去亲自查探一番。”   杨纪清和任朝澜的本事,崔臻书是亲眼见识过的,赵仪敏家厉鬼闹宅,这两人可是一进门就看出来了。眼下两人看了半天却是没有半点头绪,那只能说明事情不是一般的棘手,他能查探出结果那得大罗金仙上身!   不过,就算知道事情肯定超出他能力范围了,但戏还是要演周全的。赵总这个大客户他还是挺希望能长期发展的,不到万不得已,他可不想戳破自己的谎言,毁了自己的信誉。   崔臻书硬着头皮走进客房,然而走了没几步,身后骤然响起一声熟悉的关门声,几乎是在同一瞬间,有人猛地撞上他的后背。   事情发生得突然,崔臻书完全没有防备,冲撞得力道还不小,以致他直接以五体投地的姿势,狠狠地扑倒在地。   崔臻书摔得头晕目眩,感觉整个骨架差点散了。他懵了片刻,才恼火地回头看向撞他的罪魁祸首——耿家兄弟、赵靳庭和冯禄春四人,正以奇怪的姿势拥挤在一起,站在紧闭的房门前。   “你们做什么?”   “抱歉,我们不是有意的……”耿朝林说着,赶紧上前,和耿立杰一起把五体投地的崔臻书扶起来,“刚才突然有一股力道,把我们从静室里推了出来,这才撞到了你。”   “确实如此。我一把老骨头了,故意撞你,我自己更遭罪,我图什么?”冯禄春揉着有些扭到的腰,“哎哟,我的腰啊!”   “他们确实是被强行推出来的。”杨纪清开口作证。   他当时正好面朝着房门方向,亲眼目睹了四人露出惊愕的表情,以极其不自然的姿势,从静室踉跄地冲出来。那种诡异的状态,如果不是四人同时遭遇了无形外力的强行推搡,那四人的演技和默契就逆天了。   “总之,先弄清楚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吧。”   耿立杰说完,便跟耿朝林分头开始查探房间。崔臻书揉完膝盖,也跟着四处打量。冯禄春感觉腰上的酸痛缓过来后,也开始用他的方式检查房间的一样。   杨纪清原本想跟着再检查一遍房间,转头却看到任朝澜一脸的若有所思。   “你想到了什么?”杨纪清小声问道。   “我想到一种可能,但不太确定,需要验证。”   “怎么验证?”   “再开几次门。”   杨纪清点了点头,将任朝澜的想法告知崔臻书,在其他人检查完房间,均没发现异样时,适时地提出开门转去下个房间看看。   客房内有两扇门,一扇是他们之前进来的门,另一扇是客房卫生间的门。   杨纪清伸手打开他们之前进来的门,耿立杰在另一头打开卫生间的门。   杨纪清这边,门外不是他们之前待过的静室,也不是原本的二楼走廊,而是一楼的健身房。耿立杰那边,不是原本是卫生间,而是赵靳庭夫妇的主卧。   有了上一次经历,开门后看到的场景,在场的人都没有太意外。   “我们去哪个房间?”耿立杰回头问道。   “或许我们可以兵分两路?”杨纪清提议。   “分开走,万一之后没法汇合了怎么办?”耿朝林不太赞同,“稳妥起见,我觉得大家一起走。”   “但冒险一些,我们或许能够更快了解眼下的情况。”杨纪清倾向于分头行动。   “我赞成分头行动。”耿立杰开口支持杨纪清。   任朝澜和崔臻书也支持杨纪清。   在场一共七人,杨纪清以四票胜出。   七人分作两队,杨纪清、任朝澜、崔臻书带赵靳庭一队,耿家兄弟和冯禄春一队,分作两路行动。   然而,最终结果,两队人都进了杨纪清那扇门内的健身房。   杨纪清一队人率先走进健身房,耿立杰那队人正要进主卧,却被先前先前感受过的那股无形力道,强行推进了杨纪清这边的健身房。   耿立杰:“……”   耿朝林:“……” 第87章第87章   崔臻书一只手捏在嘴前作鸡喙,一只手摆在背后当鸡尾,整个人凹出老母鸡的姿态。一双桃花眼欲语还休,只要忽略眼底那抹阴冷,这绝对是一只村里最风情万种的母鸡。   “咕咕哒!咕咕哒!村里养鸡鸭,母鸡下蛋啦!”   崔臻书嘴里欢快地唱着充满乡村气息的儿歌,脖子一伸一缩地在沙发前来回走动。儿歌充满了童真,洋溢着青春,在宽敞的客厅内回荡,让人仿佛身处小学文艺汇演现场。   “咕咕哒!咕咕哒!村里养鸡鸭,母鸡下蛋啦!”   杨纪清扫了一眼对面的耿家兄弟,开口说道,“怎么翻来覆去就这一句?这首歌只有一句歌词吗?”   任朝澜合理猜测道:“也许是她只记得这一句歌词。”   冯禄春也开口加入讨论,“这歌词确定是‘咕咕哒’,不是‘咯咯哒’?母鸡的叫声不应该是‘咯咯哒’吗?”   赵靳庭茫然开口问道,“等等,你们都在说些什么?崔先生他……”   赵靳庭话未说完,耿家兄弟就朝着崔臻书骤然发难。   两人如夜枭般悄然而迅速接近崔臻书,指间的符纸裹着铜钱,嘴里无声念咒,飞快地施展御鬼之术。   玄术圈四大家族各有祖传绝学,像任家绝学是阴尸阵,耿家便是御鬼术。御鬼术是一种上乘的控鬼术,想要抓住附身崔臻书的阴魂,御鬼术便是上上之选。   因此杨纪清几人选择在一旁说话,吸引崔臻书身上的阴魂注意,借此给耿家兄弟创造动手的机会。耿家兄弟也抓住机会,在崔臻书看向赵靳庭,背对他们的瞬间,齐齐出手。   耿朝林甩出一张符纸,将附身崔臻书的阴魂逼出。当穿着牛仔裙的阴魂女孩,飘出崔臻书身体的瞬间,他当即与耿立杰一起抛出指尖裹着铜钱的符纸。   符纸是在空中陡然自燃,铜钱乘着火光滞空,发出轻鸣声,女孩半透明的阴魂僵在原地。耿立杰掐咒,试图将女孩的阴魂封入自己那枚铜钱。   然而,他失手了。   被御鬼术控住的女孩阴魂,毫无预兆地骤然消失原地。   滞空的两枚铜钱,像断了线的风筝,直直坠落在地上,发出两声轻响。   “怎么会?!”耿立杰一脸难以理解。他跟耿朝林明明已经控住那阴魂女孩了,怎么还会被她跑掉的?   “咳咳咳咳咳……”阴魂离体,崔臻书也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权,他半跪在沙发边,单手撑着沙发,难受地一阵干咳。   “你还好吧?”耿朝林走过去,扶着崔臻书在沙发上坐下。   “还好,就是非常想去火星而已。”崔臻书捂脸。被附身的时候他没有失去意识,对自己刚才的社死现场记得一清二楚。   “不过,小崔怎么会被那阴魂附身的?你是不是没带辟邪的物件?”冯禄春走过去,给崔臻书递了杯茶。   崔臻书是健康的成年男性,身上阳气旺盛,要是还随身带着辟邪物件,根本不可能被轻易被阴魂上身才对。   崔臻书喝了口茶,缓了一下,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护身符。   黄色的符纸焦了一半,烧掉了几个符文,已经失去了辟邪作用。崔臻书带了护身符,而这护身符在当时也发挥了作用,却没能制止她上崔臻书的身。   冯禄春倒吸了一口冷气,“这阴魂竟然如此厉害,难怪能篡了赵家先祖的灵位。”   耿朝林在一旁面色凝重的点头,“那阴魂确实厉害,刚才我跟立杰并未出错,却还是让她轻易逃脱了。”   “那阴魂或许有点本事,但本身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厉害。”任朝澜开口说道,“篡夺赵家先祖灵位,或许是靠她自己的本事,但从御鬼术中挣脱,应该是利用了胗笼的力量。作为阵眼,自当是有能力控制胗笼的。” 第88章第88章   杨纪清这边刚说完行动计划,任朝澜就拎着炼制完毕的玩偶熊走了过来。   以阴尸阵炼化过的玩偶熊,外表看着没有变化,但挨近了就能感受到一阵阴冷之气。   阵法赋予的符文,让封入玩偶熊体内的阴气,像血液一般循环。一如封存蒋丛的欧特慢,这只玩偶熊与真正的阴尸相比,除了身体的材质的差别,基本没有差别。   杨纪清伸手戳了一下任朝澜手里的玩偶熊,随后侧眸看向对面的耿家兄弟。   耿立杰见杨纪清看过来,瞪了他一眼,“干嘛?”   杨纪清伸手索要道,“带鬼使了吗?借只鬼使用用。”   任朝澜其实是可以直接操纵阴尸化的玩偶熊,前去静室取阴魂女孩的灵位。只是静室不在任朝澜的视线范围内,单纯通过跟阴尸联系得到的反馈不够详细,要是途中遇到棘手的意外,就很难做到灵活细致的应对。   这种情况下想要稳妥,最好是使用另一种操纵阴尸的方法——赋予阴尸灵魂,也就是让阴魂附在玩偶熊身上行动。   若是在外面,他们可以随便招一只孤魂野鬼塞进玩偶熊中,通过威逼利诱其配合行动。但如今被困在这胗笼中,孤魂野鬼根本招不进来,也就只能跟耿家兄弟借用鬼使了。   幸好赵靳庭请来的是耿家人。现今玄术圈四大家族中,也就耿家人会随身带鬼了。   “我俩都带了。”耿朝林说完,扭头询问耿立杰。“用我的还是你的?”   “用我的。”耿立杰说着,放出一只中年人模样的鬼使,让其附身在玩偶熊身上。   鬼使顺利附身玩偶熊后,来回走了两圈。   耿家兄弟在一旁打量鬼使附身的玩偶熊。从鬼使顺利附身后流畅的动作来看,可以确定这只玩偶熊确实被成功炼制成阴尸了,而且炼制技艺还相当上乘。   “还真的把玩偶熊炼制成阴尸了……”耿朝林惊叹,感觉有些不可思议。   同为玄术圈四大家族,即便往来不算亲密,对彼此之间自然也多有了解。作为耿家人,耿朝林自然对任家的祖传绝学阴尸阵有所了解,但在此之前,他真的不知道,阴尸阵还能把玩偶炼制成阴尸的。   玩偶熊是客厅内走了两圈之后,突然兴奋了起来,单腿原地旋转两圈,随后十分骚气地扭了扭屁股,“这只熊是什么?待在里面好舒服。”   杨纪清看向耿立杰:“你家鬼使真活泼。”   耿立杰:“……”   玩偶熊似乎感觉扭屁股不够尽兴,又蹦跶着跳起来,来了一个空中一字劈叉,同时单手甩出飞吻,“哈哈哈哈哈……真的好舒服!”   耿立杰额头青筋跳了跳,冲过去一脚踹倒搔首弄姿的玩偶熊,随后抓住玩偶熊的一只脚,粗暴地拖着它走到客厅门口,打开门,像扔垃圾一样,将其扔进客厅外的佣人房中。   扔完熊,耿立杰稍等片刻,发现确实没有人被强行推往下一个房间,这验证了杨纪清的猜测——胗笼只针对活人,说明身为阴物的玩偶熊可以在胗笼内自由活动了。   耿立杰看着从地上爬起来,盘腿坐在佣人房中央的玩偶熊,给他下达任务,“去静室把灵位拿过来。”   耿立杰的鬼使虽然画风清奇,但办正事还是靠谱的。他爬起来应了一声,便跑去打开了佣人房内的另一扇门——洗手间的门,随后身影便消失在那道门后。   耿立杰的鬼使离开后,客厅内一行人就开始了等待模式。   一行人分作三撮。崔臻书、冯禄春和赵靳庭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喝茶,杨纪清和任朝澜挨着坐在客厅的飘窗上,耿家兄弟守在客厅门口靠墙而立。   耿家兄弟站在门口,是为了方便观察动静,不过耿立杰大部分注意力并没在观察动静上,而是在不远处的任朝澜身上。   “你在看什么呢?”耿朝林注意到耿立杰的目光,总是时不时地瞥向飘窗方向,忍不住小声问他。   “看任朝澜。”   “我是在问你看任朝澜做什么?”   “我在想他究竟是什么人。” 第89章第89章   “你在做什么?”任朝澜的语气压抑着怒意。   杨纪清和任朝澜当即站起来,朝着客厅门口跑去。   还未跑近门口,就看到一只熟悉的玩偶熊,轮着一双又园又粗的小短腿,从敞开的洗手间门冲进佣人房内。他双手死死地抱着木雕灵位,身后追着愤怒的阴魂女孩。   阴魂女孩手里燃着青色的阴火,尖啸着疯狂抓挠玩偶熊,在玩偶熊身上留下一簇簇的焦痕。   阴尸是具有一定防御作用的,但大概是火的属性太过克制玩偶熊的材质,被炼制成阴尸的玩偶熊没能完全挡住攻击,还是伤到了玩偶熊内的鬼使。   “痛死我了!我要死了!”玩偶熊一边痛呼,一边朝着耿家兄弟狂奔。   “你早就死透了!”在玩偶熊冲到客厅门口的瞬间,耿立杰一把揪住他脖子上的蝴蝶结,连熊带灵位一起甩给跑近的杨纪清。   “啊啊啊啊啊——你就不能温柔点吗?”玩偶熊摔进杨纪清怀里,嘴里还不忘跟耿立杰抱怨。   “烦人!闭嘴!”耿立杰说着,低喝一声,和耿朝林齐齐出手,控住已经冲进客厅的阴魂女孩。   因为灵位被夺,阴魂女孩因愤怒变得狂乱,被定住后她没有利用胗笼逃跑,而是疯狂挣扎起来。这阴魂女孩不是厉鬼、恶鬼,本身力量并不强,但眼下借着阳宅的力量发了狂,竟是让耿家兄弟控制得吃力起来。   阴魂女孩这个状态,显然是无法好好沟通了,那只能先处理灵位,夺了她篡夺的阳宅。   耿朝林回头看向杨纪清,正要出声提醒他处理灵位,却见杨纪清已经一手举起灵位,指尖在崔臻书端来的那杯茶中蘸了一下,行云流水地往灵位上画符文。   “邪客侵主,其位不正,太上有令,命我施行,诸邪速退——破!”杨纪清话音落下,符文正好画完最后一笔。   【不——】阴魂女孩发出凄厉的尖叫,随后尖声叫道,【你们会后悔的!你们会后悔的!】   任朝澜上前走近歇斯底里的阴魂女孩,扳指上银色的纹路亮起,随后像藤蔓一样延伸缠上他的食指,在他的指尖汇聚成一簇银光。   任朝澜抬手,在阴魂女孩的额头点了一下,半个巴掌大小的阵纹从她额头浮现出来。   “她果然是阵眼!”耿立杰精神一振。   任朝澜指尖凝着光,在阴魂女孩额头的阵纹上轻点了数次。阵纹扭曲了一下,随即消失不见。   耿立杰抛出铜钱,施展御鬼术。   这一次,他很顺利将阴魂女孩封入了铜钱之中。   “镇封成功了?”耿朝林看着耿立杰,不太放心地问道。   “嗯,成功了。”耿立杰说着,伸手摘下悬浮在空中的铜钱,随手收进口袋。   “这是不是说明——阵眼破了?”崔臻书急急地追问道。   “是的,阵眼破了。”耿朝林舒了口气,随后笑着回道,“能被御鬼术封入铜钱内,说明这阴魂跟胗笼已经失去了联系,她已经不再是胗笼的阵眼。”   “太好了!我们终于可以出去了!”崔臻书大笑了两声,“看来这胗笼禁术也没有传说的那么危险,就在困人方面厉害了点。还说有什么无限杀机?我们被困那么久,也没见出现……”   崔臻书说着,转头看向杨纪清,试图寻求他的认同。然而,杨纪清并没有搭理他,而是和任朝、耿家兄弟一同看着客厅门口方向,表情凝重地沉默着。   “你们怎么了?”崔臻书有些不安的问道,“胗笼已经破解了,你们不高兴点?”   “这胗笼还没破。”杨纪清说道,“这胗笼要是破解了,别墅应该会恢复成原来的布局才对,但是——你看客厅外面的房间,现在还是那间佣人房。”   这别墅原本的整体布局,他们在场七人中,也就赵靳庭这个别墅主人清楚,但要说这间客厅门外原本应该是什么样,却是他们每一个人都知晓的。   因为客厅门外的那段路,他们每个人都亲自走过——他们来到赵家别墅后,赵靳庭就是带着他们自那道门进来,然后在这间客厅接待了他们。   按照原本的布局,客厅门外,应该是一个过道玄关,玄关右边是洗手间,左边则是一间阳光房。   冯禄春点头道,“确实,门外原本应该是玄关才对……”   崔臻书脸上的笑意消失,“怎么会这样?阵眼不是已经破解了吗?”   任朝澜蹙眉,“这胗笼不止一个阵眼。”   任朝澜话音刚落,客厅内亮着的灯骤然熄灭。客厅内的灯一灭,整个客厅的光源,就只剩下从窗外照进来的天光。   此刻已是傍晚时分,外面的太阳已然西沉,天色转为即将入夜的昏暗,白日残留的余光,显然不足以照亮客厅,整个客厅顿时陷入了比外面更为暗沉的昏暗中。   几乎在同一时刻,客厅门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类似什么密集的东西聚集在一起,发出的细碎摩擦声。 第90章第90章   任朝澜打开客厅门,十余个小水人从他两侧齐齐冲出,如暴雨过境般,将挤在门口的黑色纸人全部拍翻在地,随后气势汹汹地冲去洗手间门口,堵住还在涌进来的黑色纸人。   杨纪清被任朝澜牵着手,踏过地上褪色的纸人,走进佣人房间。   剩下的人紧随其后,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一起挤进佣人房——因为现实容不得他们犹豫。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,大半个客厅已经被张牙舞爪的火焰侵占,继续留在客厅只会被活活烧死。   佣人房的面积不大,七人一熊站在里面,显得十分逼仄和拥挤。门外的客厅正在熊熊燃烧,灼人的热浪带着呛人的烟雾翻涌而来,佣人房内很快变得闷热起来。   崔臻书一边往里挤,一边捏着手机打电话。   被挤到耿朝林回头看他,“你在干吗?”   崔臻书:“这火肯定不是幻觉,是真烧起来了,我给消防打电话,喊他们来灭火。”   耿朝林:“电话打不出去的,我之前试过了。”   崔臻书:“但紧急电话跟一般的电话不一样,没信号都能打通的……”   耿朝林:“那你打通了没?”   崔臻书:“……没有,这胗笼竟然连紧急电话都能屏蔽!”   耿朝林:“要出去还是需要破解这胗笼。”   阴魂女孩身上的阵眼,也许就是掌管房间排列的,这次他们走进新的房间后,外面的房间没有出现任何变动。   这算是一个好消息,但并不足以改变他们眼下的危急状态。   以客厅火势蔓延的速度,相信不需要多久,就会烧到他们所在的佣人房。他们可以转移去下一个房间,但这并不能真正解除危机,胗笼内的杀机不会轻易放过目标,相信火焰和纸人必然会对他们紧追不舍。   想要真正脱离险境,只能破解胗笼。   “喂,你刚才说去破解剩下的阵眼,你知道剩下的阵眼在哪里?”耿立杰回头看了一眼客厅,之前崔臻书三人坐过的沙发,已经被汹涌火势吞没。   “不知道。”任朝澜伸手替杨纪清拭去额角的汗水。   “那你还……”   “不过,阵眼的设定位置之间必然是有所关联的。”任朝澜不等耿立杰把话说完,便继续道,“先前破解的阵眼虽说在阴魂身上,没有固定位置,但那可以看作阴魂阳世身体的灵位却有固定位置,所以那阵眼位置可以算是在静室,我可以根据阵法的规则,推测其他阵眼所在。”   任朝澜说完,看向被耿家兄弟护在中间的赵靳庭,“把你家别墅原本的布局告诉我。”   胗笼是在别墅还是正常布局下设置的,所以推算阵眼也要根据别墅原本房间格局来。   赵靳庭不敢耽搁,赶紧把别墅原本的房间布局说给任朝澜听。   “这光听我这么说,你记不住吧?我在手机上给你画出来……”赵靳庭说着摸出手机。   “不必,我记住了。”   任朝澜垂眸,别墅的房间排布在他脑海中成型,他根据静室的位置,开始推测剩下的阵眼位置。   其他人屏息等待答案。   任朝澜没让他们等太久,很快给出了推测结果,“还剩下一个阵眼,但可能的位置有两个——二楼书房和一楼的阳光房。”   耿朝林沉思片刻后,抬眸问道,“除了任先生之外,还有谁懂破阵之法的?”   杨纪清开口,“我,略懂。”   耿朝林:“为了节约时间,我觉得我们可以兵分两路,任先生一路,杨先生一路……”   杨纪清摇了摇头,“我觉得最好不要兵分两路。”   耿立杰锐利的目光,落在杨纪清和任朝澜还牵在一起的手上,不满道,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们还要黏糊在一起吗?”   杨纪清无语地看向耿立杰,“你在想什么呢?这别墅现在可不是原先正常的布局,没人引路要找这两个房间没那么容易,而现在能给我们带路只有那只熊而已。”   玩偶熊骄傲地点头附和,“我也觉得最好别分开走,这别墅我刚才逛过一圈,现在的布局还挺容易迷路的。”   杨纪清:“兵分两路,让其中一队像无头苍蝇一样找房间,并不能节约时间。”   冯禄春趴在玩偶熊背上,被烟熏得咳嗽了两声,“那就别分两路了,一起行动,赶紧的。”   杨纪清:“小熊,带路。”   玩偶熊背着冯禄春往洗手间那道门挤过去,“我可不叫小熊。”   任朝澜的小水人开道,玩偶熊带路,一行人从佣人间洗手间那道门出来,进了不知道是二楼还是三楼的回廊,随后对玩偶熊说的“容易迷路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。   别墅当前的布局十分魔幻,完全失去了属于人类建筑的合理性,就像胡乱搭建的积木,房间参差错乱不说,还将原来三层的别墅堆成了六层。   “幸好要找的是比较有特点的书房和阳光房,要是布置差不多的洗手间或者客房,那就完蛋了。”崔臻书看着回廊外,上下叠在一起的两个洗手间,表情有些扭曲。   “要是洗手间我就分不清哪间是哪间了,我觉得就算是赵总自己,现在也分不清每个洗手间分别是在哪个位置的。”玩偶熊一边往前跑,一边跟着庆幸地点头,“我先带你们去离这比较近的阳光房。”   玩偶熊带着一行人穿过一间客房,顺着半截回旋楼梯往上,再穿过厨房出来,走过七弯八拐的走廊,终于抵达了阳光房。 第91章第91章   黑猫是朝着后院方向跑的,但它并没有跑进后院,而是在靠近后院的一处花坛边停下了脚步。   杨纪清跟着一个急停,随即偏头顺着黑猫的视线看去。  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但边上就立着一盏路灯,照亮了这一片花坛。   杨纪清定眼一看,就看到一枚海青木做的令牌,正静静地躺在花坛边上。其形状和大小,都跟杨纪清熟悉的斩字令别无二致——毫无疑问这是一枚斩字令。   花坛外围是围栏,翻过围栏便是一条通行小道,这枚斩字令会出现在这里,像是持有者匆忙逃离现场时意外掉落的。   说起来,他们在胗笼内遇到的诅咒纸人,当时给他的感觉似乎是有人操纵的,但他们却没在胗笼内发现术士的存在。花坛这个位置离着书房也很近,术士要想在胗笼外操纵诅咒纸人通过书房阵眼进入胗笼,这是一个极好的站位。   根据这些迹象,他合理推测,当时的情形大概是持有斩字令的暗杀者——一个擅长诅咒的术士,曾站在这里附近,操纵着诅咒纸人进入胗笼攻击他们。在胗笼被破解后,匆忙逃离现场,在翻越围栏的时候,不小心掉了斩字令。   而斩字令出现在这里,赵家别墅的胗笼,毫无疑问就是斩字会的手笔了。   虽然暗杀者跑了很可惜,不过胗笼所针对的目标,他或许能从这枚遗落的斩字令上得到答案了。   让他看看,这枚斩字令上,到底刻着谁的名字。   杨纪清弯腰捡起花坛边的斩字令。   斩字令上没有红勾,表面暗杀者没有暗杀成功,他手腕一翻,将令牌底边翻转朝上,这枚斩字令指向的暗杀目标,就明晃晃地映入了他的眼帘。   赵靳庭。   杨纪清眉梢微微一挑,反手将斩字令上的名字,露给跟着他追过来的任朝澜看。   任朝澜看完,正要开口,消防员已经跑到了他们面前。   “你们不要随便乱跑,火场火势还没控制住,这里还很危险!”追过来的消防员一边说着,一边催两人跟着他离开。   “抱歉,突然想起有东西掉在这里了,过来捡一下。”杨纪清捏着斩字令在消防员眼前晃了一下,随后反手揣进口袋。   “……”根本都没看清是什么东西的消防员沉默了一瞬,不过他也没在意,对他来说重要的是赶紧把人带到安全区。   这次杨纪清和任朝澜非常配合消防员,跟着对方快步走出别墅院门,朝着外围的救护车等候的地方走去——先他们一步出来的赵靳庭一行,就围在救护车边上。   不过,在走到赵靳庭他们那边前,他们先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,破开夜色朝他们匆匆走来。   来人不是别人,正是他们刚冲出火场时,远远瞥见的任少泽。   杨纪清指尖摩挲了一下口袋里的斩字令,他一心想着找赵靳庭聊斩字令的时,不小心就把任朝澜的这位小孙孙给忘了。   杨纪清扯了一下任朝澜的衣袖,让他跟着一起停下脚步等任少泽。   任少泽让跟着他来的任家人在稍远处止步,自己一个人快步走来。   不过三两步,任少泽就到了两人面前。   他脚下一顿,视线从两人身上扫过,发现两人身上没有明显受伤的痕迹,稍稍松了口气后,还是开口多问了一句,“你们没受伤吧?”   杨纪清笑着说道,“完好无损。”   这里已经是安全区,带路的消防员见任少泽和两人认识,而救护车的停靠区也已经近在眼前了,就没有继续留下。告诉他们有伤就去救护车那边找医生后,便匆匆折返回去了。   消防员离开后,任少泽大致讲了一下他会在这里的前因后果。   杨纪清他们跟着崔臻书来赵家别墅的路上,打电话告知过负责接送他们的任家司机,并且给他放了一下午假。   司机下午闲着没事干,就约女友去看了电影。傍晚从电影院出来,无意间在朋友圈刷到了赵家别墅失火的消息。他当即就给杨纪清和任朝澜拨了电话,却一个都没联系上,于是慌忙打电话告知任少泽。   任少泽得知情况后,就带人赶来了赵家别墅。然而,到了现场之后,他发现情况并非单纯失火那么简单,这赵家别墅分明是在阵法的笼罩中。   任少泽当即就想带人接近别墅破阵,但是消防队比他们赶到得早,他们抵达现场的时候,消防队已经冲进了火场,外围也早已拉起了警戒线,根本不允许他们靠近失火的别墅。   跟消防队解释阵法什么的,自然是行不通的。任少泽无奈之下,让人联系了特殊刑案局,让他们帮忙从中调度。特殊刑案局那边接完电话后,表示马上帮忙去申请了。   任家在玄术圈地位不一般,平时这种调度申请,任家很快就能得到通过回复,但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回复电话。   在消防员二进二出火场,都没搜救到人后,任少泽决定不等了。   他想过声东击西,偷偷潜入的,但破阵必然要查看阵法全场,偷偷潜入也很快就会暴露,不如开始就光明正大地进去,这样比较节省时间。这样做虽然会产生冲突,但收拾烂摊子的是特殊刑案局,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,更何况这事也是特殊刑案局审批太慢造成。   就在任少泽准备强行突入之时,却看到杨纪清一行人从火场跑了出来——于是杨纪清等人一出来,看到的正好是任少泽跟民警对峙的画面。 第92章第92章   任少泽沉默着陷入沉思。   他的确看不上特殊刑案局,能力是菜鸡,还爱摆架子,但平时也就嘲讽他们几句,可从未想过直接干掉对方。   而且,再怎么说特殊刑案局也是个国家部门,又从未干过伤天害理的事,他疯了才会让任家人对特殊刑案局发动袭击。   任少泽确定自己只是偶尔行事乖张了些,离疯还差着十万八千里,绝对没有下过袭击特殊刑案局的命令。   “为什么说袭击特殊刑案局总部的是我们任家人?”任少泽侧眸看向站在他身旁的那位族人,“他们在现场抓到了我们的族人?”   “没有,但他们抓到了两具袭击他们的阴尸,说看着像是出自我们任家的,让我们尽快派人过去辨认。家主你看让谁过去一趟合适?”   “我亲自过去。”任少泽略一思忖后,说道。   袭击国家部门不是小事。若真是他们任家哪个蠢货干的,那便是族内大事;若不是他们任家人的手笔,那就是有人栽赃嫁祸他们任家,那无异于是在挑衅他们任家。而无论是哪一种情况,都是需要他这个家主亲自过问的。   任少泽说完,转身看向救护车,遗憾地跟杨纪清他们表示,他突然有事要忙,不能陪他们一起去医院。   “事情棘手吗?”任朝澜开口问道。   “还好,我能处理得来。”任少泽顿了顿,转而问道,“你们这边,需要我让任巧巧过来吗?”   “不用,我们也能应付得来。”杨纪清婉拒了任少泽的好意。   “那有事你们给任巧巧打电话,她的联系方式你们也有。”   “行,你去忙吧。”杨纪清挨着任朝澜往后一靠,朝任少泽摆了摆手,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   任少泽带着任家人离开后,杨纪清和任朝澜便坐着救护车,一路奔往赵靳庭指定的一家私立医院。   救护车抵达医院前,赵靳庭的助理和医院护士就已经候在门口。赵靳庭一到医院,就直接被推去进行各项检查。   经过检查,赵靳庭的扭伤并未伤及骨头,只需敷药静养即可。   在公立医院,赵靳庭这种伤,配完药就可以直接离开了。不过,这是在私立医院,赵靳庭还是这家医院的VIP会员,上完药后,他被妥帖地送进了VIP病房,可以住到他想要离开的时候。   “赵总,需要我通知夫人和小姐吗?”医生和护士离开病房后,赵靳庭的助理开口询问。   “只是小伤,大晚上的就不要惊扰她们了,明天再告诉她们。”   赵靳庭说完,侧头看向还站在他病房内的杨纪清和任朝澜。这两人一路跟着他从放射科到诊疗室,最后跟着进了这间病房,并且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没有离开的打算。   “杨先生不是也受伤了吗?不去找医生看看?”赵靳庭温声开口,“医药费由我全权承担,毕竟杨先生受伤也算是受我牵连了。”   “我受的只是小伤,在来的路上已经痊愈了。”杨纪清信口胡诌。   “那……两位留在这里,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?”赵靳庭试探着问道。   “我想跟你聊聊你家别墅失火背后的原因。”杨纪清拉过两把椅子,拉着任朝澜在赵靳庭病床旁坐下,他眉眼带着笑,态度却隐隐强势得不容拒绝。   赵靳庭跟杨纪清对视了片刻,随后吩咐助理去准备三份饭餐,晚点送过来。   助理应了一声,离开病房时,顺手带上了病房的门。   病房内只剩下三人后,赵靳庭开口问道,“杨先生想问什么?”   杨纪清审视地看着赵靳庭,“你家供奉的先祖灵位被外来阴魂篡位,别墅被布下胗笼,最后胗笼内起火,导致我们险些丧身火海。然而,在出来后,你却直接遣离了你请来的那些术士。赵总,你不准备追究一下背后的原因?”   赵靳庭摇了摇头,“杨先生,你误会了,这事我自然要追查的。只是,我之前以为是祖宗闹宅,才请了那些大师——崔先生擅长驱邪,耿家善于控鬼,冯老是当年我父亲请祖先入宅时的经手人。”   赵靳庭:“但是事情的情况显然超出了我的预计,之前请的大师就不太适合了,我遣离了他们,是打算另请高人。”   任朝澜:“耿家是玄术圈四大家族之一,你可以直接委托耿家兄弟。”   赵靳庭:“耿家人虽然厉害,但并不擅长阵法。对方使用了胗笼,显然动手的是擅长阵法的术士,所以我打算请顾家人出手。”   这解释算是说得通。   杨纪清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赵靳庭,从口袋里摸出斩字令,放在赵靳庭的被子上,“赵总,你认识这令牌吗?”   赵靳庭拿起令牌端详了片刻,随即摇头道,“从未见过,这令牌是做什么用的?”   杨纪清徐徐说道:“这令牌一个叫斩字会的组织杀人用的。他们会在令牌底部刻上目标人物的名字,接了这令牌的斩字会术士负责抹杀相应的目标人物。”   赵靳庭翻过令牌,看着令牌底部属于自己名字,惊诧道,“你是说在别墅布下胗笼,想要杀我的人,是一个叫做斩字会的组织?” 第93章第93章   任朝澜先一步走到赵靳庭身旁,制住他掐自己脖子的自残行为。杨纪清随即在赵靳庭另一边蹲下,查探他身上的情况。   “是诅咒。”杨纪清拧起眉头,“他怎么会中诅咒的?”   他记得在胗笼里遭遇诅咒纸人时,耿家兄弟将赵靳庭护得十分严实,并没有诅咒纸人沾到他。在救护车上他也查探赵靳庭的情况,当时他身上也完全没有中诅咒的迹象。   杨纪清疑惑着,手上动作却没有耽搁。他抓过赵靳庭的一只手,顺着他的手腕的脉络,快速画两道驱咒符文。   符文在赵靳庭腕上亮了一下,但很快就变得黯淡灰败。犹如黑蚁般的咒文,也将游走的地盘,扩张到了赵靳庭的手脚上。   驱咒符文没有效果?杨纪清一愣,随即面上神色凝重了起来。   驱咒符文没有效果,说明这诅咒相当厉害。这种程度的诅咒,绝不是来自诅咒纸人的。   胗笼内的诅咒纸人数量庞大,注定了单个诅咒力量的弱小,因此需要大量诅咒叠加才能达到致命的效果——就像他所遭遇的被诅咒纸人挂满全身的数量。而他和耿家兄弟或许有可能遗漏一两个潜藏的诅咒纸人,但绝没有可能遗漏大量潜藏的诅咒纸人。   “不是诅咒纸人的诅咒,这难道是在我们方才出去那段时间遭遇的诅咒?”杨纪清按住抽搐的赵靳庭,咬破手指,以血代替朱砂,往赵靳庭眉心上画驱咒符文。   眉心血色的驱咒符文很快亮起,赵靳庭明显缓过一口气。   “也有可能是早先潜藏在他身体的诅咒。”任朝澜说着,伸手扯开赵靳庭身上的病号服。   病号服敞开,露出赵靳庭的整个胸膛。在他胸口心脏的位置上,有一个十字刀口,伤口很新很深,却没有鲜血流出,只有漆黑的咒文,源源不断地从中钻出来。   杨纪清瞳孔一缩,随后沉默了下来。   这是一种下在体内的诅咒,诅咒发作时,会啃噬中咒人的生魂壮大力量,然后破开身体蔓延出来——就像杂草汲取土壤的营养破土而出。而且这种诅咒一旦蔓延出体外,中咒人的魂魄也差不多被啃噬了大半,魂魄没有保住的可能,人也就注定救不活了。   “救……我……”赵靳庭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伸手抓住杨纪清的手腕,“他们……骗……我,祖宗……陛下……在、赵……赵承……辉……”   赵靳庭话说到一半,突然急喘了口气,抓着杨纪清手腕的手痉挛了一下,随即无力滑落,瞳孔中艰难凝起的眸光也跟着骤然溃散,整个人像突然被吹灭的蜡烛,在瞬间失去了生机。   赵靳庭断气了。   没有亡魂自他遗体中浮现,他的魂魄已经被诅咒啃噬殆尽。失去“口粮”的诅咒也开始消散,赵靳庭皮肤上的黑色符文开始逐渐褪色。   赵靳庭瞪着一双已然黯淡无光的眼睛,眼中依旧充斥着临死前的不甘。杨纪清沉默半晌后,伸手替他阖上双眼,抬眸看向任朝澜。   “赵承辉……”杨纪清重复了一遍赵靳庭最后留下的那个名字,一个他不算陌生,却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名讳,“我记得赵承辉不是……”   杨纪清话未说完,又倏然收声,扭头看向病房的窗户。   在杨纪清扭头的同一时间,任朝澜已经站了起来,快步走到窗边。他脚下顿住的瞬间,便伸手去推窗户。   病房的窗户不能完全打开,推开一掌宽的缝隙后,任朝澜被迫停下动作。他动作微微一顿后,当机立断,扳指化出银色的细线甩出窗外,捆住窗外正要扑腾着翅膀离开的燕子,从窗户缝隙扯进房内。   燕子被抓进病房后,一双无机质的黑眼珠子往赵靳庭方向看了一眼,随即化作纸符,瞬间自燃成纸灰,飘落在地上。   这一幕,杨纪清和任朝澜都不陌生,他们先前见识过,是斩字会用来监视盯梢的法术。从这只燕子化成纸灰前的行为来看,他显然是斩字会用来确认赵靳庭死亡的。   “看来杀害赵靳庭的凶手,已经不需要我们做进一步确定了。”杨纪清看着地上的纸灰,低声说道。   这只法术化成的燕子会出现在这里,足以说明对赵靳庭下杀手的,毫无疑问就是斩字会。   杨纪清说完,伸手托住赵靳庭的后颈,打算将他的遗体搬到病床上去。   虽然之前赵靳庭帮着斩字会,在赵家别墅步下胗笼,试图取他性命,抢夺他身上那枚高古玉玉佩,他毫无疑问是斩字会的帮凶。不过,现在赵靳庭已经在诅咒下神魂不存,而且他也不过是斩字会手中的一枚棋子,本身就可怜又可悲,杨纪清就不打算跟他的遗体过不去。   任朝澜见状,正想过来给杨纪清搭把手,突然听到病房门口传来开门的轻响。   两人一起看向病房门口,只见赵靳庭的助理,提着一只五层的木制雕花食盒,推开病房走了进来。   “赵总,我送晚饭……”助理的声音戛然而止,他瞪大眼睛看到杨纪清怀中的死气沉沉的赵靳庭,“赵总!” 第94章第94章   “今日下午,拍卖会拍卖狴犴高古玉玉佩玉佩,我们十分顺利地买了下来,并没能钓到斩字会的鱼。”杨纪清徐徐说道,“斩字会的人没参与拍卖会当鱼,却是在拍卖会外面,和赵靳庭一起,早早给我布好了局,准备一举拿下我的性命和我身上的狴犴玉佩。”   杨纪清给程武细说了斩字会给他布的局。   斩字会为杨纪清布的局其实很简单,大致来说,便是引杨纪清带着狴犴玉佩进入赵家别墅,然后以胗笼将其困杀。   不过,在引杨纪清入局的细节上,斩字会安排得相当用心。   为了在不引起杨纪清警惕的情况下,引他入局,斩字会精心安排了引路人——崔臻书。   崔臻书本身跟斩字会无关,但却算是他的熟人。熟人总是能让人无意识地降低防备心的,是引人入局的上乘棋子。   崔臻书今天下午会去拍卖会处理委托,就是斩字会安排的,是为了让崔臻书在他刚离开拍卖会会场的时候偶遇。他刚离开拍卖会会场这个时间,可以保证他从拍卖会上买到的狴犴玉佩还在他身上。   崔臻书明明跟赵靳庭不曾有过交集,却接到了赵靳庭的委托,也是斩字会特意安排的。他们知道杨纪清怀疑在赵靳庭,可以借此将他引去赵家别墅。   当然,为了确保杨纪清入局,引路人并不止崔臻书一个。   斩字会考也虑到了崔臻书这边失手的情况。   崔臻书这边失手,杨纪清就会遇见二号引路人——同样是他熟人,同样接了赵靳庭委托的冯禄春。这只是杨纪清猜测,但多半是没错的,在一个不缺财力和人脉的富豪家中,有两个受邀的不知名术士,正好都是他认识的人,这种巧合的概率可不高。   若是冯禄春再失手,杨纪清猜他可能会直接接到来自赵靳庭的委托。他跟赵靳庭在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,赵靳庭本人勉强也算是他的熟人。   在干掉对方这点上,斩字会和杨纪清可以说是双向奔赴了——斩字会精心布置引杨纪清入局,杨纪清不放过一丝线索积极追查,双方不谋而合,以至于杨纪清这次入局入得相当流畅丝滑。斩字会后面的备案都没有起用,杨纪清在崔臻书那个环节直接入了局。   之后,杨纪清进了赵家别墅,便是图穷匕见——胗笼对他展露了杀意,以及夺取狴犴玉佩的意图。   但是,最后的结果并没能让斩字会如意。斩字会没料到任朝澜懂阵法,胗笼被他出手破解,杨纪清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。不管是杨纪清的性命,还是杨纪清手上的狴犴玉佩,斩字会都没能得手。   “破解臻笼后,我从火场出来,在赵家别墅的后院附近,捡到了这枚刻着赵靳庭名字的斩字令——”杨纪清说着,将还放在他口袋里的斩字令拿出来,递给对面的程武。   “起初,我以为这枚斩字令是在胗笼外施展咒术的术士,不小心遗落的,但后来细想,这枚斩字令应该是故意被扔在那里的。”   “故意被扔在那里的?”程武确认完手中的斩字令,不解地看向杨纪清。   “要是我顺利死在胗笼内……”杨纪清半句话刚出口,左边就便被身旁的任朝澜抓住了。   他扭头看去,就看到任朝澜正一脸不高兴地看着他,显然十分介意他提到的死。   “我这是假设,不是真的。”   “我知道。”任朝澜垂眸,抓着杨纪清的手却没有放开。他知道只是假设,但他还是不愿意听到,杨纪清和“死”这个字牵扯在一起的话。   “要是我那什么了……”杨纪清默默把“死”字和谐掉,“这枚斩字令就是帮赵靳庭摆脱嫌疑的证据。之后你们应该能查出凶手是斩字会,又发现这枚斩字令,就会顺理成章地想——赵靳庭是被斩字会盯上,才请了大师来家里,谁想我意外被牵连。”   “但是你并没有那什么……”程武推了推眼镜,十分有眼色地效仿杨纪清,主动和谐掉“死”字。   “要是我没那什么,赵靳庭就会变成弃子,这枚斩字令就会成了他的催命符。”杨纪清说道,“当然,斩字会事先并没有告知赵靳庭,计划失败他就会成为弃子,所以赵靳庭在死前,才会说‘他们骗我’。”   “看来赵靳庭也只是斩字会可有可无的一员。”   “不,他应当是斩字会挺重要的一员。”杨纪清反驳道,“斩字会也是需要财力支持的,单就赵靳庭的身家,就注定了他不可能是可有可无的一员。更何况,他还知道斩字会的主人,那位‘陛下’是谁……”   “什么?!他知道‘陛下’是谁?!”程武神色一凛,“是谁?”   “赵承辉。”杨纪清徐徐吐出赵靳庭咽气前留下的那个名字,“赵氏王朝的亡国皇帝。”   “赵承辉……‘陛下’竟然指的是真皇帝。”程武怔怔道。   “赵靳庭临死前,不止提到了赵承辉,还提到了祖宗。我猜赵承辉很可能还是赵靳庭的先祖,赵靳庭父亲请回家供奉的那位。”杨纪清接着说道,“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,赵靳庭就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弃子。”   “这个我回头找人去查赵家族谱确认,虽然我觉得你的猜测多半是对的。”程武微微一顿,随后问道,“我大概算了一下时间,这赵承辉在世时,应该是跟你们一个朝代的,你们跟他认识吗?”   “认识。”杨纪清回道。 第95章第95章   要是蒋丛在这里,不冷嘲热讽上半小时,是不会闭嘴的。   杨纪清不是蒋丛,嘲了一句也就没再继续了。   事情已经发生了,玉佩也已经被裘勇盗走了,现在再怎么嘲讽特殊刑案局,时间也不会回到事发前。杨纪清比较务实,不喜欢把过多的时间,浪费在无用的口舌上。   “人事科科长在你们局里主要负责什么的?只是帮我们这类人办理身份证?”杨纪清喝了口茶,转而问道。   “不止。”程武回道,“除了帮玄术圈的特殊群里办理证件外,还负责总部的人事招聘。”   “那你们有得忙了。”   “确实。”程武苦笑道。   裘勇既然是斩字会埋在特殊刑案局的卧底,那难保他不会在给特殊刑案局招聘人员时,趁着职务之便,再埋一些钉子进来。现在裘勇暴露,那之前他经手招聘进来的人员,就需要全部筛查一遍了。   杨纪清只是随口一问,对裘勇的遗留问题并不关心,那是特殊刑案局需要头疼的事。   “你们特殊刑案局,还藏有其他龙九子的高古玉玉佩吗?”杨纪清看着程武询问道。   “没有了,就囚牛那一枚。”程武摇头。   “真的吗?”杨纪清面露怀疑。   “真的!”   “那你还有其他跟斩字令相关,但还瞒着我的事吗?”杨纪清接着问道。   程武沉默,显然是还有。   “……你这人防备心是不是过于激烈点了?”杨纪清简直要被气笑了,他抬手扣了扣桌面,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坦白从宽,抗拒拆伙。”   “我确实还有一件事没说,这件事其实也是我选择从公安系统离职,转入特殊刑案局的主要原因。”程武叹了口气,开始说起三年前那件事。   三年前,程武刚从警校毕业,入职D市派出所当民警。   在他入职半年后的一个晚上,正好轮到他值夜。在当晚后半夜的时候,他们所接到了来自一个小女孩的报警电话。报警的是一个八岁的女孩,在电话里哭着告诉他们,她母亲遭遇了歹人的袭击。   接警人员从女孩口中问出他母亲遇袭地点后,警方当即兵分两路出警。一队前往女孩所在的酒店,确保她的安全;另一队直奔事发现场,救助女孩的母亲李妍——程武在奔赴现场的队伍里。   程武和几名同事,很快开着警车赶到报警女孩所说的街道,下车搜寻一番后,在一条老巷子里找到女孩的母亲。   但是,在现场他们只看到了李妍孤身一人,并没有看到所谓的歹人。只是李妍的行为十分奇怪,她狼狈地逃窜,时不时地挥手比划,就仿佛是在对抗着数名歹人的袭击。   民警怀疑她可能是喝醉了,或者是有癔症。短暂的惊诧过后,就准备先将人控制起来。   程武起初和同事一个思路,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,直到跟同事一起接近李妍时,突然被一阵阴风贴面刮过,才倏然意识到——李妍确实遭遇了袭击,但行凶者不是人,而是一般人看不到的鬼魂!   他也看不到鬼魂,但他是天生对阴物敏感的体质,能够感觉到附近鬼魂的存在。而以他从小到大接触阴物的经验来看,袭击李妍绝对不是普通鬼魂。   随着他们几个阳气充盈、还自带正气的警察不断,巷子里的阴气却愈演愈烈,那些鬼魂完全没有被逼退的趋势。再看李妍防御的架势,明显是一位术士,却也在鬼魂的攻击下险象环生,自保艰难。   就在程武思绪急转的这一瞬间,他身旁的同事,大腿上突然被阴风割破了一道口子。裤管被划开,顿时露出手掌宽的伤口,入肉三分。同事一声闷哼后,鲜血当即涌了出来。   其他同事闻声顿住脚步,看向受伤的同事。几乎同时,巷子深处的李妍,回头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,随即拔腿往远处跑。   她是想将危险从他们附近引开!   程武几乎是在李妍转身的一瞬间,就明白了她的用意。   但是他们是警察,李妍又明显已经受伤了,他们绝不可能放任她不管不顾。   程武的同事,一个留下照顾受伤的同事,其他的人——包括程武在内当即追了上去。   程武不明情况的同事没有多想,知晓李妍真实情况的程武,在追上去的同时,已经想好了一个应对的办法——既然靠他们几个镇不住那些袭击李妍的鬼魂,那就尽快把李妍带回所里。公安部门正气浩然,是极佳的镇邪地,即便是厉鬼也难进入,把李妍带回所里,说不定就能帮她脱离险境。   李妍大概是用了什么法术,跑得速度极快,追到后来,其他人都掉了队,只有最年轻、体力最好的程武,还紧紧地跟在李妍身后。   但是,程武这段紧随并没有持续多久,不是他被李妍甩开了,而是在跑到天桥底下的时候,李妍突然转身朝着扑了过来——   “厉鬼袭击了我,她与厉鬼同归于尽了。她救了我,而我却没能救下她……”李妍满身是血地倒在他怀中画面,时至今日,依旧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。 第96章第96章   赵宁——此刻应该说是上身赵宁的赵承辉,随手将之前赵宁小心抱在怀里的木匣,扔给夏舟,然后抬手接住已经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的燕子。   燕子落在赵承辉手中,化作一张折叠的符纸。赵承辉展开符纸,符纸上墨色的符文在纸面上拆散、游走,最后重组成句。   赵承辉看完符纸上重组的字句,就将符纸随手一抛,任其燃成灰烬。   “信上说,你师父那边计划失败,不管是夺取龙九子玉佩,还是取杨纪清性命,一样没成。”赵承辉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,对身旁的夏舟说道。   “怎么会?”夏舟抬头面露惊诧,“赵家别墅不是布下了胗笼吗?胗笼都没能奈何杨纪清?”   “跟着入笼的任朝澜懂阵法。”赵承辉眉宇间浮现出一丝戾气,但很快又恢复平静,“不过,斩字会的术士水平也确实不行,跟玄术圈的大家族没法比。就算没有任朝澜在场,就那种水准的胗笼,也不一定能够置杨纪清于死地。”   “陛下为什么对取杨纪清性命那么执着?”夏舟不解地问道。   “为什么?”赵承辉神经质地笑了一声,但并没有正面回答夏舟的问题,“自然是因为他杨家犯了灭九族的大罪,我不允许杨家血脉活在这世上——你与其关心这,不如关心一下你父亲?”   夏舟藏在木匣底部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   赵成辉说的是父亲,指的是赵靳庭。他是赵靳庭的私生子,但赵靳庭从来没打算认他,所以他九岁那年,他母亲就把毫无价值的他扔在了孤儿院。他曾经孺慕向往过赵靳庭这位父亲,但在后来全部化作了怨恨。   “他怎么了?”夏舟冷淡地问道。   “死了,我让人杀的。”赵承辉看着夏舟毫无反应的脸,无趣地转开了视线,“他虽是我后人,但计划失败,杨纪清没死,他要是活着,很快就会被杨纪清顺着查过来。在卜算一道上有天赋的人,天生直觉敏锐,杨纪清又是杨家第一人,就算没有证据也能顺着直觉翻出浪来。”   赵承辉说着,背着手迈步往前走。夏舟捧着两只木匣,垂眸跟上赵承辉的脚步。   “其他我倒不怕被杨纪清查到,但龙九子玉佩的埋布点,我可不想提前暴露,让对方扰了我的登基的日程。”赵承辉说着,又叹了一声,“不过,赵靳庭死得还是有点可惜了。他这一死,赵家的资金支持也就断了,赵宁这具身体我也不能继续用了,容易暴露。”   “我再去帮你找一具合适的身体?”   “不用。”赵承辉摆手道,“我的身体很快就能用了。很快我就能完成气运挪转大阵,将龙九子玉佩的龙脉之气转入我的身体,借此复活登基,光复我赵氏王朝。”   “龙九子玉佩不是还差三枚吗?”夏舟问道。   “不,是还差两枚。裘勇成功拿到了特殊刑案局那枚囚牛玉佩,剩下的两枚睚眦、狴犴都在杨纪清手中,下次好好布局,应该能一次性拿到。”   赵靳庭说着又叹了口气,“裘勇也可惜了,要不是担心这次对杨纪清动手失败,打草惊蛇使得特殊刑案局转移囚牛玉佩,我也不会让他那么早暴露。”   走出古街,走到路口,赵承辉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。   赵承辉接起电话。   电话是赵靳庭的妻子,赵宁的二婶打来的,告诉他赵靳庭过世了,让他赶紧回家。   赵承辉十分冷淡地应了声,赵靳庭的妻子沉浸在悲伤中,也没发现不对劲。   赵承辉挂断电话后,伸手扯下脖子上的一块玉牌,交给夏舟,“你师父在老地方等着,你直接带我过去找他即可。”   说完,赵承辉的阴魂自赵宁身体中浮起,钻入他交给夏舟的那块玉牌中。   夏舟扶住身形不稳的赵宁,赵宁缓缓睁开双眼,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周围的景色,“我……不是在古街吗?怎么走这里来了?”   夏舟一脸担忧地开口,“你刚才接到你二婶的电话,说你二叔过世了,之后就心神恍惚地跟着走到了这里,你都不记得了吗?”   赵宁身形一颤,不敢置信地看向夏舟,“什……么?我二叔……过世了?”   夏舟垂眸,沉重地点头,“我给你拦一辆车,你赶紧回去吧。” 第97章第97章   杨纪清的视线,在大堂内转了一圈,从堂内人的身上逐一掠过。   任少泽面上依旧带着习惯性的微笑,眼神却是少见的冰凉。   在场的数名任家主事,看着任五叔,脸上的神情或愤怒,或漠然,总之没一个友好的。   任五叔身上穿的是考究的手工定制唐装,腰间配着一脸乐呵的寿仙翁玉佩,但他垂首站在堂中,灰败的面容,却是半点撑不起那身富贵长者的穿着。   大堂内一片寂静,没有人开口说话,气氛十分凝重。   这情形,是刚开始审问呢?还是在中场休息?又或者是审问已经结束了?   杨纪清心里困惑着,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下,随即额角就贴上了任朝澜伸过来的手掌。   杨纪清回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任朝澜。   “小心磕着门框。”任朝澜低声说道。   “我又不是三岁孩童。”杨纪清轻哼一声,故意在任朝澜手心里轻磕了一下。   两人说话声音很小,但此时大堂内外安静得落针可闻,这细碎的低语声,毫无疑问地被人注意到了。   大堂外守着的任家年轻人,转一下眼珠子,就能看到声音的来源,是自家老祖宗在跟杨纪清说话,于是选择继续静默,绝不打扰老祖宗聊天。   大堂内的人可没看到藏在门边上的两人,听到声音便不悦地扭头看向门口。坐在距离门口最近的老者,当即皱起眉头沉声呵斥。   “是谁在外面嘀嘀咕咕的?一点规矩都没有!”   大堂外的任家年轻人,包括任巧巧在内,齐齐低头,眼观鼻鼻观心。   这位三爷爷平时就爱训人,可惜这次训错人,默哀。   杨纪清和任朝澜听到那声中气十足的呵斥,同时愣了一下,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,这话是在骂他俩。   两人出生便是家中的嫡长子,又都是天生的玄术奇才,是玄术大家中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。幼年时,两人不曾听过这般的呵斥。长大后,更是只有他们训别人的,没有别人训他们的。   “是在骂我们呢!”待反应过来,杨纪清笑着用口型对任朝澜说道。   “……”任朝澜默然以对。   “还不快出来!没规矩的玩……”   “是我。”任朝澜越过杨纪清,从门边走出来。、   “老、老祖宗……”任三爷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,向来利落的口条也磕巴了一下。   “老祖宗。”任少泽率先起身跟任朝澜问好,其他人反应过来,也纷纷起身朝任朝澜揖礼。   “好不意思,打扰到你们了。”杨纪清也从门边上走了出来,跟大堂内的任家人打招呼。   “杨先生。”任少泽又跟杨纪清问了好,随即邀两人上座。   “你们继续,不必理会我们。”任朝澜拒绝了任少泽。他只是和杨纪清听那位任五叔的供词的,并没打算越俎代庖,替任少泽这个家主处理犯事族人。   大堂内的任家几位主事,顿时面面相觑。继续什么啊?对任五叔的处理已经结束了,正准备散场呢!   任少泽没有加入主事们的不知所措。看到自家老祖宗带着杨纪清过来,他大概就猜到他们是来听什么的。   虽然对任五叔的审问和处置已经结束,但这问题不大。既然门口两位祖宗想听,那就再来一遍呗! 第98章第98章   任巧巧给老祖宗送完遗物,转头就去跟任少泽说了一声,便打算出门办事。不过,她转身没走出几步远,又迟疑地停下了脚步。   总感觉有件事情被自己遗漏了,就是一时间想不起这件事具体是什么。   任巧巧拧着眉头,顿在原地垂眸苦思。   这件事应该跟刚发生的事,或者刚做过的事有关的,让她的潜意识产生了联想,才会产生这种遗漏感。   可她刚刚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,只是被任少泽支使着跑了个腿,去了一趟老祖宗院里的书房,把老祖宗的遗物送过去。   老祖宗的遗物……遗物……   “糟了!”任巧巧猛然转身,冲着正站在院中假山旁的任少泽,发出一声近乎变调的惊呼。   任少泽正端着一盒鱼食,给养在水缸里的金鱼喂食,猝不及防地听到任巧巧的惊叫,被吓得手一抖,险些把整盒鱼食扔进鱼缸里。   “干什么!一惊一乍的,想吓死谁呢?”任少泽说着,转头看向任巧巧,问道,“什么糟了?”   “我把老祖宗的遗物,原封不动地送过去了!”   “难道不应该原封不动的送过去吗?怎么着?你还想贪墨老祖宗的东西?”   “不是!”任巧巧踩着高跟鞋,快步走到任少泽跟前,压低声音道,“你忘了吗?老祖宗的遗物里有一份婚书!”   任巧巧这么一说,任少泽顿时想起来了。   任朝澜的遗物中,确实有一份写着任朝澜名字的婚书。当初他从顾寅口中得知任朝澜诈尸,让任巧巧连夜赶去认人时,他俩还在电话里讨论过那份婚书。   任家家族史记载,任朝澜一生不曾娶妻,也没有妾室,但那份婚书也确实是属于任朝澜的。那时他跟任巧巧猜测,可能是因为婚配对象的身份有问题,才没有将其记录进家族史。   不过,现在他已经知道,任朝澜对杨纪清情根深种,根本不可能真心迎娶旁人。要知道杨纪清亡故后,任朝澜不惜让自己的神魂,遭受千刀万剐的折磨,也要施展一旦失败就会没命的禁术——阴阳共生术,去复活杨纪清。   所以,任朝澜婚书上的那个婚配对象,很可能不是身份有问题,而是任朝澜用来应付族中长辈催婚的。用现在的话说,就是假结婚对象,应付催婚的工具人。   但是,不管那份婚书到底是怎么来的,它都不适合让杨纪清看到!   在恋爱对象那里,看到恋爱对象跟别人的结婚证,谁能受得了这刺激?就算那个“别人”早就作古了,也不能改变恋爱对象曾经跟人结过婚这个事实。   更要命的是,任朝澜多半还没跟杨纪清说过婚书的事。也就是说,杨纪清跟任朝澜确定关系前,根本不知道任朝澜结过婚。否则杨纪清也不会刚开窍,就跟任朝澜在一起了,知道喜欢的人结过婚,正常人都会有一个犹豫期吧。   万万没想到,老祖宗这跨越数百年,才得偿所愿的恋爱还没谈几天,就要遭遇感情危机了!   “走,我们去一趟老祖宗院里。”任少泽把鱼食盒子,放在水缸旁的假山窟窿里,转身快步朝院子外走——他得去帮老祖宗抢救一下爱情。   “你送遗物过去的时候,杨先生跟老祖宗在一起吗?”任少泽一边走,一边询问跟在他身旁任巧巧。   “在一起呢!”任巧巧飞快地给了一个坏消息。   “一会儿我们这么做——”任少泽想了想,随即给出计划,“要是杨先生还没看到婚书,我就找个理由,把他从书房喊出来,你进去把婚书偷渡出来。”   “你这是要帮老祖宗隐瞒婚书的存在?”   “要不要隐瞒婚书,这事由老祖宗自己决定。我只是帮老祖宗创造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。”任少泽解释道,“老祖宗如果想要坦白,那最好就是在杨先生看到婚书前,亲自开口告诉他。”   “有道理。由杨先生自己发现婚书,和老祖宗亲自告诉杨先生,两者性质不一样。”前者叫落网,后者是自首。   “你竟然还懂这些。”任巧巧看了一眼任少泽,生出一种刮目相看的心情,随后又皱起眉头,“那……要是杨先生已经看到了呢?”   “那我们只好原路返回,该干嘛干嘛去。” 第99章第99章   书房门口与书桌呈斜对角,任少泽和任巧巧一脚踏进书房,扭头就看到站在书桌后的杨纪清,手中正拿着一张展开的红纸。   两人站在门口,只能看到红纸背面,看不到红纸正面的内容,但这并不妨碍两人确认杨纪清手中的红纸,正是他们老祖宗任朝澜的婚书。   任朝澜那箱子遗物,是他们亲自经手整理的,任朝澜的那张婚书他们亲眼见过,从那张红纸的形状、大小、褶皱,以及褪色的陈旧程度,毫无疑问就是任朝澜的那张婚书。   而且,从杨纪清的姿势上也能看出,他手中那张红纸,是任朝澜那箱遗物中翻出来的。而任朝澜的那箱子遗物中,只有一张纸是红色的,就是那一纸婚书!   任少泽:“……”   任巧巧:“……”   他们紧赶慢赶地跑了一身汗,结果还是来晚了,杨纪清已经看到他们老祖宗的婚书了。   杨纪清拿着婚书还在愣神,任朝澜放下打磨了一半的古玉,抬一双如秋水寒潭眸子,看向风风火火冲进书房后,就犹如被按了暂停键般,凝固在原地的两人。   “有事?”   “……”不是我们有事,是您有事,而且是摊上大事了!这话任少泽没法说出口,只能在心里嘀咕。嘀咕完了,赶忙脑子急转,瞎扯道,“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,就是我朋友给我新送了一缸金鱼过来,想问问老祖宗有没有兴趣在院里养上一缸?”   “不用。”任朝澜拒绝道。   “那我没什么事,就先回去了。”任少泽说完,便带着任巧巧退出书房,按计划原路返回。   任少泽和任巧巧离开后,任朝澜才觉出杨纪清有些不对劲。   自从任少泽拿他“相亲”诓骗了杨纪清后,杨纪清见着任少泽,没事总爱挤兑对方两句。然而,刚才从任少泽进门到离开,他都没听杨纪清开口说话。   “怎么了?”任朝澜擦干净指尖沾染的玉石灰,起身走向杨纪清。   陈旧的婚书,红纸在经年累月下早已褪色斑驳,上面还不知因何晕染了大片墨迹,侵染了一方新人的名讳,只能看到任朝澜一人的名字,但有“任朝澜”这个名字,就足以让杨纪清怒火中烧了。   这婚书上有任朝澜的名字,就说明这份婚书是任朝澜的,也说明任朝澜曾与他人缔结秦晋之好,新婚燕尔,举案齐眉——而这一切,任朝澜从未跟他提起过!   “出什么事了?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”任朝澜走到杨纪清身旁,伸手去抚他被气得泛红的眼角。   “出什么事了?”杨纪清偏头避开任朝澜的手指,到底是没能压住怒火,当即冷笑一声,将红纸反过来,怼到任朝澜眼前,“当然是出喜事了!你任朝澜的人生大喜事!”   任朝澜后退一步,视线落在眼前的红纸上,待看清楚上面的内容,顿时神色一怔。   “你说你在行冠之年就对我情根深种,你说你没喝到在望京阁我敬你的作别酒是你的遗憾,你怎么就不说,我死后不到半年,你就迎娶了美娇娘?”   杨纪清是知道任朝澜不爱听他跟死字放在一起的话,但此时他心底的怒火翻涌上来,这理智就没能按捺住情绪,一张嘴就开始口不择言了。   400年前,他与任朝澜并未定下关系,彼此婚嫁自由是理所当然的。按理来讲,任朝澜迎娶他人,杨纪清是没有立场指责,也没有资格追究的。   但是,想到任朝澜曾经与他人成果亲,事先还从未跟他提起过,他另有一段姻缘,两者相加,他情绪当场就炸了。   他就理智不起来,也不想讲道理了,他就感觉自己被欺骗了感情——他心疼任朝澜在自己死后痛不欲生,却不想他黄泉路上魂萧瑟,任朝澜却是洞房花烛春宵短。   杨纪清要是理智冷静,还能想到任朝澜为人那么渣还不至于那么渣,但他此刻醋上心头,理智下线,就是忍不住往这个方向想,然后越想越生气。   杨纪清漂亮的眉眼满是怒火,气势强盛而锋利,任朝澜倒是挺喜欢看他这般充满生气的模样的,但并不想他真气伤了自己,很快便出声向他解释。   “不是你想的那样的。”   “那是哪样?”杨纪清反手将婚书拍在书桌上,直直地逼视着任朝澜。   “你想知道这婚书上另一位新人的名字叫什么吗?”任朝澜面上没有半点心虚,十分平和地问道。   “我不想知道你的美娇娘叫什么名字!”杨纪清绷着声音冷声拒绝。   “他叫杨纪清。”任朝澜眼底一丝笑意。   “她叫什么关我……嗯?你说她叫什么?”   “我说他叫杨纪清,400年前的卜算奇才,名满天下的杨家第一人。”   “……”这个答案,听得杨纪清顿时一愣,随即神情有些恍惚地反驳道,“我又没跟你成过亲,也不曾跟你结过阴婚,这婚书上怎么可能会是我的名字?” 第100章第100章   杨纪清和任朝澜又在任家老宅住了将近一周,在杨一乐第三次发信息,问杨纪清他们什么时候回去那早上,程武终于把特殊刑案局的后续调查成功,详尽地发给了杨纪清。   因为赵靳庭本人跟斩字会有关,所以特殊刑案局针对赵靳庭、赵靳庭的亲属,以及其他与赵家有来往的人,全部进行了深入调查。   经调查发现,赵靳庭一脉的确是赵承辉血缘上的后人,且赵氏集团的每任掌权人对赵承辉的身份和目的都是知情的。   赵承辉的亡魂是赵靳庭的父亲,赵老爷子请回来供奉的。赵老爷子对复辟赵氏王朝态度狂热,也对赵承辉这位皇帝祖宗的行事十分配合,甚至不惜为此牺牲自己的大儿子——赵家原定继承人的生命。   赵老爷子过世后,赵靳庭掌权赵氏集团。他跟他父亲一样,十分配合赵承辉的行事,一直在背后为斩字会提供庞大的资金支持,以供赵承辉为斩字会招揽的各路术士,展开一系列活动。   但是,赵靳庭跟赵老爷子的想法并不完全一致。他对赵承辉复辟赵氏王朝的夙愿没有兴趣,也不想当赵承辉的太子,他想要的是稳步壮大赵氏集团,登顶世界强企排行榜。   大概也是因为赵靳庭并不认同赵承辉的夙愿,所以赵承辉才会早早在他体内埋下诅咒,以便在必要之时,可以及时处理掉他。   至于赵靳庭的亲属,他们对斩字会一无所知,只是赵靳庭的侄子,赵靳庭大哥的遗腹子赵宁,身上有阴魂长期附身的残留阴气。   特殊刑案局经过检查推测,附身赵宁的应该就是赵承辉的阴魂。作为遗腹子的赵宁,身上阳气天生虚弱,容易被阴物上身。而且他还是赵家人,用他的身体也正好方便跟赵靳庭交流。   剩下与赵家有来往的人中,并未发现与斩字会相关的可疑人物。   还有先前调查出来,跟唐民川有来往的,包括赵靳庭在内的四位企业家,不算已经确定跟斩字会有关,且已经死亡的赵靳庭,剩下郑寻安、吕雄、燕姝三人,均与斩字会无关,只是因单纯的驱邪需求,才跟唐民川有过来往。   书房内,靠窗的位置,杨纪清和任朝澜隔着一张红木矮几,背对着窗户分坐两侧。   任朝澜正在给杨纪清的法器做最后的收尾处理,杨纪清单手支着矮几,把程武发来的调查报告读给任朝澜听。   “看来我们明天就可以回Z市了。”读完程武发来的调查报告,杨纪清对任朝澜说道。   这些报告的内容中,并没有可以继续调查下去的线索,他们也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B市了。而且,他家小曾孙都问了好几次他们什么时候回去,再加上他还想着把任朝澜这位“祖宗奶奶”介绍给小曾孙,于是他就直接把回去的日子定在了明天。   “那就明天回去吧。”任朝澜对杨纪清的决定没有意见。   “那我先我小曾孙说一声。”杨纪清说着,给杨一乐发了条信息。   发完信息,杨纪清又顺势点进了微博。   杨纪清把手机平放在了桌面上,任朝澜就抬眸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。   他知道杨纪清有一个算命的微博号,是杨一乐给他的,昵称是“乐卜好算”。这个微博号的昵称却是直接用了杨纪清的本名,头像也是杨纪清自己的照片。   “你新注册的微博?”任朝澜开口问道,“原来杨一乐给的那个号呢?”   “这就是杨一乐给的那个号,我改了昵称,换了头像而已。”杨纪清说道,“亮明身份,方便钓鱼。”   换了头像昵称之后,不但粉丝涨了,找他算命的客户也多了不少。唯一的不便,大概就是自从换了自拍头像后,也多了许多冲他长相来的人。   “赵承辉那条鱼现在是追着我咬,倒是用不上这鱼饵了,我现在主要钓的是复活我们的那个术士。”杨纪清单手支着下巴,看着对面阳光中,任朝澜那张端庄清冷的脸,抱怨道,“你说那术士就不能学学赵承辉,主动热情一点,早些过来找我吗?”   朝澜顿时心头一紧,擦拭法器的动作跟着微微一顿。   如果说婚书是一枚假地雷,那他用禁术复活杨纪清毫无疑问是一枚真地雷。 第101章第101章   深红色的指印,落在红纸上并不显眼,但定眼细看,两个指印亲密地挨在一起,却美好得胜过千言万语的海誓山盟。   任朝澜看着婚书上挨在一起的两个红指印,以及红指印下的两个名字,欢喜一点一点地自他眉眼间晕开,最后定格在他粲然的笑容上。   杨纪清还是第一次见到任朝澜露出这样的笑容。   任朝澜平时很少露出笑容,最近在他面前倒是经常笑,但任朝澜的笑,多是偏于安静内敛的笑,很少有笑得如此明丽鲜亮的。   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他写的这份婚书。   这两张婚书杨纪清写完已经有两天了,但递婚书这种事几乎与求亲无异,让他多少有些羞臊,所以写完后才没有马上拿给任朝澜。   不过,现在看到任朝澜那么高兴,杨纪清倒是没感觉那么羞臊别扭了,反而生出了异样的满足感。   “可惜现在加盖不到官印了。”杨纪清凑到任朝澜身旁,看着展开在桌上的两张婚书,有些遗憾地说道。   400年前,官府虽然一般不给同性婚书盖章,但凭他和任朝澜的家世,走走关系,这种结亲的官印,还是能加盖上的。   “官印不重要。”任朝澜指尖珍惜地抚过杨纪清落在婚书上的指印,“你的指印才是重要。”   只要杨纪清本人认可这纸婚书,旁人的认证对他来说可有可无。   “这红纸会不会有些简陋?”杨纪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微烫的面颊。   “比我们那时的红纸好。”任朝澜笑着说道。这不是假话,制造工艺经过400多年的发展,现在不管是纸质还是染色,都比以前要好不少。“回头我找人装裱一下就好。”   “也行。”杨纪清点头赞同道。   次日上午,杨纪清和任朝澜动身离开任家老宅,返回Z市。   谁想,临走前,却发生了一起小闹剧。   任少泽领着一众任家族人,亲自送老祖宗和杨纪清出门。然而,一出大门,就看到之前刚被他收了权的任五叔任淮康,带着旁支的两位老人,从藏身的转角口奔了过来。   领头的任淮康直奔任朝澜,幸而两名任家族人反应快,没等人靠近任朝澜,就上前将人拦了下来。   “五叔,你不好好在家带孙子,又跑来老宅做什么?”任少泽捏着束在发尾的银色发环,脸上的笑容阴了下来,这是他动怒的习惯性动作。   因为他这位拎不清事的任五叔,将他们任家的阴尸借给外人,被人拿去攻击特殊刑案局总部,他为了摆平特殊刑案局,里里外外忙活了好几天。他这位不让人省心的人五叔倒好,被下了处置没两天,就开始天天往老宅跑,闹着要见老祖宗。   任少泽大概能猜到他这位任五叔的打算,无非就是想借着老祖宗争权。   任朝澜早就发过话,不插手任家内务,对任淮康也没兴趣,所以拒绝了对方的拜访。   老祖宗说了不见,之后他再来,任少泽就让人直接赶出去了。原以为任淮康再蠢,但多赶几次,也该明白老祖宗不想见他了。   谁知任淮康比他想象的还要蠢,属实脑子有点大病,认为是他有意拦着他,不给他见老祖宗。为了见老祖宗,竟然还带人打了“埋伏”。   任少泽动了怒,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发作,任淮康就抢先发难了。   “老祖宗,你要替我们做主啊!”任淮康被任家族人拦着,冲不过来,就选择冲着任朝澜高声呼喊。   “这出有点像拦路伸冤啊,任青天。”杨纪清在一旁饶有兴趣地小声调侃。   任朝澜当家主时期,治家甚严,在任家可看不到这种戏码。   “你快问他有何冤屈。”杨纪清拿胳膊肘撞了一下身旁的任朝澜,低声催促道。   任朝澜好笑地看了一眼了杨纪清,看向任淮康时,眼神便冷淡了下来。   “什么事?”   任淮康对上任朝澜微凉的视线,心头顿时一慌。若只论在这世上活过的岁月,任朝澜的年纪其实要比任少泽小好几岁,但是对任少泽他只有忌惮,对着任朝澜却是下意识地生出了畏惧。 第102章第102章   任少泽挥着手,目送载着两位祖宗的车子远去后,转身看向任淮康三人,眼底的笑意便泛上了寒意。   “五叔,二伯,十三叔,你们说,我最近这两年的脾气,是不是太好了?”任少泽慢悠悠地朝着三人走去。   “不、不是……”任淮康看着朝着他们一步步走来的任少泽,额角不禁渗出冷汗。   “不是?不是你们的熊心豹子胆又是怎么长出来?”   任少泽在任淮康面前停下脚步。   “我说过,想要在任家争权利,就凭真材实料的实力来,但要是敢耍小聪明小手段,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。结果呢?你们直接把小聪明小手段耍老祖宗头上去了。”   任淮康想要狡辩,但抬眸对上任少泽漠然的目光,话就卡在了喉咙底。   任少泽这副样子,让他想起了对方刚接任任家家主的头几年,想起他们这位年轻的家主有多不好惹。是这两年任少泽收了性子,没再搞出什么大事,才让他遗忘了那几年心惊胆战的日子。   “唉……”任少泽叹了口气,“算了。”   任淮康心头一松,这是要放过他们?   “既然你们那么喜欢在任家玩争权夺利这套——”任少泽抬手将束在背后的长发拢到胸前,捏着扣在发尾的银色环扣——那枚覆满咒印的家主信物,语气轻柔地说出让任淮康如遭雷击的话,“那你们三支的人都别当任家人了,这样你们就不会整天胡思乱想了。”   “不……”   “家、家主,我们什么都不知道,我们是被任淮康诓骗的……”   跟任淮康一起过来的两位任家旁支老人,开始慌乱地同任淮康撇清关系。   被踢出任家,并不是单纯在族谱除名,失去任家产业分红那么简单。除了族谱除名外,还会被家主亲自被封印术法天赋,几乎算是彻底告别玄术圈了。任家的祖传绝学阴尸阵与复活术相关,一旦被滥用后患无穷,所以只要被任家除名,就会以封印术法天赋的方式,被剥夺使用阴尸阵的权力。   “你们心理太阴暗,以后就别吃阴间饭了,改吃阳间饭,拯救一下心理健康吧——先把他们三个带去祠堂。”任少泽说完,又对站在他身旁候着的族人吩咐道,“去通知他们三支传承人,让他们都来老宅一趟,不要劳我亲自去逮他们。”   ……   任巧巧开着在车驶离城区,直奔在高速。   后车座上,杨纪清和任朝澜低声闲聊着。两人天南地北地聊了一圈后,又说起回刚才在任家大门口发生的事。   “我任家后人无状,让你心烦了。”任朝澜偏头垂眸,看着杨纪清漂亮的下颚线。   “族里人多,就容易三不五时地闹出一些幺蛾子,当年我杨家也这样。”杨纪清笑了笑,“我没觉得烦,感觉还挺热闹的。可惜如今我杨家后人,就剩杨一乐一根独苗,是闹不出这份热闹了。”   任朝澜有些心疼地牵住杨纪清的手。   “不过,按照你的说法,以后你任家后人也是我的后人了,看来我今后并不会缺这份热闹。”说到这里,杨纪清眼底刚起来的一丝寂寥,又很快浅淡了下去。   “他们都喊过你祖宗了,自然也是你的后人。”   “那我是不是应该给他们发一下红包?”杨纪清略一沉思后,开口说道,“你不也给杨一乐准备了红包嘛!”   杨纪清说着,挣开任朝澜的手,反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里,从里面摸出几个包装精致的红包。   他这次带任朝澜回去,是准备向杨一乐正式公布任朝澜的新身份的,所以任朝澜早早地准备好了红包。谁想,今天刚走出任家老宅的大门,却是先跟任家的后人,公布了自己跟任朝澜的关系。   虽然事出意外,过程也不太正式,但人家“祖宗”都喊了,他怎么也得给人发个红包,表达一下长辈的慈爱。   “你拉我进群,我给他们发红包。”杨纪清把抽出来的红包,妥帖给任朝澜塞回去,又从他口袋里帮他拿出手机,塞进他手里。   见杨纪清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,任朝澜也就从善如流,点开微信,把杨纪清拉进任家家族群。   杨纪清一进群,就有两个任家族人,对他的入群表达了不解——这两人显然是今早不在现场的。不过,因为任朝澜亲自拉的人,他们询问得也十分委婉。   “他是我夫君。”   任朝澜在群里发了五个字,震得今早没在现场的任家族人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等到今早在现场的任家族人,跟杨纪清问好的消息刷了好几个屏,才慢懵懵懂懂地加入大部队。   杨纪清在群里跟任家族人调侃了几句,然后开始在群里发红包。   任家族人在群里领了红包,气氛顿时欢天喜地起来,虽然没能领到老祖宗的红包,但领到老祖宗夫君的红包也是一样的。而且,老祖宗的夫君没有老祖宗高冷,聊起天来让人倍感亲切。 第103章第103章   任家家族群内,热火朝天的八卦戛然而止,一秒切入安静如鸡的状态。而致使这一现象的两位祖宗,却对此一无所知。   送别任巧巧,放完行李后,杨纪清和任朝澜在客厅沙发落座,随后召集了小楼内所有人。   杨纪清提前告知了归期,所以今天小楼里的人和鬼都在——杨一乐、任游、蒋丛,以及杨纪清之前从静思大师画中带出来的阴魂楚航,一个没少。   一段时间不见,楚航附身的容器换了一个,不再是任朝澜当初从周月桐民宿随手拿的木雕小人,而是换成了一个跟蒋丛的咸蛋超人差不多高的木偶人。   这个木偶人原先是放在客厅壁柜内当摆件的,现在被拆了底座给楚航当身体用。   木偶人没有脸,人体各关节是可以灵活转动的,但是楚航的动作却是迟缓卡顿的,让人不禁怀疑这簇新的木偶人,关节是不是已经生了锈。   楚航像一个老人一样,动作缓慢地往沙发方向走,蒋丛贱贱地跟在后面模仿他。   楚航走到一半,倏然扭头,蒋丛立刻装作没事人一样四处看风景——两人这熟练的攻防,显然是交手多次的成果。   “这木偶人是我用老祖宗你教我的炼制方式,用阴尸阵炼化的,我让楚航帮我试试。”任游走过来,弯腰捞起地上的木偶人,将其放到单人沙发上,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,“这次阴魂能够顺利附身上去了,但好像还是不太成功,楚航的动作没法像蒋丛那么流畅。”   “还不错,木偶体内的阴气再布置得细致一些便好。”任朝澜点评道。   “好,我等会儿再改改。”任游挠了挠头,杨纪清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。   蒋丛也随后跟着爬上了楚航所在的单人沙发,看了一眼任朝澜,安分地没有去招惹楚航。   任游已经过来,却没看到杨一乐的身影,杨纪清扭头找了一圈,却发现他跑去了玄关,正站在门口往外探头探脑。   “小曾孙,你在找什么呢?”   “我找祖宗奶奶啊!你不是说今天带我祖宗奶奶回来吗?”他今天本来是要上班,就是为了见祖宗奶奶,才特地跟同事调了班。   “咳!”杨纪清余光扫了一眼任朝澜,招呼杨一乐道,“你先过来坐。”   杨一乐一头雾水地折回客厅,在任游身旁坐下,正面对着并肩而坐的杨纪清和任朝澜。   “杨一乐。”杨纪清唤道。   “在!”杨一乐双手放在膝盖上,挺直腰板,正襟危坐。他祖宗爷爷难得那么正经地喊他名字,让他感觉有点小紧张。   “给你介绍一下,我夫君,任朝澜。”杨纪清牵起任朝澜的手,朝着杨一乐轻晃了一下。  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公开他和任朝澜的关系了,一回生二回熟,杨纪清表现得十分淡定自然。但是,他能淡定自若,其他人却不能。   他这话音落下,客厅顿时为之一静。   杨一乐缓缓转动视线,目光落在杨纪清和任朝澜交握的手上。   两人的手上戴着的五帝钱,他并不陌生。那五枚五帝钱,原本是挂在他家祖宗爷爷手腕上的。现在他祖宗爷爷手腕上只剩下三枚五帝钱,少的那两枚挂在了任朝澜的手腕上。   随身的物品都分出去了,他家祖宗爷爷显然不是在说笑逗他的。   杨一乐既意外,又不意外——对杨纪清断袖他是意外的,但对杨纪请跟任朝澜在一起却有种果不其然的感受。   对于男男相恋,杨一乐不是第一次见了,只是主角之一是自家祖宗爷爷,让他感到有些惊讶,所以愣了片刻就反应过来了。   “……祖宗奶奶好?”杨一乐有些新奇地盯着任朝澜看了一会儿,试探开口喊道。   “你还真喊祖宗奶奶啊?”杨纪清笑骂了一句。   他对杨一乐说的时候,确实戏称任朝澜为“祖宗奶奶”,但任朝澜是男人,他也没有半点把对方当女人的意思,正式称呼“祖宗奶奶”就不合适了。   “叫任祖宗。”杨纪清思忖片刻后,说道。   “任祖宗好。”杨一乐听话地改口。   “嗯,小曾孙好。”任朝澜应了一声,拿出一个红包,递给杨一乐。   杨一乐起身接过红包,第一感觉就是手感很厚实,装得钱不少。再往下摸,又摸到一件圆形冷硬的物件,感觉像钱币。   “里面还装了三枚古钱,给你占卜用。”看到杨一乐面露困惑,任朝澜温声解释道。   “谢谢任祖宗。”杨一乐受宠若惊。任朝澜这份改口费,给得不止厚实,还实用。   “你还装了古钱?”杨纪清架起腿,手肘支在腿上,撑着脸颊,微侧着身体看任朝澜,“你这样,不是显得我只发红包很不走心吗?”   “你不是还给任淮康看相了吗?”任朝澜一本正经地纠正道。   “给人看了个血光之灾?这也算?”   “怎么不算?”任朝澜眼底露出笑意,“京城谁人不知,杨神算一卦,千金难求?”   “花言巧语,跟谁学的?”   “无师自通。”任朝澜说着,又抽出两个红包,递给一旁的蒋丛和楚航。   “谢少爷,谢任先生,两位有情人终成眷属,祝百年好合啊!”蒋丛喜气洋洋地接过红包。   任朝澜对杨纪清有意,他早就知道了,现在两人正式在一起,他也没感觉多惊讶,少爷虽然难搞,但这位任爷爷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。他刚才安静如鸡,只是随大流而已。 第104章第104章   楚航未了的心愿,十分普通,却也是人之常情——他想在走前,再见自己父母一面。   楚航是出车祸死的。他人刚死,出窍的阴魂便意外入了静思大师的画中,再也没见过他父母。   他起初是有些自私的庆幸,被关在画中,就不会看到父母的悲伤与痛心。可是时间久了,却又忍不住开始担心,担心他们放不下他。   于是,第二天杨纪清和任朝澜,带着楚航、蒋丛、任游,以及又跟公司请了两天假的杨一乐,坐飞机前往楚航家人所在的A市,送他去了却心愿。   送楚航去A市,其实并不需要全家总动员的。   只是,杨纪清要去A市,任朝澜理所当然会跟着去。   A市距离Z市较远,出行坐飞机是上选,作为400年前就躺进棺材的古人,杨纪清和任朝澜自然是从未坐过飞机,所以就需要任游跟着。   从未坐过飞机的,除了早早躺进棺材的古人,还有贫穷的打工人杨一乐。于是,杨一乐提出想送楚航最后一程,顺道也让他体验一下飞机出行。   最后就剩下蒋丛——蒋丛坚决拒绝独自在家当留守阴魂,于是也加入了送楚航最后一程的小分队。   就这样,原本只需要一个人的行动,愣是发展成了浩浩荡荡的全家总动员。   飞机票是任游订的,订的是头等舱。头等舱一共八个座,杨纪清一行占了一半。   “要是你爹妈还放不下你,你会不会就舍不得走了?”趁着还没其他乘客进来,蒋丛从杨一乐书包右侧口袋探出身子,冲着被放在杨一乐书包左侧口袋的楚航说道。   “不管结果好坏,我看完就走。”楚航抱着胳膊说道。   “哇哦!真酷!”蒋丛贱兮兮地朝楚航吹了声口哨,“这可是你说的,到时可不要哭着嚎着赖着不想走。”   “哼,我可不像你那么婆婆妈妈。”   “小子,你找抽呢?说谁婆婆妈妈?”   “你。”   “少爷,你给评评理。”   “谁婆婆妈妈我不知道,但我记得哭着嚎着赖着不想走的戏码,你给我演过。”正和任朝澜研究飞机座位的杨纪清闻言,开口说道。   “……少爷,我这是在帮你敲打他,省得他到时变卦,让少爷和任先生你们白跑一趟。”蒋丛哀怨地看向杨纪清。   “不会白跑。”杨纪清含笑道,“他要是变卦不走,我就直接找家寺庙超度他。”   楚航:“……”   蒋丛:“……”要说狠,还是杨纪清狠,他当初可不就差点被送去强行超度了吗?   杨纪清耳朵动了动,偏头看了一眼头等舱入口方向,“有人来了,你们两个逃票的可以闭嘴了。”   谁想,蒋丛在飞机上说的话,竟是一语成谶——楚航见了父母后,真舍不得走了。   当天上午十点,杨纪清一行人抵达A市,随后直奔楚航家小区。   这天是周末,楚航父母都在家。杨纪清让任游把楚航从木偶人中放出来,让他以阴魂的姿态回家。他们剩下的人,则在小区对面的奶茶店,等楚航看完父母回来。  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,时间过了午饭饭点,闻风赶来奶茶店看帅哥的客人,队伍已经在店外的人行道上转了个弯,楚航却迟迟没有回来。   “任游,把楚航召回来。”杨纪清放下喝空的奶茶杯,对坐在对面的任游说道。   任游应了一声,将木偶人藏在桌面上,偷偷施法招魂。   片刻之后,任游手上的木偶人就有了动静。   任游把木偶人拿到桌上,楚航看到杨纪清等人,激动地张嘴诘问,“你们怎么这么快把我招回来了!”   杨纪清平静地看着对面楚航,“你超时一个小时了。”   楚航顿时语塞,“……我再待一会儿就走。”   蒋丛小声嘀咕,“我看你是舍不得走了吧?”   楚航静默。   蒋丛哼哼了两声,“我说什么来着?就说你会不想走吧?”   杨纪清:“你个乌鸦嘴。”   蒋丛:“我这明明叫未卜先知……”   杨纪清:“你闭嘴。”   蒋丛:“好的,少爷。”   杨纪清用手指蘸了奶茶杯上残留的水珠,抬眸看向楚航,“楚航,既然你不想走,那我只能按原计划行事了——小曾孙。”   杨一乐当即会意,抱着书包站起来,用身体和书包,帮自家祖宗爷爷挡住来自奶茶店客人的视线。   “等一下!”楚航开始剧烈挣扎,试图挣脱任游抓着他的双手。   “不等。”杨纪清无情拒绝,手上动作丝毫不带犹豫,说完就把沾水的手指点在了木偶人的额头上。   霎时间,木偶人的四肢便无力地垂落下来。   楚航失去了对木偶人身体的控制权,阴魂也被死死地困在木偶人中不得离开——杨纪清那一点,将阴尸化的木偶人,化作了封印阴魂的容器。   “好了,走吧。”杨纪清用纸巾擦了擦手,起身带头往店外走。 第105章第105章   任游人高马大,说话声音中气十足,他这么一喊,文殊殿内的人几乎都听到了。   文殊殿内先是一静,随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,都转向了方夏。   方夏:“……”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傻子?称呼人都不会看场合的吗?喊什么耿家家主?耿家家主现在当场就社死了!   “换个地方聊?”杨纪清捏着三张展开成扇形上上签,掩住嘴角热闹的轻笑,十分贴心地向方夏提出建议。   方夏翻了个白眼,当即扭头往外走,飞快逃离社死现场。   杨纪清四人随即跟上方夏的脚步。   一行人走出文殊殿,穿过殿前广场,转到无人的僻静角落。   角落的小门前,方夏和杨纪清四人面对面站定。   方夏,这个名字相关的传闻,杨纪清听过不少次,却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。   杨一乐瞪着双眼,一脸惊奇地打量着方夏,“你就是找特殊刑案局,给镇守厉鬼办身份的那个方夏?”   蒋丛从杨一乐书包侧面口袋探出脑袋,“你就是纵鬼耿家的那个方夏?”   杨纪清摸着下巴,饶有兴趣地跟着说道,“你就是虽然姓方,但却是耿家家主的那个方夏?”   任朝澜淡淡道,“任游,你确定没认错人?”   任游一脸笃定地点头,“老祖宗,我确定我没认错。他就是那个方夏,家主给我发过照片,我不会认错的!”   方夏双手插兜,看着对面评头论足地围观自己四人一鬼,“我的名字确实叫方夏,但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大活人,你们别跟见着猴似的成吗?还有——你们都是谁啊?”   四人一鬼当即做了自我介绍。   “任朝澜?”其他人的名字,方夏都没听说过,不过任朝澜这名字他很有印象——耿朝林和耿立杰前不久才刚跟他提起过,“任家刚出土的……咳!刚诈尸的祖宗。”   “没错,他是。”杨纪清替任朝澜回完,又按着方夏的说法补充道,“顺带一提,我是杨家刚出土的祖宗。”   方夏顿时来了兴趣,兴致勃勃地打量着两人。   听耿朝林两兄弟揭露任朝澜身份后,他就想抽时间去参观一下任家的老祖宗。他也没别的意思,纯属想看个稀奇——自己掀了棺材板复活的任家老祖宗,毫无疑问要比他这个大活人稀有多了!   谁想,他还没抽出时间找过去,竟然在这双巍峰见到了想要参观的对象,而且还是买一赠一——附赠一个杨家老祖宗。   “哎,我说,你们现在算活人吗?”方夏看了片刻后,开口问道。   杨纪清眉头轻挑了一下,没想到这位耿家家主会问得如此直白。   玄术圈的人,遇着像他们这种诈尸复活的存在,无论是谁都会忌惮三分,死而复生的人,谁知道是人是鬼、是妖是魔?这方夏倒好,不但没有半分畏惧,还敢问他们算不算活人。   “你不怕我们?”杨纪清不答反问。   “我没听说过你们掀起过什么腥风血雨,我现在也遇盐事好好地站在你们面前,我需要怕什么?”方夏耸肩道。   “你还挺有趣的。”杨纪清眼底的笑意落到了实处,随后回答了方夏先前的问题,“——从体征上来讲,我们算是活人。”   “那你们是怎么复活的?用的什么复活术?”   “我们应该是在死后,被某个术士摸进墓内,用一种复活术复活的,具体情况还在追查。”   “需要帮忙吗?”   “你能帮上?”   “我回头可以让人帮忙查查相关的复活术,你们可以顺着符合条件的复活术,追查与其相关的术士。”   “这个思路不错。”   任朝澜面上仍是淡淡的表情,但心里却紧张了起来。他没想到结束了互相参观后,杨纪清竟和方夏围着复活术聊了起来。他瞥了一眼像木头一样站在一旁的任游,显然不能指望他像任少泽那般机灵。   “耿家家主是来双巍峰做什么的?”任朝澜尽量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。   “哦,我是尾随别人来的。”方夏说道。   “尾随?”杨一乐难以置信地看着方夏,“痴汉?变态?” 第106章第106章   在场众人顺着杨纪清的视线看去,很快看到两个人从寺庙宿舍后面走出来。   一个是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,穿着深蓝的衬衣,一张方正的脸上满是愁苦。另一个是穿着僧袍的僧人,手中持着一串佛珠,侧头跟中年男人说话时,慈眉善目的脸上带着些许歉意。   “看着像怀胎五月的男人,就是我刚才说的,西峰顶工地负责人王易伟,他身边的和尚,是他之前请去驱邪的慧明大师。”方夏给杨纪清一行介绍完两人,又扭头对身旁的符堇说道,“王老板这惆怅的脸色,我猜他没请到方丈。”   “猜对了。”符堇揽住挨近他的方夏,简单把刚才在待客室听到的内容说了一遍,“方丈说,慧明大师是他们寺庙道行最为高深的,慧明大师没法解决的事,他也没办法,建议他去其他大寺庙请高僧出手。”   符堇这边刚说完,王易伟和慧明大师就走到了门口,跟站在门口张望的一行人迎面对上。   “怎么又是你!”王易伟双目一扫,略过其他不认识的人,视线落在最近频频找上门的方夏身上,一脸暴躁道。   “王老板,火气别那么大。”方夏后退一步,揉了揉被王易伟的嗓门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,“小心高血压。”   “我没有高血压!”   “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你要不还是请我帮忙算了。”方夏一脸真诚地建议他,“你看,我都找了你那么多次了,你就当被骗一次不好吗?万一事情就这么顺利解决了呢?”   “不好!”   王易伟大声拒绝完,伸手就想要推开挡路的方夏,但手还未触及方夏身体,就被符堇抓住手腕。王易伟下意识地绷紧肌肉,想要挣脱对方的钳制,谁想脸色憋得通红,却是纹丝不动。   见鬼了!虽然他不是工地搬砖的,但偶尔逛工地时也会搭把手,自认力气不小,怎么被这人抓住手腕,他就一点也挣扎不动了?   挣脱不开,王易伟只能缩手往回抽——手很顺利就抽回来了,对方主动松手了。   王易伟讪讪揉了揉手腕,绕开方夏侧身走出来。   “哼!年纪轻轻干点什么不好?非要招摇撞骗!电信诈骗都没能从我手里骗走一分钱,你休想得逞!”怼完方夏,王易伟又回头跟站在门内的慧明大师客气道,“慧明大师,你别送了,我自己下山。”   王易伟说完,就准备离开。然而,他刚抬腿迈出去一步,又陡然停住了脚步,扭头看向另一侧的杨纪清。   “嗯?”杨纪清疑惑地对上王易伟的目光。   “你懂驱邪吗?”王易伟盯着杨纪清看了许久,随后开口问道。   “略懂。”   “我们工地上最近出了些怪事,能帮我去看看吗?”王易伟转身走到杨纪清面前,一脸诚恳地请求道。   “可以。”杨纪清面上笑容不变,眼底却晦暗了下来。   “喂!王老板,他看起来很老态龙钟吗?你怎么就请他帮忙了?”方夏不可思议地看着王易伟,上前抗议道,“他明明看着比我还年轻!”   “王老板,我可以请这位小哥一同过来帮忙吗?”杨纪清对王易伟说道。   “没有问题,你喜欢带谁都成!”   “好的,我没有意见了。”方夏退了回去。   杨纪清让杨一乐、任游和蒋丛留下接着处理楚航的事,带上任朝澜、方夏和符堇跟着王易伟去西峰顶的工地。   双巍山东西双峰挨着很近,所以在接近山顶处的两峰间架了一座连桥,连通双峰。来回双子峰不必下山绕行,可以直接从连桥走,两座峰顶庙单程只需步行半小时。   王易伟路上没多的话,埋头走在前面带路。杨纪清四人跟在他身后,却是小声交谈了起来。   “我还是觉得这王易伟有点奇怪。”方夏盯着王易伟的背影,对杨纪清说道,“他明明跟你素不相识,却突然开口邀请你帮忙看事。他之前明明强烈拒绝我帮忙,但你开口后他态度就180度大转变,竟然一点不带犹豫地同意你带上我了。”   “因为他被人控制了。”杨纪清说道。   “他身上有蛊虫的味道。”符堇补充道。   “控制活人行为……”任朝澜微微蹙眉,“裘勇?”   “想来应当就是那位裘科长了。”杨纪清说着,看了一眼符堇。   裘勇曾是特殊刑案局人事科科长,为了盗取特殊刑案局的一枚龙九子玉牌,暴露身份后出逃。跟裘勇交手过的特殊刑案局称,裘勇能够对活人施展傀儡术进行控制,但按照符堇的说法,裘勇所用的术法确切来说应该是蛊术。   说起蛊术,杨纪清也略知一二。被蛊术控制的人,短时间内,即便熟人也很难察觉他的异常。这次因为裘勇是临时出手,导致王易伟前后态度变得太突兀,才会叫他们看到明显的异常。   “你们认识控制王易伟的人?”方夏问道。   “认识,我一个仇人的手下。他想杀我,所以让他手下控制王易伟请我过去。我也想杀他,所以我就应了王老板的邀请。”这是个阳谋,被控制的王易伟明显言行异常,他不想放弃这条线索,所以无视了王易伟身上的异常。   方夏恍然,“难怪你把任游和杨一乐留东峰顶了。” 第107章第107章   老李扭头看向王易伟。   “那就——演示演示。”王易伟摆了一下胳膊,示意老李动手。   老李不太情愿地走到颜料桶边上,现场调了一碗颜料,随后扶着梯子爬上神台,给广目天王的裤脚刷上一块绿色。   杨纪清一行聚在广目天王的神像前,盯着神像,等待它的变化。   老李刷完那一块颜料,又顺着梯子爬下来,拍了拍袖角沾到的灰,也跟着抬头看广目天王。   “开始了。”   老李话音刚落,广目天王裤脚上那块绿色,就如同蒸发一般慢慢消失。当那块绿色彻底消失后,广目天王的眼角就开始流淌红色的液体,暗红色的液体自脸颊划过,在神像的脸上留下两道红痕,最后坠落在神台上。   “真的流血泪了……”方夏低喃道。   任朝澜迈步走到神台前,用手指蘸了一点滴落在神台上的红色液体,在指尖捻了一下。   “是血吗?”杨纪清走到任朝澜身旁问道。   “是颜料。”   “但刷上去的明明是绿色的,怎么流出来的是红色的?”方夏也凑过去摸了一把神台上的红色液体。   “这是神明在警示。”老李闷闷地开口说道,“我们这行的老一辈有种说法,塑形是给予神像身躯,着色是赋予神像灵魂,开光是呼唤神明睁眼看世间。也就是说,在着色这一步,神像就开始生灵,要是出现异象,就是神明在警示此地大凶。”   “是有这种说法。”杨纪清说道,“不过,按照我们这行的解释,神像算是一种驱邪镇凶的法器,当其中镇不住凶煞时,就会出现一些异象。”   “等等!这西峰顶怎么可能大凶?”王易伟不认同地反驳道,“这西峰顶几百年前就建了古寺,那古寺年久失修坍塌了,我们才在原基础上建起了这座新寺庙。这里一直都是佛门清净地,怎么会大凶呢?”   “怨煞之气积累到一定程度,即便是佛门清净地,也是能变成大凶地的。”符堇看着神像,语气疏冷。   方夏走到符堇身旁,牵住他没有体温的手。   “我们能看看寺庙内其他地方吗?”杨纪清看向王易伟。   “可以可以,只要你们能解决这天王像留血泪的问题,寺庙内你们随便看。”   杨纪清几人没跟王易伟客气,当即就分头在寺庙各处查探起来。   天王庙神像的异象,方夏为工人驱邪抓到来自西峰顶的怨魂,无一不在表明西峰顶有邪物作祟。   半小时后,一行四人在主殿内汇合。   主殿的神像还没送到,殿内神台上空荡荡的。杨纪清四人围在主神台前,看着神台前油漆味还未褪尽的功德箱。   “应该就是这里了。”杨纪清看着功德箱微微眯眼。虽然稀薄,但确实有极淡的阴气,从这个位置断断续续地传出来。   “我也觉得是这里。”方夏看了一眼符堇,见符堇微微点头后,立即上前扶着功德箱一边,“来,我们把它抬开。”   任朝澜越过杨纪清,走到功德箱的另一侧。符堇也过去把方夏拨到一旁,占据他原本站位。   “我刚刚试了一下手感,这功德箱实木的,里面也不知道还装了什么,还挺沉的。”方夏说着看向对面任朝澜。   符堇一只千年厉鬼,在力气这种事上他从不担心,任家老祖宗虽说不是诈尸复活的,但看着跟普通活人没什么区别,他就比较担心对方抬不起来。   不过方夏刚说完,功德箱就被符堇和任朝澜顺利抬起来,挪到了一旁。   方夏:“……”这任家家主看着并不壮实,还有点清风朗月的文气,没想到力气倒是一点不小,多半是练过的吧?   功德箱被挪到一旁,主神台的前壁就露了出来。杨纪清走过去,在神台前蹲下,伸手在石壁上擦了一下。灰色的粉末在杨纪清指尖下脱落,露出底下一张白底的符纸。   杨纪清伸手撕了符纸,主神台随即前壁轰然下沉,露出一个能供一人弯腰进入的方口石洞。借着石洞外照进去的光,可以看到里面几阶往下的台阶。   “这是地道?”方夏走过去,伸着脖子往里看,“这里面的阴气感觉比刚才浓了一些,所以阴气是从这底下传出来的?”   “应该是的。”杨纪清说完,起身弯腰就要往里走。   “你要下去?”方夏按住杨纪清的肩膀,制止他往里钻的动作。   “这看着明显是为我准备的陷阱入口,我自然是下去看看,我的仇人都给我准备了些什么。”   “我也要下去。”方夏按住口袋中发出嗡鸣的铜钱,突然决定道。   那枚铜钱内封着的从工人身上驱逐出来的怨魂,怨魂对着石洞有反应,说明这石洞跟怨魂来历关系密切。   “我没请你帮忙,你跟我下去我也不会支付你报酬的。”杨纪清看着方夏说道。 第108章第108章   “在亡者脸上覆盖面具,是一种入殓习俗。”任朝澜缓缓开口说道。   任家以封尸之术名闻,任家人还曾是皇家御用殓尸人,他们数百年来都在跟尸体打交道,参与过天南地北的丧礼,因此在入殓习俗方面颇有了解。   “这种盖在亡者脸上的面具,叫做死面。”任朝澜解释道,“给亡者戴死面的原因有很多说法——有说是为了不让后人看到亡者死相,损害亡者威仪的;有说是为了延缓尸体腐烂,保护尸体完整的;也有说是为了让游荡的亡魂更容易辨认自己的遗体,免得迷失了回去的方向;或者是为了让亡魂上路时避免恶灵的伤害。”   “这些花样繁多的说法,总结归纳起来,其实就是保护遗体和安魂镇灵,这也是入殓最重要的两点。”   “因此,死面的制作也是有讲究的。死面一般选用不易腐化损坏的材料,按照亡者生前的容貌制作。”   “按照亡者生前的容貌制作?”方夏重复着任朝澜的最后一句话,视线扫过附近枯尸脸上的面具,“但这些枯尸戴着的面具都没有五官啊!”   “这把尸体随地乱扔的行为,也不像是入殓行为。”杨纪清微微一顿,眸色泛冷,“更像是为了让死者不得安息。”   “正常情况下,死面都是必须有死者生前五官的。”任朝澜说道,“遗体戴上没有五官的面具,亡魂在回煞日就无法找到回去的路,会被迫留在阳间,被困在死亡的地方。假如一直无人超度引导,时间长了,被困在身死地游荡的亡魂,就会生出怨煞,化作怨鬼。”   亡魂本就不该长久滞留在阳间,阳间的阳气对亡魂来说是一场无止境的折磨,身死地对亡魂又是一种痛苦的回忆,被迫滞留阳间、困在身死地的亡魂自然会心生怨憎——我没有做错什么,为什么我要承受这种痛苦的折磨?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偏偏是我?   “化作怨鬼……”方夏单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指尖抚过口袋中封着怨鬼的那枚铜钱,闷声道,“所以我之前在工人身上驱逐出来的怨鬼,就是这么来的吗?”   “人为制造,多半是这样的。”杨纪清走到一具枯尸前,伸手摘下他脸上铜制的面具。   枯尸的脸就像树皮一样,干枯皱巴地贴在面骨上,但从他张大的嘴巴,已经脸上曾经肌肉紧绷的痕迹,依稀能够看出他在临死前的惊恐无助。   这些枯尸明显不是自然死亡,而是被人残忍杀害的。   “杀害了这么多人,所以才怨气冲天,让天王神像流下血泪,让佛门清净地成了大凶地。”方夏顺着沿壁的走道,看向前面仿佛没有尽头的枯尸,又蹙眉问道,“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?总不是单纯为了给杨纪清设陷阱吧?”   “这自然是不可能的。”杨纪清摇头道,“这些枯尸死了已经很久了,他们被残杀的时候,我还躺在棺材里。”   “聚集怨鬼,汇集怨煞,应当是为了蕴养什么重阴之物。”符堇开口说道。   “那些被困住的怨鬼在哪里?”方夏问道。   “应该在下面。”杨纪清回道。   “那我们继续往下走吧。”   杨纪清一行继续往下走。   走了十余分钟后,他们走到了佛窟底部。   佛窟底部是一片宽畅的圆形广场,广场上什么都没有,除了扔得横七竖八的尸体。   这些尸体并不全是枯尸,有些已经变成了白骨,有些还未完全干枯。他们穿着不同年龄、不同年代的服饰,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残杀持续之久。   四人沉默了片刻,扭头看向四周。   围着广场有八道敞开的门洞,通往八个不同的方向。   “八道门?奇门遁甲?五行八卦?我们该走哪道门?一起走还是分开走?”方夏看了一圈门,头疼地看向杨纪清。   杨纪清:“一起走。”   方夏:“你精通阵法?”   杨纪清:“我对阵法不精通,但我擅长做选择题。”   杨纪清说完,戴着五帝钱的手轻轻晃动了一下。夹在五帝钱中的占天玦微微一亮,拇指大的黑色鲤鱼,拖着一条黑色的细线,在杨纪清眼前浮空游了一圈,随即指向西南方向的门洞。   既然这佛窟底下有怨鬼聚集,那就去怨鬼聚集之处。那么多佛像都镇压不住的冲天怨气,占卜一个怨鬼聚集处自然也很轻松。 第109章第109章   杨纪清独自一人穿过绘满神佛彩绘的长廊,走到走廊尽头,入眼的是一座恢弘的地下宫殿。   宫殿内灯火通明,满室都是明黄的烛火光,却偏偏充斥着属于阴气的阴寒。   宫殿的穹顶和地面,绘满了拘魂阵法,禁锢着无数哀鸣的怨鬼,将怨煞之气汇聚中央圆台。   中央的圆台上,摆着九口棺椁。八口陪葬的黑漆木棺,棺首朝内摆成圆形,拱卫着中央形制最高的黑玉棺椁。那口黑玉棺椁的棺口大开,棺口边上坐着一位身着龙袍,眉眼精致,神情却异常阴翳的青年。   杨纪清在阵法的边缘止步,视线在宫殿内转了一圈后,最后落在那龙袍青年身上。   有形有影却没有活气,是个活死人。看来之前的纸人很诚实,说这条走廊尽头有赵承辉的遗体,他还真在这里见着赵承辉的遗体了。   “赵承辉。”杨纪清直呼对方大名。   “乱臣贼子,朕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?”赵承辉站起来,盯着杨纪清眼底戾气弥漫。   “那敢问陛下,为何喊我乱臣贼子?我这是犯了什么罪行?”杨纪清拨弄着五帝钱间的占天玦,漫不经心地问道。   赵承辉没有急着对他动手,他也不着急动手。他大概能猜到赵承辉为什么会在这里等他,大抵是想在行刑前宣读他的罪状。而他也正好想知道,他杨家后人208口人被对方下令屠杀的缘由,就姑且先等对方把话说完。   杨纪清话音刚落,赵承辉神情顿时激动了起来。   “什么罪?叛国大罪!你杨氏一族犯了罪当株连九族!”赵承辉神情疯癫地指着杨纪清,眼中的滔天的恨意,“若不是因为你们杨氏一族,我赵氏王朝又如何会亡国?”   杨纪清眉头一挑,完全没想到赵承辉会告诉他,赵氏亡国跟他杨家有关。   赵承辉情绪失控了片刻,很快又全部收敛起来,只是阴阴看着杨纪清继续往下说,“朕即位两年后的初春,多地刁民暴动,而后李贼打入京城。朕亲自登门杨家,请你们杨家出手,为我赵氏王朝延续国运。”   “可谁知你们杨家不知好歹,竟是断然拒绝了朕的请求!”赵承辉声音又陡然拔高,“那必是你杨家通敌叛国,投靠了那李贼,想助那李贼亡我赵氏王朝,这才会拒绝朕的请求!”   “朕判你杨家叛国大罪,你还有何话可说?”   “我堂哥这家主干得不错,没有辜负我对他的栽培。”杨纪清思索片刻后,抚掌夸赞起了他的堂哥,也就是当时代表杨家拒绝赵承辉请求的杨家家主。   “呵!果然,你们杨家乱臣贼子的血脉就是一脉相传的,流着杨家血脉的杨家人就应当赶尽杀绝!”   “与其强行给我杨家定罪,陛下不如反思一下多地百姓为何暴动?”杨纪清冷声道,“奢侈无度,荒淫无度,听信佞臣。只听喜报不理灾祸,瘟疫横行无人管,水患干旱不理会。盘剥百姓,打压灾民,以至于民不聊生——是你逼着百姓为温饱起义的。”   赵氏亡国,错根本不在他们杨家,而在于赵承辉这当皇帝的昏庸无道!他杨家无错,他杨家后人208口死得何其冤枉!   “他们都是反贼!”赵承辉吼道,“只要你们杨家人出手,为我赵氏王朝延续国运,那些反贼根本不可能打败朕的军队!”   “要我杨家帮忙逆天改命延续国运,那也要看你赵氏王朝受不受得起!”杨纪清漠然抬手,占天玦中一黑一白两条鲤鱼,朝着赵承辉激射而出,“在世不修德,玄术不改命!”   白色的鲤鱼带着细线困住赵承辉,黑色的鲤鱼骤然刺穿对方眉心。   赵承辉的身体晃了晃,随即化作一张燃烧的纸符。   这赵承辉也是假的?   难怪对方站在离他那么远的地方,又在阴煞之气最浓烈的位置,想来是有意借此扰乱他的辨识。   杨纪清刚一愣神,就见宫殿内的拘魂阵几乎在同一瞬间被破,数不尽的怨魂哀嚎着,如同潮水一般朝他涌来。   杨纪清飞快地扯回黑白鲤鱼,以白鲤鱼护身,黑鲤鱼驱魂,暂时顶住了潮水般汹涌的怨鬼。   这个聚集怨煞之气的地宫,原是用来蕴养赵承辉的遗体的。现在赵承辉真正的遗体不在这里,应该是已经结束了蕴养阶段,在他抵达这里之前,先一步离开了。留下这个已经没用的地方,便顺道被对方拿来布置陷阱了。   但是,赵承辉此人偏执傲慢,认定他们杨家人有罪,誓要灭尽他杨家血脉,刚才赵承辉的纸人还跟他细数了杨家罪状,那情绪反应就跟真人差不多。那么,很有可能,赵承辉虽然离开了这地宫,人却依旧藏在这佛窟的某处,亲自操纵着自己的纸人。   看着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大群怨鬼,杨纪清不禁皱紧了眉头。 第110章第110章   “并不会互相误伤,只有你会单方面误伤我们。”杨纪清纠正方夏的说辞。   他们在场三人,其实只有方夏在辨别纸人和真人上有困难。   符堇是厉鬼,能够感知阴气和阳气,而纸人是术法所化,既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,身上不带阴气和阳气,真假对他来说是一目了然的。   杨纪清除了卜算人特有的直觉外,还能感知气运,既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的纸人,自然是没有气运的,只要距离不远,他基本不会判断失误。而且再不济,他还能使用占天玦,占天玦的鲤鱼能让活人和阴魂身上浮现命数线,而纸人是没有命数线的。   反观方夏——方夏擅长御鬼术,对阴煞之气倒是敏感,原本他至少能借此辨认符堇,但偏偏这个地宫是阴煞之气的汇聚地,还挤满了怨鬼,也就影响到了方夏的对阴煞之气的感应。只能看脸认人的方夏,自然也就陷入了混乱。   “我有办法了!”方夏突然叫道,“我可以把符堇暂时召入镇封玉珏内,这样我就不用担心认错人了!”   “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我?”杨纪清一边出声提醒,一边利落地撂倒一个任朝澜。   “嘶——”循声看过来的方夏顿时倒吸一口冷气,“任朝澜不是你对象吗?!你竟然下得去手?!”   “冒牌货,有什么下不去手的?”   “你真狠心,他好歹长着你对象的脸啊!”方夏说着,再次躲开袭击他的符堇,“对着符堇这张脸,我就下不去手……”   方夏话音未落,一道黑色的火焰,如同游龙般蹿出,小心地避开现场的活人和怨魂,一口气烧了地宫内大半的假符堇。   方夏顺着黑色火焰的方向看去,“符堇!”   地宫内剩下唯一正品的符堇收手,对上方夏的视线,“不许喜欢他们。”   方夏:“我没有喜欢他们!”   符堇:“那你是把他们当成我的替身了?”   方夏:“……我也没把他们当成你的替身——你最近都学了些什么啊?”   符堇:“我最近在看网络耽美文学。”   方夏:“……”   看着方夏一脸不知道该怎么吐槽的表情,符堇眼底露出一丝笑意,随即敛色道,“分不清真假,不管是谁都直接动手,不必留情,你只管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。”   方夏:“知道了!”   杨纪清叹了口气,“你们真的不能想一个把我也考虑进去的策略吗?”   符堇是厉鬼,根本不怕被方夏误伤到,但他可不一定了。他现在有点想任朝澜了,这两位是真的一点不给他考虑。   方夏跟自己的冒牌货扭成一团,“这不是正在讨论吗?你可以积极提出能够让我避免误伤你的策略,我看好你哦!”   方夏和符堇前面的两个策略,除了符堇让方夏注意安全外,其余显然都不是当真的。   方夏不可能把符堇召回玉珏,地宫那么多纸人,他们本来就是以寡敌众,再少符堇一大战力,剩下他和方夏指不定就直接被纸人挤死了。符堇让方夏无差别攻击,但方夏还是挑着能确定是假货的动手。   所以——到底要怎么做,才能让方夏一目了然地分清真假?   杨纪清一边分神感知小鲤鱼的搜寻回馈,一边要应对袭击他的纸人,还有思考不让方夏误伤战友的策略,感觉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——任朝澜到底跑哪里去了,不会是迷路了吧?总不能是跟着他的冒牌货跑了吧?好歹是曾经跟他齐名的玄术奇才,任家无人不服的大家主,应该不会被层次的法术骗到才对。   方夏:“你有没有在想办法?”   杨纪清:“在想了在想了……”   杨纪清把发散到任朝澜身旁的思绪拉回来,重新专注思考——符堇之前用的那黑火杀伤力倒是能瞬间清理一大片纸人,但那黑火太过危险,活人和死人都沾不得,这地宫处理纸人,还有他和方夏,以及一大群怨鬼,就很不方便符堇大范围出手。 第111章第111章   列队走出走廊的枯尸“军队”,犹如潮水分流一般,快速越过杨纪清他们,跟偏殿内的纸人撞在一起。   杨纪清他们刚才冲了半天都没能突破过去,大半的偏殿挤得密密麻麻的纸人墙,跟数量壮观的枯尸撞在一起后,竟是被逼着倒退了数步,使得杨纪清他们周遭的空间,顿时宽敞了许多。   “这里的枯尸也都诈尸了吗?”方夏看着眼前一排头发稀疏的后脑勺,震惊发问。   “不是。”符堇伸手扶住被晕头转向的方夏。   “是控尸术。”杨纪清看向走廊深处。   “是任家老祖宗啊!”方夏这才恍然想起,任家的祖传绝学可不就是炼化操纵尸体么?   枯尸已经全部自走廊冲出,跟纸人厮杀在一起。走廊中没了枯尸遮挡视线,枯尸“军队”的主人身影,也就出现在了杨纪清他们的视野当中。   好似带着秋水般凉意的男人,踩着走廊中暖色的烛光,自走廊深处缓步走来。相比于杨纪清他们身上的狼狈,他发丝衣服分毫不乱,姿态更是从容得如同闲庭散步。   “看来我们不需要重新商量了,佛窟之王率领他的近卫军,为我们扫平了眼前的困难。”方夏抱着胳膊,朝着走近任朝澜吹了声口哨,“任家老祖宗,你来得也太慢了,我们差点就被这些纸人挤成肉饼了!”   任朝澜看了一眼方夏,在杨纪清面前站定,“没事吧?”   杨纪清抬手拍了拍任朝澜的肩膀,笑着道,“一切安好,感谢佛窟之王。”   任朝澜:“……”   杨纪清说完,转身看向赵承辉离开的石阶通道,眼中的笑意褪去,眉眼露出冰冷锋芒,“赵承辉在前面,先帮忙开个路。”   任朝澜也没多问,抬手掐诀。   枯尸和纸人同为术法的产物,但两者原材料,一个是尸体,一个是纸张,要论结实程度,纸人自然是比不上枯尸的。   枯尸应诀而动,很快以摧枯拉朽之势,钉入纸人群中,将纸人群从中间撕开,分出一条通往石阶通道的走道。   楚棠见势不妙,当即转身,先一步跑进了赵承辉离开的石阶通道。   杨纪清立即追了上去,方夏和符堇紧随其后,任朝澜让枯尸处理完剩下纸人后,随即跟上。   石阶盘旋而上,且通道狭窄,仅容一人通行。楚棠身形娇小,跑起来要比杨纪清一行灵便许多,但她体力不行,没多久还是被杨纪清他们追赶了上来。   楚棠回头看了一眼距离她不到十级台阶的杨纪清,突然摸出一张符纸,拍在通道的墙上。下一瞬间,拘魂阵密密麻麻地自墙面浮起,随即便是怨鬼自从阵中呼啸而出。   “我来!”跟在杨纪清身后的方夏凝神结印,控制住朝他们俯冲而来的怨鬼,“这鬼地方到底困了多少怨鬼?”   杨纪清抬眸看了一眼楚棠的身影,他听到在她前面不远,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他没看到脚步声的主人,但通过之前放出去跟着赵承辉的黑鲤鱼,他确定跑在楚棠前面的人正是赵承辉。   赵承辉的阴魂附在自己的遗体上,但因为并未真正复活,尽管用的是自己的身体,动作也依旧有些僵硬。楚棠为他争取那段时间,并没能让他跑出太远。   “废物!”赵承辉阴冷的怒骂声自前面传来。   “那靠着废物庇护逃跑的陛下,岂不比废物还废物?”杨纪清冷笑一声,开口嘲讽道。   “楚棠,给我杀了他们!”赵承辉怒道。   “是,陛下。”楚棠语气毫无起伏地应完,扬手便往后扬了一叠的符纸。   然而,通道狭窄,楚棠的符纸刚化出人形,便像沙包一样堆叠在了台阶上,手□□缠,动弹不得。   楚棠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变成这种情况,还停下脚步怔了一下。不过,她发现虽然她的纸人被卡得动弹不得,但也意外成了一道墙,将杨纪清一行人拦在了下面。   但是,不等楚棠转身跟上赵承辉,她又看到一群黑色的小鲤鱼,尾巴引着黑色的细线,朝着赵承辉追去。符堇的身形如同鬼魅般翻过纸人墙,又带着阴风从她头顶越过,追着那群黑色鲤鱼一同朝赵承辉掠去。   “陛下!”   楚棠惊叫声未落,下面纸人堆叠的人墙便被数道银色碾碎成了纸灰。随后,她看到任朝澜扶着杨纪清侧身背靠在墙上,方夏矮身往上一个急冲到她面前,劈手夺下她手中的装订成书的符纸,反锁她的双手将她摁在墙上。   “对不住了,小妹妹,先委屈你一下。”方夏话音刚落,就看到前面符堇和杨纪清的黑鲤鱼齐齐被弹了回来,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   那赵承辉属阴物,杨纪清尾巴带线的黑鲤鱼可以抓捕攻击阴物,符堇也没有面对活人的顾虑。两人这一出手,在方夏看来是百分百能拿下赵承辉的,却没想到两人竟然是双双失手了。   “对方有龙脉气运庇护。”符堇看着自己手上冒出的黑色阴气,对身后的方夏说道。   “龙脉气运为什么要庇护那家伙?”方夏问道。   “他身上带着龙九子玉佩,里面有龙脉气运。”杨纪清一边说着,一边继续往前追去,“他自己就是个阴物,又罪孽滔天,这样直接使用龙脉气运会受反噬,他承受不了几次。”   杨纪清一行又往前跑了一段,随后看到了这条通道的出口。   跑出通道出口,入眼的是一个巨大的山体洞窟,有光自从顶上洞口照进来。一条铁索吊桥横穿洞窟,自他们这边的通道出口,延伸向对面的一个通道入口。   吊桥微微晃动着,有一行人从对面快跑过来。   “裘勇。”   “王老板!” 第112章第112章  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,刚出洞口的杨一乐身形一晃,随即往前扑倒了下去。   “小心!”方夏眼疾手快,一把捞住杨一乐,避免了他把脸砸在地上的悲剧。   杨一乐刚软倒在方夏的胳膊上,就有一抹浅淡的幽魂,自他头顶浮现出来。   “生魂出窍?”方夏眨了眨眼,看着那抹长得跟杨一乐完全不一样的幽魂——这分明是一抹阴魂,并不是生魂啊!“阴、阴魂出窍?”   “……是阴魂上身。”符堇给语言组织错乱的方夏提供正确说法。   方夏和符堇说话间,其他人也瞬间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。   杨一乐本人依旧在昏迷中,他会出现在这里,是阴魂上了他的身,强行顶着他的身体跑出来的。而上身杨一乐身体的阴魂不是别人,正是原本被任朝澜封在咸蛋超人躯壳中的蒋丛。   【少爷——】蒋丛一脸激动朝着杨纪清飘去。   “干得不错。”杨纪清夸了蒋丛一句,随后拿出之前奶茶店送的钥匙扣,将几乎快完全透明的蒋丛封了进去,“你先歇着吧。”   蒋丛强行上身杨一乐,魂体损伤不少,原本凝实的魂魄都变得单薄而透明了,这种状态并不适合让他继续在外面飘着。   杨纪清这边动手封存蒋丛魂魄的同时,任朝澜那边已经跟裘勇那边动了手。   拿着龙九子玉佩去跟纸人交换遥控器的枯尸最先动起来,他黄白色的枯爪反手朝着纸人抓去,试图抢回纸人手中装着玉佩的锦盒。   然而,纸人在楚棠操纵下动作也极为灵活,他险险地避开枯尸的攻击,抱着枯尸扭身就往吊桥上跑。   “撤!”裘勇一拿到纸人带回来的锦盒,下达指示的同时,带着楚棠和被他蛊术控制的工人,转身就往吊桥对面跑。   杨纪清这边,除了抱着杨一乐不方便行动的方夏,其余人当即追了上去。   任朝澜和符堇跟着杨纪清跑上吊桥,同时指挥着枯尸群,顺着沿壁栈道,往吊桥对面的洞口进行围堵。   “跑快点!必须跟杨纪清拉开距离!”裘勇催促落在最后的楚棠。   跟他拉开距离?杨纪清追在裘勇一行人的身后,微微眯起双眼。   他占天玦放出去的鲤鱼,对活人和死人都没什么杀伤力,只有占天玦跟鲤鱼连上细线时,才能产生杀伤性的攻击。不过,占天玦跟鲤鱼连线的距离是有限制的,太远了占天玦的线会够不上,因此只要跟他拉开距离,他的占天玦就无法展开有效攻击。   但是,关于他的法器占天玦,跟他交过手的,或者关系的亲近的人,才有所了解,而裘勇并不属于这两者,他又是怎么知道的?难道,赵承辉身边有熟悉他的人?   不过,裘勇是从哪里了解到占天玦,眼下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抓住赵承辉!   杨纪清抬手一挥,让空中大群的黑白鲤鱼四散出去,替他去搜索先前跑出去的赵承辉。赵承辉离开的时间不长,应该还没跑出太远才对。   杨纪清的期待没有落空,很快他就通过鲤鱼感知到了赵承辉所在。   “杨先生,你忘了这几个工人还在我的控制下吗?”   眼看着前面枯尸已经在洞口形成围堵,后面追上来的两人一鬼个个不是善茬,裘勇便故技重施,拿被他控制的工人性命要挟杨纪清。   “你以为是个人就能拿来威胁我的吗?”杨纪清冷笑一声,“再说这些工人死了,你拿什么挡我身后的厉鬼?”   符堇:“……”   方夏:“符堇,别放弃,加油啊!”   任朝澜:“……”   裘勇拿不准杨纪清是不是真不在意工人的死活,但没有了这些工人,他确实会失去阻挡厉鬼动手的挡箭牌。   厉鬼不敢肆无忌惮地对活人动手,是因为这些活人无辜,他虽然也是活人,但却不在无辜的范畴内。   至于楚棠——大概算得上无辜。但是,因为楚棠有一魂在赵承辉手中,可以说是赵承辉最信任的术士,楚棠可以为赵承辉死,却不能因他折在这里,否则赵承辉绝对不会轻饶他。   已经没有时间让他继续思考下去了,他们马上就要冲入对面的枯尸群中了,只能采用最后的手段了。   “楚棠,接着!”裘裘勇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硬皮册子,回头扔给楚棠。   楚棠接到册子,立即翻开硬皮封面,从里面撕下一叠黑色符纸化符成人。   这次楚棠的符纸没有照着杨纪清他们的模样长,而是化成了带着黑色面具的黑衣人。黑衣人分成两波,一波冲向吊桥尽头围堵的枯尸,另一薄冲向后面的杨纪清几人。   杨纪清抬手甩出牵着线的黑鲤鱼,直击最前面的黑衣人门面,却不想黑鲤鱼仅在对方面具上留下了一道细纹。 第113章第113章   杨纪清对赵承辉出手的时候,任朝澜目光也跟着锁定了赵承辉,目睹杨纪清失手后,他不禁上前了一步。   赵承辉飘出了杨纪清的攻击范围,却依旧还在他的射程内——只可惜他此刻手边没有弓箭。   带着些许懊恼的情绪,任朝澜收回视线看向杨纪清,却跟对方直勾勾的目光撞在了一起。   杨纪清沉着脸,眼底晦暗不明,显然心情不太好。任朝澜看不见身上因占天玦的鲤鱼浮现出来的命数线,只当杨纪清是因为失手导致的情绪糟糕。   “他们这是早就做好了逃跑的准备。”任朝澜走到杨纪清身旁。   “嗯。”杨纪清语气不明地应了一声,顺着任朝澜的视线,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范围内的裘勇,反手操纵着白线鲤鱼,狠狠地抽过对方的身体,随后漠然收回白线鲤鱼。   白线鲤鱼触碰的是裘勇身上被迫浮现的命数线,对他的身体并没有实质性的触碰,自然也没对他的飞行没有造成任何影响,他很快就跟着赵承辉的滑翔翼飘远了。   杨纪清没有继续看已经飘远的赵承辉几人,他回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任朝澜,同时在暗地里地召出一条白色鲤鱼,不动声色地让其没入任朝澜的后背。   很快,任朝澜身上刚刚消失的命数线重新浮现出来,而他身上的命数线也跟着同时浮现。   果然,刚才并不是他眼花看错了,他身上的命数线确实是跟任朝澜连在一起的,也就是说,他跟任朝澜正共用着同一个命格。   一个人的运势、寿命或许可以由旁人施法,强行转移共享,但命格不一样。命格就像是在内部反锁的房子,旁人动不了,只有命格的主人才有可能对自身命格做些什么——比如,打开命格的房门,以跟人共享自己命格的方式,去复活一个人。   杨纪清十分确定,自己从未有过将命格共享给他人的行为,所以——他现在用的只可能是任朝澜的命格,是任朝澜共享自己命格的方式复活了他!   难怪他当初拿任朝澜的八字,推算复活他们的罪魁祸首,算出了他跟任朝澜是同父同母孪生兄弟的离谱结果!   难怪任朝澜恢复记忆后,对寻找复活他们的术士态度消极!   难怪他每次提起复活他们的术士,任朝澜总在错开话题!   这一切都是因为复活他们的术士,就他妈是任朝澜他本人!   杨纪清想到这里,下意识地顺着任朝澜的命数线,去寻找自己结论的印证。   然而,他大概是被气懵了,忘了任朝澜现在跟他共享一个命格,任朝澜的命数便是他的命数,算者推算自己的命数一向要比他人艰难,强行推算容易遭受反噬。不过须臾,他就感觉眼睛传来一阵刺痛,眼前出现一阵眩晕的模糊感。   任朝澜刚觉出杨纪清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劲,就看到杨纪清捂住眼睛,身形不稳地摇晃了一下。   他当即忘了刚生出的疑惑,赶忙伸手扶住杨纪清,“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”   杨纪清眯着眼睛,用手半挡着光,将视线落在地面阴影处,尽可能地避免光线刺激,暗暗磨牙道,“没什么,只是占天玦使用过度,反噬了,现在眼睛有点畏光。”   杨纪清真的要被气笑了,他用占天玦追着赵承辉一伙打都没产生反噬症状,结果看任朝澜的命数线把自己给看反噬了!   “那什么,打扰一下。”方夏从通道出口探身出来,“你们干掉那穿龙袍的了?”   “没有,失手了。”杨纪清推开任朝澜,兀自走向方夏。他现在不太搭理任朝澜这个骗子,他怕自己忍不住动手打人,“什么事?”   “我缺打包佛窟里那群怨魂厉鬼的法器。”方夏说道,“佛窟原本的封印没法修补了,总不能让符堇一直站在吊桥上震慑他们吧?” 第114章第114章   “哦,你看出我在生你的气了啊?”杨纪清斜眼看向任朝澜,语气不阴不阳的嘲讽道,“你这反应可真够快的。”   任朝澜哑然。杨纪清在生他的气,他其实早些时候就看出来了,只是他捉摸不透杨纪清在生他哪门子,再加上之前旁人在场的时候,杨纪清又一直无视他,他一直找不到机会跟对方交流,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。   任朝澜想解释,但对上杨纪清那双被怒火染得透亮的眸子,就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危机感,让他把解释的话咽了回去。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,但隐隐感觉,要是有条有理地跟杨纪清解释,结果只会惹对方更生气。   “是我做错了什么吗?”任朝澜走到杨纪清面前,垂首低头,摆出随时准备认错的态度。   “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?”杨纪清眼尾上挑,森然冷笑。   “能给个提示么?”任朝澜抬手去抚杨纪清的眼角。   “你任大家主,能耐得很,要什么提示?”杨纪清狠狠地拍开任朝澜的手,随即转身往凉亭外走,走到凉亭外的台阶上,又转身威胁任朝澜,“你最好在回去前想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。”   “……”看着杨纪清扬长而去的背影,任朝澜常年表情淡漠的脸上,难得露出了呆滞的表情——不给答案还限期,杨纪清这题着实是难到他了。   次日清早,早饭过后,杨纪清戴着从庙里小卖部买的墨镜,手里拿着同是庙里小卖部买折扇,站在香客宿舍外面的走廊上,等杨一乐他们收拾好了,一起返程回Z市。   然而,杨纪清等的人还没来,没等的人却先来了。   方夏和符堇相携从香客宿舍出来,顺着走廊走到了杨纪清身旁。   方夏在杨纪清身旁停下脚步,摇头晃脑地打量他身上新增的装备。   “你戴上墨镜倒是有点算命先生的意思了。”方夏说着,上手搭在杨纪清肩膀上,“临别前给我算一卦怎么样?”   佛窟善后的事交给了他们喊来的三方支援,杨纪清他们准备回Z市,方夏也打算和符堇回家了。   杨纪清用折扇拨开方夏搭在他肩膀上的手,透过墨镜斜扫了方夏一眼,“你这一生将被厉鬼缠身,不孕不育,抽签永远下下签。”   “这些还用你算?”方夏朝杨纪清翻了个白眼,他跟符堇谁都没有生孩子的功能,能孕能育就怪了!“哎,你还在跟任家老祖宗发脾气呢?你俩这是怎么回事?说出来我给你分析分析?”   “这事要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……”   “……”这是根本不想说给他听的意思吧?不说就不说,还盘古开天辟地!方夏撇了撇嘴,开口打断杨纪清的神话故事,“让盘古大神歇着吧,还是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听。”   杨纪清放过了盘古大神,侧眸倾听方夏的故事。   “我这个故事是关于西峰顶底下那个佛窟的。”方夏说道,“我昨晚找这庙里的方丈聊了几句,据他说,大概八百年前,有个暴君在西峰顶活埋了大批将士,以至于那地厉鬼横生。暴君死后,后来的君主为了镇压那些厉鬼,便让人在那批将士埋葬的地方,建佛窟、盖寺庙,想要借此度化他们的怨气。”   “那寺庙大概在四百年前塌过一次,当时正值赵氏王朝覆灭之际。在赵氏王朝覆灭后,那寺庙又被当地百姓重新修建起来。但在修建即将结束的时候,据说有人连夜送了数口棺材进庙。”   杨纪清眸光微微一动,赵氏王朝覆灭之际,连夜送进寺庙的数口棺材,应该就是赵承辉的黑玉棺椁和那八口陪葬的黑木棺了。   “你昨天在佛窟追的穿龙袍家伙,不会就是赵氏王朝末代皇帝赵承辉吧?”方夏问道。   “是他。”杨纪清肯定了方夏的猜测。   “啧!难怪他赵氏王朝会覆灭。”方夏冷哼一声,厌恶道,“人家耗费大工程修建佛窟寺庙,为的是镇魂度怨,他竟缺德地整改成了自己的养尸地。可惜昨天不但被他跑了,连他的手下都一个没留下。”   “倒也不是一个没留下。”   “?”方夏给了杨纪清一个疑惑的眼神。赵承辉的手下,一个小妹妹,一个中年人,不是全都跑了吗? 第115章第115章   飞机落地Z市机场的时候,已经是午饭时间,杨纪清一行就直接在外面吃了午饭,才打车回小楼。   回到小楼,杨纪清一言不发地进屋。走到楼梯口,他又停下脚步,看向还站在客厅的任朝澜,朝他抬了抬下巴,开口说了进屋后的第一句话,“跟我上楼。”   任朝澜应了一声,把外套交给任游后,便转身跟着杨纪清上了楼梯。   看着两人的身影先后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后,被留在客厅的杨一乐、任游和蒋丛齐齐松了口气——这一路上杨纪清和任朝澜之间微妙紧绷的氛围,让他们都不敢喘大气。就连早上起来,被任少泽无情地还走了暂借的阴尸,转手封进楚航用过的木偶人的蒋丛,都没敢大声表达自己的悲伤。   “我想起了上学时候,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挨训的情形。”杨一乐缓缓吐了一口气——刚才他祖宗爷爷喊任家老祖宗的模样,真的跟准备训人的班主任一模一样,吓死他了。   “杨祖宗和老祖宗这是……吵架了?”任游小声问道。   “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嘛!”蒋丛顶着木偶人的壳子,扭着脖子从杨一乐的背包里爬出来。   “他们为什么吵架?”任游接着问道。   “我母鸡啊!”蒋丛说完,用没有手指的手摸着下巴,作沉思状,“不过,看着情况还挺严重的——你们说,他们会不会分手?”   杨一乐一愣。   虽然当初知道祖宗爷爷跟任家老祖宗在一起的时候,他感觉还挺别扭的,但他祖宗爷爷对任家老祖宗是真心喜欢,要是真分手了,他祖宗爷爷肯定是要难过伤心的,他一点也不希望他祖宗爷爷难过伤心。   杨一乐一脸沉重地把蒋丛放在茶几上,随后在沙发上坐下,开始动手翻背包。   任游走到杨一乐身旁,问道,“你在干什么?”   杨一乐:“我要算一卦。”   蒋丛走到茶几边,看着杨一乐问道,“算什么?”   杨一乐:“算祖宗爷爷跟任祖宗会不会分手。”   蒋丛:“你算得准吗?”   杨一乐:“我会努力的!”   楼下杨一乐刚从背包里翻出古铜钱,楼上杨纪清已经领着任朝澜进了他的房间。   杨纪清的眼睛还没缓过来,依旧处于畏光状态,任朝澜跟着他进了房间后,立刻帮把他房间的窗帘拉了个严实,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,让房间内不至于一片漆黑。   杨纪清摘了墨镜,看了一眼站在小夜灯旁边的任朝澜,迈步走到落地窗旁。他在一张沙发椅上落座,随后指了指隔着矮桌的另一张沙发椅,招呼任朝澜,“坐。”   任朝澜依言过来落座。   杨纪清靠着椅背,双腿交叠,手肘搭在两侧扶手上,右手拿着的折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左手掌心,神色不明地看向对面的任朝澜,“你有答案了吗?”   任朝澜眸光轻颤了一下,眼底浮现出迟疑。   任少泽猜测,杨纪清跟他生气的原因,可能是知道了自己是复活他的元凶。在回来路上,他几乎已经下了决心,把这事跟杨纪清坦白。   然而,眼下听到杨纪清开口跟他要答案,他又没由来地心慌起来了。   杨纪清最是厌恶受人摆布的,他要是不能接受他的所作所为,等他坦白完了,说不定会就此跟他一刀两断、再不相见。   他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,行事也一向果断利落,从不拖泥带水,但此时此刻,面对着杨纪清,他却发现自己怯懦得就像一个懦夫,无穷无尽的胆怯自心底不断地翻涌上来,将他的勇气浇灭成一滩恶心的泥淖。   恐慌的情绪让他先前的决定开始动摇,逃避和侥幸想法在迟疑中不自觉地延伸出来。   任少泽也只是猜测,并没有证据证明杨纪清已经知晓是自己复活他的。   杨纪清好像也并没有手段和渠道知晓复活是自己他的,占天玦是能够卜算命数,具体怎么卜算他不清楚,但是杨纪清跟他共享一个命格,他应该没法卜算他的命数,就像当初对方没法拿他的八字卜算一样。   而且,杨纪清若是真知道了是自己复活他的,知道的当下就应该跟他翻脸了,应该不可能隐忍不发到现在才对。 第116章第116章   杨纪清这下是真的压不住火气了,啪地将手里的折扇扔在水果盘里,溅起一片带漆黑的水花。   “我要是气你摆布我的生死,我昨天当场就能把你揍得你亲娘都认不出来!”杨纪清被气得眼角发红,指着任朝澜破口大骂,“任朝澜,在你眼里我杨纪清是不是没有心?我就一点也不会为你折腾自己难过?”   “不是……”任朝澜站起来,看着被气得脸色发白的杨纪清,伸手想把人拉过来顺气。   “你给我坐下!”杨纪清一脚踹在矮桌上,冲着任朝澜怒喝道。   任朝澜害怕惹得杨纪清更加生气,迟疑了一瞬,最后还是收回手,重新坐了回去。   杨纪清急喘了一口气,接着大骂任朝澜。   “你说你对我动心,是在望京阁上我对你说教的那番话——我让你对自己好一些,让你为自己而活。结果呢?结果你就这么轻易地把自己的主命宫拱手让人,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!你就是这么为自己而活的?”杨纪清冷笑道,“你压根就没把我的话听进去,还说因我那番话动心?我看你纯属花言巧语!”   “不是花言巧语,我有在为自己而活。”任朝澜抬眸,整个眼底盛着杨纪清的倒影,“只是,这个世上若是没有你,我活不下去。”   杨纪清一窒,剩下的话被堵得说不出来,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。他知道他当年死在雀茫山,曾让任朝澜悲痛不已,可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任朝澜当时的绝望。当年任朝澜的悲痛他无法感同身受,但肯定是要比他现在对任朝澜的心疼,还要疼上数倍、数十倍……   “我这一生什么都不求,只求你能好好地活在这世上。”任朝澜说着,又垂下眼帘,“我错了,我让你难过了。”   杨纪清静默地看着任朝澜,觉得这人真的很可恶,让他心疼了还要低声下气地认错,但他这火是注定没法发下去了。再接着骂任朝澜,心疼的还是他自己。   “你知道错了吗?”杨纪清抿了抿嘴,语气生硬地问任朝澜。   “我知道错了。”任朝澜顺势认错。   “你跟我保证,没有下次。”杨纪清接着说道。   这话任朝澜没接,他垂着眼眸不吭声了。   杨纪清登时被气笑了。这什么意思?我错了,但我下次还敢?他从来没想过,这清贵端方的任大家主,还能是一块顽固不化的臭石头!   杨纪清深吸了一口,感觉被心头的怒火烧得口干舌燥。   矮桌底下的四瓶矿泉水,刚才已经被他施术用掉了,剩下的几瓶好像放在卧室入门的柜子里。   杨纪清按了按眉心,迈步朝着卧室门口走去。   然而,就在路过任朝澜身边的时候,却突然被任朝澜伸手抓住了手腕。   “你要去哪里?”任朝澜仰头看着杨纪清,声音有些嘶哑,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,“我们写过婚书的,你不能丢下我。”   “……”这是误会他要离开分手了?杨纪清看了一眼任朝澜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,没有马上解释,而是再次重复了之前的话,“你跟我保证,没有下次。”   “你不要离开我。”任朝澜没有保证,只是抓着杨纪清手腕的手开始微微颤抖。   “……”顽固不化的臭石头!杨纪清冷哼一声,却是不忍再戏弄他,“我不走,我去拿瓶水喝,我渴了。”   “我陪你去。”任朝澜站起来。   “水就在门口柜子里。”杨纪清指着卧室门口的柜子,用眼神问任朝澜——就这么几步路你也要跟?   “我陪你一起。”   “那走吧。”杨纪清抽了一手,没能从任朝澜手中抽出来,只能被迫妥协——拖家带口地去十步开外的地方拿水喝。   走到门口的柜子前,任朝澜才松开杨纪清的手,让他拿水喝。   杨纪清从柜子里拿了一瓶矿泉水,一口气喝了半瓶后,微微侧过身子,侧目看向身后。任朝澜站在他背后,几乎要贴在他背上,仿佛站远一些,他就要跑了似的。   “你刚刚不是还什么都不求,只求我活着吗?”杨纪清一边盖瓶盖,一边拿任朝澜之前的话怼任朝澜。   “……我还想要你留在我身边。”任朝澜垂首,额头抵在杨纪清的肩头,伸手将人圈在怀里。   “我还真以为你准备四大皆空、普度众生了。”杨纪清反手捏着任朝澜的下巴,将其托离自己的肩膀,然后在对方怀里转过身,跟他面对面,“结果你还挺贪心的。”   “我对你一直很贪心,一直……”任朝澜凑近杨纪清,试探着去亲吻他还沾着水渍的双唇。   轻柔的触感,带着轻微的颤抖,小心又不安的情绪自唇上传来。   杨纪清缩了一下手指,最终还是环住任朝澜的后背,仰头去迎合他的亲吻。   罢了,以后只要他好好活下去,任朝澜自然也就不会再拿自己的命瞎折腾。   是他输了,他缴械投降,谁让他看不得任朝澜惊惶不安,舍不得他伤心难过,这辈子只能心甘情愿地认栽。   杨纪清微微张嘴,放开了防线任由任朝澜索取,只想抚平这人心底的不安。   得了杨纪清的回应,任朝澜霎时抱紧对方腰身,上前一步,将人牢牢地困在自己和柜子之间,不给一丝逃脱的机会。   柜门吱嘎轻响,两人之间的纠缠逐渐染上绯色的热烈。 第117章第117章   任朝澜垂眸看着房门的锁眼,试图在脑子里翻出溜门撬锁的知识,结果毫无疑问是一无所获。   任家是京中望族,任朝澜一出生便是任家继承人,之后一路顺利当上任家家主,就算学的东西再杂,也不可能去学溜门撬锁这种下九流的技能——当然,在被杨纪清撩出一身火关外门外之前,他也没生出过撬门这种不符合他身份教养的荒唐想法。   任朝澜正盯着门锁想法纷呈时,突然听到楼梯口传来一阵响动。   任朝澜回头看去,只见楼梯口正伸着两大一小三个脑袋,正是杨一乐、任游和蒋丛。   应该是刚才杨纪清关门的声响太大,惊动到了他们,才引得他们上来看情况的。不过,现在他可一点也不欢迎他们上来看热闹。   “有事?”任朝澜收回搭在门把手上的手,背手看向楼梯口的两人一鬼,目光冰凉中带着一丝丝的杀气。   “没有没有。”三个脑袋飞快摇头,随后慌忙往楼下跑。   杨一乐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后,任朝澜又试着敲了敲杨纪清的房门,但杨纪清根本不搭理他。   “那……我回房反省去了。”任朝澜终于放弃挣扎,转身往自己房间走——这大概是他有生以来,经历的最深刻的一次反省了。   回到小楼的第三天,节气是夏至,院里的芍药已经到了花期的尾声,开始陆续落花。   午后,杨纪清戴着墨镜,站在落地窗边,刚看了一会儿院里的芍药,任朝澜便出去给他摘了两朵开得正盛的芍药花,回来放在他手里。   “外面太阳大,你眼睛还没好,回屋里看吧。”   “也好。”杨纪清低头轻嗅了一下手中的芍药,便转身跟着任朝澜回了客厅。   回到客厅,杨纪清找了一个花瓶,将任朝澜摘给他的芍药插在花瓶里,放在茶几上,随后在正对着花瓶的沙发上落座。   “诸位,我们现在来开个会吧。”杨纪清往沙发背上一靠,便扬声说道。   任朝澜挨着杨纪清坐下,杨一乐和任游闻言围坐过来,蒋丛赶紧吸完最后一口香火也跟着跑过来。   杨一乐满脸疑惑地看着杨纪清,“祖宗爷爷,你要开什么会?”   杨纪清抬手将墨镜推到头顶,如墨般的双眸透出刺人的暗芒,“七日之后,狩猎赵承辉。”   杨纪清话音一落,客厅先是一静,除了任朝澜外,在场所有人都将诧然的目光,聚集到杨纪清身上。   “狩猎赵承辉?”蒋丛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,“可是我们都不知道那赵承辉现在躲在哪里?”   “我知道他在哪里。”杨纪清收起眼底的暗芒,双腿交叠,一派悠然的模样。   “少爷,你确定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?你怎么会知道赵承辉在哪里?”   “龙九子玉佩。”任朝澜替杨纪清回答道。   “没错,是龙九子玉佩。”杨纪清有些意外地看向任朝澜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   当时在双顶峰,人多口杂,为了防止消息走漏,他就什么都没有提。回来后,忙着找任朝澜算账,他也没跟任朝澜提起过这事。 第118章第118章   “嗯,可以。”任游点头,爽快地应下。   “我可以付钱,我可以给你做牛做马,就请你借我……嗯?”蒋丛嚎到一半,才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任游已经答应了,随后又不太敢相信地跟任游确认,“你答应了?你真的答应了?”   “我真的答应了。”任游一脸肯定道,“不过只能借你我经手炼制的阴尸,你要是想借其他的,需要征求炼制人的同意,或者我们家主的许可。”   “你为什么会同意啊?”蒋丛不在意阴尸的谁炼制的,任家出品,总之质量都不会太差。只是任游答应得那么爽快,让他感觉有些神奇,忍不住怀疑对方是忽悠他的——任游是个老实人,但对他可不是很老实。“你不是骗我的吧?”   “没有骗你。”任游说道,“放以前我肯定不借你,但你这次救了杨一乐,我感觉你品行还不算太差,可以把阴尸借给你。”   蒋丛曾经试图侵害活人,在任游眼里就是一个品行不端的阴魂,换作以前他根本不会考虑把阴尸借给蒋丛用。但是,在西峰顶下的邪佛窟里,蒋丛却是拼着神魂受损,强行把杨一乐给救了出来。   杨一乐被裘勇整昏迷了,但蒋丛可没有昏迷,行动完全是自由的,他完全可以自行逃跑。就算不逃跑,和杨一乐一起躺在棺材里,问题也不大——他是没有实体的阴魂,炸弹根本炸不死他。   蒋丛能一路跟着杨一乐进地宫,已经是很讲义气了,之后就算他什么都不做,杨纪清他们也不可能怪罪到他头上,毕竟蒋丛顶着一个才手臂高的咸蛋超人壳子,指望他搬动杨一乐一个成年人,纯属痴人说梦。   要说蒋丛能挣脱咸蛋超人的封印,强行附身到戴着十世圣僧相赠的护身符的杨一乐身上,这事在蒋丛成功做出来前,是他们谁都没能想到的。   总之,蒋丛这不管不顾地带着杨一乐逃出地宫的举动,让任游对他刮目相看了,于是对他的品行有了很大的改善。   蒋丛看着任游沉思了片刻,又提出了新的质疑,“可是,你们任家不是有规定,任家阴尸不是不能私自租借给外人吗?”   任游温和地看着蒋丛,“是有这个规定,但我没有租借给外人。”   蒋丛受宠若惊,“你没把我当外人?”   任游:“你又不是人。”   蒋丛:“……”他怀疑任游在骂他。   任游接着说道,“你是阴魂,又不是活人。我们任家跟活人做生意,也跟死人做生意,面向活人的业务没有租借阴尸一项,面向死人的业务才有租借阴尸这一项,而且还属于热门项目,在死人业务中排行前十。”   “而且我也不是私自租借给你,要签租借合同的。合法的阴尸租借合同很难约束活人,但约束阴魂效果很好,能够保证阴尸不被滥用,所以我们才只跟死人做租借阴尸的生意。”   蒋丛:“……”   杨一乐:“……”   杨纪清默默看向任朝澜,“你家后人可真是做生意的奇才。”   任朝澜低头喝了口茶,“嗯,后生可畏。”   七日后,任游开车载着杨纪清、任朝澜、杨一乐和蒋丛赶往B市。   傍晚时分,杨纪清一行人抵达B市,转去赵氏集团总部大楼对面的酒店,跟特殊刑案局和任家汇合。   杨纪清他们虽然今天才赶来B市,但杨纪清早就将赵承辉的登基地点告知了程武和任少泽,特殊刑案局和任家早就对赵氏集团总部大楼,展开了暗中调查和部署。 第119章第119章   任巧巧肩上斜背着一只半人长的筒状牛皮包,踩着马丁靴,走路生风。   任巧巧不是一个人进来的,她身后还跟着五具阴尸。一具被她用控尸术控制着,紧跟在她身后;四具身上附了阴魂,落在后面。   附了阴魂的四具阴尸,其中两具平抬着一只接近一人高木匣子,紧随其后的两具肩上斜背着跟任巧巧同款的长筒牛皮包。   “老祖宗,杨祖宗,家主。”   最后进门的阴尸顺手关上门后,任巧巧跟自家这边人打了招呼,又对程家兄弟点了点头,随后抬手做了个手势,示意阴尸把带来的东西放在会议桌上。   “老祖宗,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。”任巧巧转身面向任朝澜。   任朝澜迈步走到摆在会议桌上的木匣子前,任巧巧随即动手帮忙打开盖子。   匣子内装的是一张黑木长弓,弓体黝黑发亮,在灯光下若隐若现,带着古朴低调的华丽感。   “这便是照着你给我图纸赶制出来的那张弓,符文也是按照你的要求附加的。”任少泽走过来说道,“老祖宗,你上手试试。”   任朝澜伸手从木匣子里取出长弓,调整了一下姿势,拉弦开弓。银色的符文自从弓体上层层叠叠地浮起,带着冷冽的气势。   杨纪清走过去,在任朝澜后背绷紧的肌肉上戳了一下,“附的符文没有问题。”   任朝澜松开弓弦,转身抓住杨纪清在他后背捣乱的手,对任少泽说道,“嗯,弓也没问题。”   蒋丛在桌子上绕开木匣子,走到一旁的两只长筒牛皮包旁,伸手拍了一下,“这两个包里又是什么?”   任巧巧走过去拉开长筒牛皮包的拉链,将里面的东西展露出来,“这是给老祖宗那张弓配的特制箭支。”   蒋丛摸了一下箭支,又抬头看向任巧巧背着的那只长筒牛皮包上,痞痞道,“美女,你背着的也是箭支?”   任巧巧冲着蒋丛挑眉,“想看?”   蒋丛飞快地点头。   任巧巧取下背着的长筒牛皮包,动作爽利地拉开拉链,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大家伙——一把狙击枪。   蒋丛:“……”   任巧巧动作熟练地取出枪,双手一架,对准了僵立在桌面上的蒋丛。   蒋丛看着黑洞洞的枪口,缓缓举起双手,“我投降。”   任巧巧噗嗤一声笑出声,“怕什么?没装子弹,要不了你的小命。”   蒋丛尴尬地放下双手,抱臂道,“装了子弹也要不了我的命,我早就死了,子弹杀不死我哈哈哈哈……”   任巧巧收起枪,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子弹扔给蒋丛,“是吗?那这枚子弹就送你玩吧。”   子弹落在桌面上,滚到蒋丛跟前,蒋丛当即一蹦三尺远——他从子弹上感受的灼热感绝对不是火药在燃烧,这根本就是针对阴物的子弹!里面不是附了符文,就是塞了纸符!   蒋丛当即撒腿往杨纪清那边跑,“少爷——”   “你跑什么啊?任游借你的阴尸你还要不要了?”任巧巧收起扔在桌子上的子弹,将唯一没有附阴魂的那具阴尸召过来,随后将一张写满契文的黄表纸拍在桌子上,“过来把租借契约签了。”   “借借借!”蒋丛当即转身飞奔回去。   这天是周日,赵氏集团总部大楼里只有加班的人。等到接近午夜,加班的人也陆续离开,楼里的灯几乎全部熄灭,只剩下保安科值班室的灯光还亮着。   时值农历月末,夜空中只有一轮纤细的月牙,在流动的云间时隐时现。月光如残烛,无人的马路上路灯也有些昏昏沉沉感觉,赵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在这静谧的深夜中,仿佛笼了一层灰色不详的薄纱。   任朝澜和任巧巧分别上了赵氏集团大楼前后两幢高楼的顶楼,他们负责从楼里逃出来的漏网术士。   特殊刑案局和任家的第一批人,已经带着杨纪清炼制的“小石头”,接着夜色的掩盖,潜入大楼,去清理楼内负责守卫的斩字会术士。   “时间差不多,我们也该动身了。”程武站起来,他的大哥程文也跟着起身。   “你也去?”杨纪清有些意外地看向程武。   “嗯?刚才开会的时候我没有说吗?我跟我哥也是负责处理看守龙九子玉佩术士的成员,我把特殊刑案局调度指挥权交给丁明丁队了。”程武说道。   “嗯,我跟任家主留着这酒店负责调度。”程武提到的丁明,据说是方夏的二师兄,坐在桌子边缘,朝杨纪清摆了摆手。   “我要去接楚棠回来。”程武朝着杨纪清笑了笑。   “一路顺风。”杨纪清没再说什么。   程武带着程文和特殊刑案局的人,先一步走出会议室,几名任家人紧随起手。   附在阴魂身上的蒋丛活动了一下身体,背对着另外四具附着阴魂的阴尸,意气风发地抬手下令道,“兄弟们,我们也出发!” 第120章第120章   夏舟离开展厅没多久,冯禄春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从外面的走廊传来。   刚关上不到一刻钟的展厅大门,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,一个头发稀疏的男人撑着门框,还没来得及喘匀气,便咋咋呼呼地喊道,“冯大师,不好了,有人闯进来了!”   冯禄春扭头看向展厅门口,门口头发稀疏的男人对上他依旧带着几分慈祥的目光,心里却生出了几分惧意,忍不住瑟缩了一下,又小心翼翼地低唤了一声,“冯、冯大师?”   冯禄春的视线落在男人的身后,平静道,“我已经看到了。”   男人一愣,缓缓转身看向自己身后,然后看到了一个身形颀长、容貌昳丽的男人。   杨纪清对上男人受到惊吓的目光,双眼一弯,朝他微微一笑,“谢谢你给我带路的。”   这里是28楼,并不是顶楼36楼,只是恰巧有人在这一层按了杨纪清乘坐那台电梯,但没等电梯上来就离开了,以至杨纪清乘到28层,电梯就按程序打开了门。   杨纪清原本是打算按关门键继续往上的,却在按下关门键的时候,听到一个人跟另一个人的对话。这人让对方去通知其他人,他去这一层展厅找冯大师。   杨纪清的任务不是处理负责守卫的斩字会术士,没有遇到己方人员陷入困境情况,他其实应该尽快去顶楼找赵承辉。但是,“冯大师”这个称呼让他莫名有些在意,反应过来前,手已经下意识地扒住了即将合上的电梯门。   电梯门被迫重新打开后,杨纪清想了想,就顺势从电梯走出来,循着刚才说话声传来的方向,跟上了这个头发稀疏的男人,接着就在这间空旷的展厅内,见到了对方口中的“冯大师”。   在看到挺着背脊坐在阵法中央的冯禄春时,杨纪清是意外,又恍然的。   他意外的是,冯禄春这一把年纪了,竟然也掺和到了赵承辉的事里。他恍然的是,难怪之前冯禄春在赵家别墅的胗笼内,不仅不出力,还拖后腿。他原以为冯禄春和崔臻书一样,是诱他入胗笼的熟人诱饵,不出力只是年纪大了精神不济,现在看来是完全是在不动声色的拖后腿。   “冯大师,这人交给我对付。”头发稀疏的男人撸起袖子,露出手环模样的法器,就准备对杨纪清动手。   “你回原处去守着,他由我来处理。”冯禄春站起来,驳回了男人的请战。   “啊?可是……”   “还不快去!”冯禄春低斥道。   “我这就去。”   男人说完,绕开杨纪清,一步三回头地顺着外面的走廊离开。   “冯老先生,许久不见了。”杨纪清也没去管离开的男人,他背着手踱步走进展厅,直面冯禄春有些漠然的目光,“冯老先生,你能不能告诉我,是什么让你不惜一切,也要逆天改命,助赵承辉当上皇帝?”   “当然是因为你。”   “因为我?”杨纪清一愣,随后摊手道,“我可从未说过,让您老去助赵承辉当上皇帝的话。而且,比起让赵承辉当上皇帝,我更希望他能当上太监。”   “杨纪清,曾经的杨家第一人,你还记得冯启安吗?”冯禄春问道。   “冯启安?”杨纪清垂眸思索了片刻,回道,“没印象,不记得了。”   “400多年前,京城神算四大家之一的冯家家主冯启安,你敢说你不记得了吗?”冯禄春被杨纪清轻飘飘的否定激怒了,他瞪着双眼,面上因愤怒泛起潮红,“曾与你在得意楼大战一场的冯启安,你敢说你不记得了吗?”   “你要说京城曾经的神算四大家,那我记得,都是我的手下败将。”杨纪清淡淡道,“你要说跟我在得意楼大战一场的冯启安,那我还是没印象,我就记得有个爱好强抢民女、被酒色掏空的孬种冯家家主,是四家家主里第一个认输的。”   “杨!纪!清!”   “别激动,激动伤身。”杨纪清可有可无地安抚了一句冯禄春,“不过,这么说来,你是冯家后人?”   “没错!”冯禄春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平复情绪,“陛下承诺我,只要我助他登基称帝,我便是赵氏王朝的国师,到时我便能修改史书,替我冯家先祖正名!”   “你这叫替先祖正名?难道不是应该叫造谣吗?”杨纪清一脸惊奇地看着冯禄春,“你这后人当得真是一点志气都没有,我要有你这样的后人,必然要将你吊起来打。”   “是吗?”冯禄春冷笑一声,“我今天就让你永远留在这展厅里,好好看看我的志气。”   冯禄春说完,抬手往线香上一挥。线香的青烟顿时化作细密的冰针,朝着杨纪清疾射而去。   杨纪清手腕一晃,无数的白线鲤鱼自占天玦中涌出,在空中与冯禄春的冰针短兵交接。   势均力敌只维持了数分钟,很快杨纪清的白线鲤鱼便将冰针横扫得一干二净,随即汇聚在一起,朝着冯禄春汹涌而去。   冯禄春又是抬手一挥,这次线香青烟转入了他脚底的法阵中。法阵亮起,青烟汇聚成一只巨大的白虎,朝着空中成群里的白线鲤鱼猛扑过去。   白线鲤鱼骤然融成一团,扭身化作一条体型庞大的青龙,盘踞在空中一个甩尾,就将白虎拍得烟消云散。 第121章第121章   方夏对这气运挪转大阵的用途自然也是有所了解的,在昨天赶来B市的路上,杨纪清在微信上跟他提过这阵。   “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?”方夏奇怪地看着一脸淡定的杨纪清,“不赶紧想办法把这阵破了,那赵承辉可就要登基当上新时代的皇帝了。”   “这阵没有三两天是破不了的。入阵的龙九子玉佩被锁在阵中取不出来,布阵的法器被浇筑在墙体里,要找出具体位置,把墙拆了挖出来,那可是大工程。”   杨纪清调整了一下手腕上挂着占天玦和五帝钱的手绳,不疾不徐地朝着展厅门口走去。“不过你放心,赵承辉当不了皇帝。我之前交给裘勇的龙九子玉佩,有一枚是假的。这阵法不需要去破解,等它启动后不久,就会因为假玉佩而崩塌。”   方夏恍然地点了点,“这么说来,倒确实不用着急了。”   杨纪清站在门口思忖了片刻,突然抬眸看向方夏,“糟了,有件事情我可能要来不及了!”   方夏顿时跟着紧张了起来,“什么事?”   杨纪清:“欣赏赵承辉看到阵法崩塌瞬间的‘惊喜’表情。”   方夏:“……”   杨纪清:“不跟你聊了,这阵法发动后,那枚假玉佩撑不了不多久,我得赶紧去找赵承辉了!”   方夏看着杨纪清匆匆离去的背影,扭头跟符堇吐槽道,“是我想拉着他聊天的吗?明明是他自己跟我聊得起劲!”   符堇抬手按下方夏额前翘起的一撮头发,“嗯,是他不对。”   36楼,顶楼。   赵氏集团上任掌权人赵靳庭的办公室内,赵承辉穿着一身龙袍,背手站着大面的落地窗前,透过玻璃上不断浮起的法印间隙,看着外面在夜幕下灯光璀璨的城市风景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期待。   “夏舟,你看,这满地繁华的疆土,马上就将再次为朕所有。”赵承辉张开双手,振袖高呼。   “是的,陛下。”夏舟站在书柜落下的阴影处,一边语气恭敬地说着,一边将风衣口袋中符纸锁链一头扯出来,随后无声地低念咒语,符纸锁链贴着地面,朝着赵承辉游走过去。   “等朕完成这登基大典,你和你师父冯禄春都是朕的复辟功臣。冯禄春朕会让他如愿当上国师,夏舟你呢?你想当什么官?”   “陛下,我不想当官。”夏舟抬眸看向赵承辉。   “哦?你不想当官?那你想要……”赵承辉说着,转过身来,话还未说完,一条符纸锁链就顺着他的脚踝,飞速盘上他的身体,将他捆绑起来。   “陛下,我不想当官。”夏舟看了一眼脸色阴沉、动弹不得的赵承辉,转身走向办公室中央放着的那把龙椅,剥去了他那身乖巧的假象,姿态傲然地在龙椅上坐下,“我想当赵氏集团的掌权人。”   “夏舟,你要背叛朕?”赵承辉满脸阴翳地盯着夏舟,眼底戾气和晦涩交织。   “背叛?”夏舟嗤笑一声,单手支在龙椅扶手上,撑着脸歪头看赵承辉的眼神就像在看傻子,“想助你当上皇帝只是我师父,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这个想法。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效忠你,哪来的背叛?我会跟随你们,图的就只是这龙脉气运而已。”   “我父亲是赵靳庭,他死了,这赵氏集团本该就该归我所有,我没能得到,只是少了一点运气而已。但有了这磅礴的气运加身,我想要什么就能要什么,我想要这赵氏集团掌权人的位置,也一样垂手可得。”   “呵,可悲的私生子,也就这点眼界。”赵承辉嘲讽道。   “我眼界狭隘又如何?但至少我的愿望现实靠谱。”夏舟重新坐直身体,双手交叠在身前,“复辟赵氏王朝?登基当皇帝?笑死个人了!你们以为现在是什么时代?你加点龙脉气运,外面的人就会信奉那套早就埋进土里的封建制度?”   夏舟刚说完,办公室的地面便亮起了一个金色的法阵,将龙椅圈在中央。   这龙椅的位置便是气运挪转大阵的阵眼,阵法启动后,封在龙九子玉佩中的龙脉气运,就将会顺着阵纹引导,灌注到坐在龙椅上的人体内。   外面传来雷声滚动的声音,乌云集聚,遮蔽夜空,黑压压的,仿佛要自天上倾压下来。   一道几近发白的闪电骤然亮起,以仿佛要撕开天幕的架势,在赵氏集团总部大楼上空炸开。紧随而至的雷声惊天动地,震耳欲聋。   抢夺天地运势,逆转天命,天道不容,雷霆昭示!   “气运挪转开始了。”夏舟一点也不在意外面轰然的闪电雷鸣,朝赵承辉笑了笑,“我们晚点再聊,陛下。”   法阵发出蜂鸣,龙脉气运化作一道道金色流光,顺着阵纹飞快地流向龙椅,涌入夏舟体内。   夏舟脸上露出放松而舒适的神情,然而持续没多久,却是脸色骤变,变成了惊恐和痛苦。他在龙椅上拼命挣扎,却没法从龙椅上站起来。没多久,他就瞪圆了双眼,七窍流血,绝了生机。   夏舟一死,赵承辉身上的符纸锁链,便没了效力,松垮垮地从他身上飘落了下去。   “蠢货。”赵承辉迈步走到龙椅前,将夏舟的尸体随手拽下来,甩在一旁的地上,“你以为朕的身体放在佛窟数百年,只是为了拿阴煞之气保存身体完好吗?”   赵承辉转身在龙椅上落座,龙脉气运随即涌入了他的身体,他发出一声舒畅的喟叹,随后才接着对夏舟的尸体说道。   “朕大费周章地聚集怨煞之气,除了保养身体外,主要就是为了炼化身体的强度。龙脉气运乃国之气运,天地之气运,又岂是普通的肉体凡胎能够承受的?”   赵承辉说完,在龙椅上闭目养神了片刻,就听到办公室的门口传来一声开门的声音。   他闻声扭头看去,正看到杨纪清推门进来。   看到杨纪清,赵承辉却也不慌。   “你来晚了,在这阵法运行结束前,你杀不了朕,也没法组织龙脉气运流入朕体内。” 第122章第122章   等到东方的天色微微发白,失控的龙脉气运全部散入空中后,特殊刑案局迅速开始着手善后事宜。   丁明站在赵氏集团总部大楼前,一道道地下达指令。   先是对赵氏集团总部大楼进行全面封锁,同时联系赵氏集团负责人,以公安的名义要求对他们公司大楼进行紧急安全排查,让赵氏集团安排员工这几天居家办公。   再是让人把楼里的人全部清出来。杨纪清等参战人员,可以直接撤离现场;大楼原本的安保人员和其他无关工作人员,留下联系方式即可回家;斩字会一干术士,全部押送回特殊刑案局总部关押审理。   接着安排阵法专业的工作人员进楼,搜寻气运挪转大阵的法器埋藏点进行标记,随后会安排工人进场拆墙。   丁明人在现场一步未动,却愣是忙得团团转。   他刚打完一通电话,缓了一口气,余光就瞥见杨纪清和任朝澜上了任家的车。   丁明让过来汇报事情的属下稍等,快步走到杨纪清他们上的那辆路虎旁,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。   任游摇下车窗。   丁明单手搭在车顶,弯腰探头跟后车座的杨纪清和任朝澜打了声招呼,随后隔着一个任游,跟副驾座上比较熟悉的任少泽聊了起来。   “你们这就走了啊?”   “不然呢?留下来给你们特殊刑案局义务劳动?”任少泽扭头看向丁明。   “我可以为你们向局里申请工资的。”丁明一本正经道。   “你回头看看后面,你确定?”任少泽似笑非笑道。   丁明顺着任少泽指的方向看去。后面陆续后任家的车从停车场开出来,排在任游这辆车后面,长长的车队一眼望去,估计有三四十辆。每辆车上都算四个人,总共就有一百来号人,何况有些车里明显不止四个人。   任家人是陆陆续续来的,他之前没见全,竟是不知道来了那么多人。请十几个任家人当帮手,勉强能从局里把工资申请下来,上百号人就别想了,局里给不起。   “再见!祝你们一路顺畅!”丁明果断选择后退两步,挥手大声道别。   任少泽发出一声嘲笑轻嗤,随后便示意任游开车。   任游发动车子往外开去,后面排成一长串的车子也立刻跟着缓缓往外驶。   丁明看着一辆辆的车子从自己眼前驶过,有的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豪车,也有的是低调但绝不便宜的商务车。   “真有钱。”丁明忍不住感慨道。   “二师兄,你工作加油,我和符堇先走了!”又一辆豪车缓缓路过丁明,方夏从车窗探出脑袋,给同门师兄发来真挚的鼓励。   “你又不是任家人,你坐人家车上干嘛?下来给师兄帮忙!”丁明拒绝鼓励,发出师兄的召唤、   “我要去带符堇去任家的早餐,没空,拜拜!”   “无情无义!”   “我会记得拍照跟你云分享早餐的。”   “滚吧!”   丁明刚目送任家车队离开后,转眸看向等在一旁的下属。   “什么事?”   “丁队,赵氏大楼昨晚龙脉气运散入空中的景象,被网友拍到发网上了,现在已经上热搜了!”   “什么?”丁明扭头看他,“斩字会的术士不是给赵氏大楼设了障眼法吗?网友是怎么拍到的?”   “就龙脉气运快散完的时候,我们的人不小心把设障眼法的术士敲晕了。那障眼法是靠术士的意识维持的,术士一晕,障眼法就失效了。”丁明的下属一脸尴尬道。   “当时为什么没有人发现?”丁明从下属手里拿过平板低头翻热搜。   “因为人手不够,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进大楼了,没人在外面盯着,也就没注意到障眼法失效……”   “……”哦对,还是他下令让所有人都进来帮忙的。   丁明冷静了一下,翻了一圈热搜,看到的热搜还上了不止一条。   #赵氏大楼#   #赵氏大楼流光#   #赵氏大楼发光了#   #凌晨两点半,我看了一场倒垂的流星雨#   “你也知道已经凌晨两点了啊?那你还不睡觉,还起来拍照!”丁明瞪着那网友发的高清九宫格,骂道,“靠!这图肯定是专业设备拍的!”   “丁队,怎么处理?” =已完结=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声明:本书为八零电子书(txt02.com)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,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,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。